《本草惊梦》南坡22

68、第 68 章 说客

　　第六十八回 说客
　　白芍沉吟良久，默默饮了一大口酒，看到一只蚱蜢从草丛中蹦了出来，又跳到了别处，白芍道：“听闻二小姐当年官居大理寺丞，慷慨大方，明察秋毫，深得大理寺卿器重，京城之中，谁人不晓？二小姐文武双全，聪明绝顶，缘何朝廷并未找到二小姐下落？”
　　沉香笑了一笑，说起了事情始末：
　　原来那天沉香了了公事和香橼准备回去，路上看见有卖芙蓉糕的，便下马过去瞧着买些回去。
　　说巧不巧，那天正值百姓口中的江洋大盗重楼来京，那人在马上笑说，此番定要虏一个绝世美人回去做老婆，话音才落不久，他底下一人指着前面，叫道：“老大，你看前面有个仙女，像不像那个九天玄女娘娘？”
　　重楼抬头一看，果然见他所指之处，一名作男子装扮的女子骑马而来，穿着白色云锦褂子，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这女子姿容俊美，气宇不凡，孑然出尘，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醒目，眯起眼睛微微上挑了嘴角，笑道：“是个仙女不错了。”
　　重楼走马过去时，沉香已叫买了芙蓉糕，转身走过来，却见面前一匹马拦着路，抬头看时，重楼笑问道：“姑娘可愿跟了我去？”说着伸出手来。
　　沉香看见他的眼睛，像翱翔在天上的雄鹰，俯瞰大地，无拘无涯，一双翅膀，翔于九天，不受限于任何人，他的笑容，像初升的太阳，和煦温暖，驱散一切阴霾。便也伸出手来，笑道：“好-”，重楼看见她的眼睛，像天上洁白的云朵，随风自在天涯，睥睨天下，不恋繁华。笑了一笑，拉她上马。香橼惊道：“小姐！”
　　沉香将腰间印信解下扔给香橼，香橼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沉香笑道：“将官符交还大理寺”，“告诉老爷夫人，我不回来了。”一打马，径直走了。香橼在后面大喊：“小姐——”看着手里的印信，不知所措。香橼只当是那伙人用迷香迷惑了小姐心智，赶忙回府报信，如此这般说了赶紧寻人。这才有了那年生辰宴后到处寻人的事来。
　　白芍斟了一碗酒，道：“萍水相逢，姐姐胆识，在下佩服。”两人干了一碗酒，沉香笑道：“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一定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也一定是个好人。”沉香顿了一顿，微微一笑，道：“他邪魅，肯定不是正道上的人，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心不坏。”
　　白芍笑道：“这才是天赐良缘。”又张口准备说什么，想了想并未开口。沉香瞧见了，笑道：“当时我与裴家已有婚约，裴公子也是堂堂君子，只是，少有言欢，本想以后就这么过了也没什么，直到偶然遇到了相公，原想着赌一把，没想到，我真的如愿过上了驰骋天涯无拘无束的日子。”两人笑了笑，碰了一杯。
　　沉香沉吟了一会，道：“姑娘还要回去么？”白芍抬起头道，“自然是要回去的。”沉香道：“姑娘是将军救的，姑娘放心，我也不是来当说客的，如今中原垂危，徐将军又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姑娘保重。”
　　白芍心里一沉，不经意皱了皱眉头，眼睛往下瞥了瞥，沉思了片刻，怔了怔，喃喃道了一声“是”，饮了一碗酒，半晌问道：“那你以后便要效力蒙古？”沉香笑笑道：“如今也是再三权衡抹不开脸，天下大乱，谁又能独善其身，倒不如卖个好博上些年月，朝廷终究不是归宿，以后，自然还是江湖。”
　　两人沉默了半晌，沉香道：“身在官场，我是真的受够了”，“我原本在大理寺任职，皇上时常夸奖我德才兼备，忠勇可嘉，女中豪杰，特许我任职大理寺，我也曾经胸怀大志，立誓要公平公正，为天下立公道。刚开始走马上任，我兢兢业业，扫黑除恶，伸张正义，表面上大理寺诸人对我客套敬服。
　　后来我渐渐发现，他们对我忽多忽少有点恶意，我调查了大大小小的案件不计其数，有的大案查着查着，就查不下去了，上司明里暗里提点我，我不服从，后来直接大怒摔了茶几上的卷宗，严命我不要再查了，查案时，我也历经多次大大小小来路不明的刺杀，多少次死里逃生，侥幸生还，他们躲在暗处，我看不到他们，更不知道他们是谁，究竟又是谁想杀我。”
　　沉香喝了一口酒，顿了顿，道：“我终于慢慢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个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便是我所任职身处的朝廷，我不知道那个黑暗的地方有多大，总觉得大的毫无边际，我看不到，摸不着，它却一直存在，在我的身边离我那么的近，我感到特别的害怕，特别的恐惧。
　　我害怕极了那样无边无际的黑暗，每次做梦我都处在一个黑暗的地窖里，大无边际，机关重重，我在梦里拼命的逃跑，看到有点亮光的地方，就拼命的冲出去，梦里我会飞，但是飞不高，也飞不快，我越过一道一道坎，飞过一扇一扇的窗户，我在死胡同里拼命寻找出口，寻找出路，最后我总能逃出去，跑到地面上，到有光亮的地方，此时我便会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再也睡不着”，
　　“我也会经常梦到黑暗的丛林，那里很多恶鬼，他们瞪着血红的眼睛，伸着长长的爪子，掐住我的脖子，我拼命的挣脱开来，拼命的逃跑，那里除了恶鬼，还有僵尸，有数不清的僵尸，僵尸好大，有的僵尸像一座山一样，一蹦一蹦的，一蹦都能蹦好远，我拼命的飞，却又飞不高，也飞不快，僵尸抓到我，我拼命的挣脱，拼命的飞，拼命的逃跑，我要逃出那个黑暗的丛林，飞到有光亮的地方去，最后我终于逃了出去，逃出了那个丛林，我看到太阳了，我舒了一口气，也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然后再也睡不着”，
　　“我几乎每天都做些这样的噩梦，每天都睡不好，心力交瘁，身心俱疲，甚至我都相信梦中我所看到的全部都是真的，因为每一个梦我都记得一清二楚，梦中的每一个细节，都是那么的真实，我能记得大僵尸的帽子，胸前的绣花花纹，我都觉得所有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梦中看到的世界，都是真实存在的，就是有那么个黑暗的地窖，有恶鬼丛生的黑暗丛林。
　　我所看到的另一个人间，是个没有阳光，没有花香的黑暗的地狱，那里生活着恶鬼和恶魔，要么逃出去，寻找光明，要么在地狱里沉沦，沦落成和他们一样的恶鬼，恶魔。直到后来我特别怕黑，特别的怕黑，睡觉都要点一盏暗些的灯，一到黑夜我就觉得身边恶鬼丛生，杀机重重，那是多么可怕的地方，我太想逃离那个地方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大街上遇到了重楼，我看到了他眼睛里有一束光芒，那是我在梦里拼了命的逃跑，那样拼了命的逃跑，最后才找到的那束光明啊，他伸出手，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想都没想，就跟着他走了。我相信他，就是我在梦里看到的那束光明，他会带着我去到一个光明的地方。”
　　白芍眉头紧皱，道：“我居然跟你一样，我也怕黑，特别怕黑，我晚上睡觉也要点一盏暗暗的灯。”
　　沉香道：“你选择效忠的朝廷，是个黑暗的地方，那里是刀山，是虎穴，你选择的，是一条暗无天日的道路，你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看到光明的。”
　　白芍沉吟了片刻，道：“我心里很清楚，这场仗，我们是一定打不赢的，如今官员胡作非为，皇帝束手无策，百姓民不聊生，一派末世之相啊，我们身处在刀山，身处在火海，但是我还是要回去，那里是我生活的地方，那里是中原，那里有，我知道我守护不住中原的百姓，但是还是要守护，刀山火海之中，守护不住，也还是要守护，因为我也是中原的子民，我别无选择。”
　　沉香道：“我怕极了那个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徐将军又是个拖泥带水的性子，你多保重。”
　　白芍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口气，沉香因说道天色不早了，两人便打马回去了，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