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覆盖命运的夜里》林南烛

9、在覆盖命运的黑夜

　　叶晓安已经好久没有好好的体会过放假的滋味了。自工作之后，叶晓安的工作性质是放假比平常工作日还要忙的。
　　此刻的叶晓安躺在床上拿着数学书，耳机里播放着她最喜欢的钢琴家石进的‘隐形的思念’。转眼十一假期已经过半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这几天的气温又突然升了起来，叶晓安，就在这样一个炎热的下午，开着空调，在翻开数学书的第十分钟，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睁眼的时间已经是傍晚，今天是爸爸的加班日要很晚才回来，妈妈早起出门说要和朋友去隔壁的平江市爬山看日出要住一晚，所以今天一天的饭都要叶晓安自己解决。
　　拿着中午吃完面剩下的几十块钱，叶晓安没什么胃口，决定下楼去小区门口的奶茶店，点杯奶昔再吃个三明，治解决掉晚餐。叶晓安听着歌，准备走近道穿过家楼下的广场走到小区门口，就在刚踏上广场的石板路后轻轻一瞟，看到了秋千上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没有戴眼镜，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是早已熟记于心的那个人，只是简单的瞟了一眼，叶晓安也立刻认出了他——陈泽铭。
　　看到他放在一旁的袋子，叶晓安猜到他估计是来还书。
　　于是她绕到了前面，故作轻松地打招呼：“这么巧啊，来还东西怎么不提前告诉我？”
　　陈泽铭愣了一下，随即起身拿起身边的袋子递上去“我来这边找同学，顺便就把书带来了。想着不要耽误你使用，结果发现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所以你就坐在这儿等？”叶晓安接过袋子反问他：“那要是我一直没下楼，你准备等一晚上？”
　　陈泽铭笑了笑“反正我在家也呆不住，在外面还能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叶晓安没再多说什么，换了个话题：“你吃饭了吗？我正要出门简单吃点，要不要一起？”
　　陈泽铭垂眼思索着，自己从中午就因为各种原因没好好吃顿饭，于是点点头：“好啊，我请。就当是谢谢你的雨伞和英语笔记。”

　　叶晓安没有过多的客气，就把他带到自己家门口的简餐店。
　　“就三明治可以吗，这家三明治健康又好吃。”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叶晓安看着桌子上的菜单礼貌地询问。
　　陈泽铭看了看菜单，有抬头看看她问道：“有什么推荐吗？”
　　“我一般就吃它家的鸡蛋土豆泥。不过肥牛溏心蛋也不错，量大、性价比极高！”
　　陈泽铭点点头表示接受她的推荐，接着起身准备去点单的时候还不忘问一句：“喝的呢，你要喝什么？”
　　叶晓安指指桌上免费的柠檬水说道：“我喝水就行。”
　　陈泽铭没再多说什么，但是回来的时候不仅托盘中放了两个三明治，还有一杯橙汁，和一杯冰块加罐装苏打水。
　　“看你上次喝的橙汁，就自作主张帮你点了橙汁。”陈泽铭贴心的把三明治和橙汁放到叶晓安的前面补充道。
　　“谢谢。”叶晓安看着那杯橙汁，心里莫名有一股暖意。虽然可能只是因为陈泽铭足够细心，但无论如何，他记得她喜欢喝橙汁。
　　陈泽铭是个细致且不会冷场的人，刚吃了一口三明治他就给予了叶晓安十分正面的反馈：“味道果真不错，没想到遥城还有这样一家小店。”
　　“我也是偶然发现的。”看他吃的很香，叶晓安也变得自在了许多，开心的说话语调有点儿上扬：“刚开始是因为父母工作嘛，没人做饭我图方便来这儿吃的，后来发现味道不错，只要家里没人我就来这儿吃。”
　　叶晓安随口一说的话却让陈泽铭一愣，想起那天大雨叶晓安也像自己一样没人管，没人来接，他思考了一下缓缓开口：“你也经常自己一个人在家吗？”
　　“也不是经常。”叶晓安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高三的生活：“我外婆在我高二的时候身体不太好了不能做重活，她又不愿意搬过来麻烦我们。虽然雇了做饭的保姆，但我妈妈和小姨还是经常去郊区的外婆家去看看。我爸本身工作就会加班，所以高二开始，我经常会自己一个人出门解决吃饭问题。”
　　陈泽铭听了之后微微一笑，有些松了口气又有些自嘲：“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是这样，他还以为叶晓安和他一样生活在一个看似幸福实则冷漠的家里。
　　叶晓安喝了一口橙汁，突然回味过来，陈泽铭的那句‘也经常一个人在家吗’的含义，犹豫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开玩笑说道：“我其实刚刚就想问你了，这个时候突然送书还在楼下等那么久，也不让姜凉联系我，你应该不是特意来送书的吧？”
　　“你们女孩子的第六感都那么准吗？”陈泽铭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
　　叶晓安摇摇头否认道：“不是第六感，是根据我看过的推理小说，通过推理得出的结论。”看着陈泽铭疑惑的眼光叶晓安娓娓道来自己的推理过程：“虽然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就这几次接触我能明显感觉到，你是一个注重礼貌的男生，尤其是对我这种不熟悉的女同学表现的会更加明显。但是今天你来还书，虽然可能是因为，不知道我家具体住哪一户不敢贸然敲门，但是你也没有通过姜凉提前联系我，问我有没有空。可见你找我来还书是一个很临时的决定，临时到你都没来得及思考，是否我今天会在家就来了。而且……”叶晓安的视线在陈泽铭的宽松T恤和五分短裤停留了几秒继续说道：“我记得那天我们在咖啡厅即使天气比今天还热但你依旧穿的牛仔裤和衬衫，由此推测你对于见不熟的人穿着也是比较考究的。你今天的衣服是没来得及换的家居服吧。”
　　陈泽铭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叶晓安：“本来以为你是一个内敛腼腆的女生，没想到还挺有逻辑，也能头头是道地说话。”
　　“我确实有点慢热，但我不内敛。熟了之后会发现我这个人其实挺唠叨的。”叶晓安或许是和陈泽铭聊天的时间有点长了，渐渐在他面前没有了紧张和局促，说话也坦诚了很多。
　　“挺好的。”陈泽铭认可的说道：“我总觉得人们在唠唠叨叨的时候才会有点人气儿。”
　　叶晓安歪头思索了一会他这话的褒贬，没想明白但也回答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当然是。”陈泽铭担心叶晓安误会解释道：“唠叨的人普遍开朗热情，心眼儿也实在。我很喜欢和这样的人做朋友。”
　　话匣子打开了，叶晓安也越来越坦然顺势接话：“所以，咱俩现在也算是朋友了？”
　　陈泽铭一怔反问道：“我以为从我来替姜凉约你去咖啡馆，我们一起去写作业那时候就已经算了。”
　　叶晓安笑了笑，原来他已经帮他当成朋友了，原来成为他的朋友也没有那么难。只要一个契机，加一点勇气就好。
　　“你是在笑我吗？”陈泽铭不解她的微笑。
　　“没有。”这次换叶晓安摇头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跟我想的也不太一样。”
　　陈泽铭好奇继续追问：“哦？你想象的我是什么样的？”
　　“我曾经……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之前不是在英语老师办公室见过你。”叶晓安看着对面的陈泽铭，脑海中跳出在平行世界，真正十八岁的自己在校园中无数次的擦肩、偶遇时陈泽铭的淡然的脸庞，和此刻对面的陈泽铭渐渐重合：“我以为你是孤独的。”
　　虽然很矫情，但这就是叶晓安真实的想法。
　　陈泽铭神色一怔，随即低头轻笑“真糟糕，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
　　叶晓安看着神色落寞的他，渐渐想起躺在灵柩中28岁的陈泽铭，此刻她的鼻尖泛酸她努力克制着即将浮现在眼眶的泪水。
　　“哈哈，被吓到了吧。”陈泽铭很快抬起头脸上浮现了一个有点顽皮的笑容，是叶晓安不曾见过的，只会显露给朋友的笑容：“什么孤独？你是想说我高冷吧。吴孝谦和我成为朋友之前也这么说过我，我这个人没表情的时候看着是挺冷淡的。但我跟你差不多，其实熟了以后也是一个挺闹腾的人。”
　　叶晓安看着笑的还算开心的陈泽铭，即使他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容，她还是一眼就捕捉到了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悲伤：“是吗？那看来我看人还是不太准。”叶晓安不想反驳顺着陈泽铭的话说道。
　　“天色不早了。”陈泽铭看了一眼窗外：“我送你回家吧。”
　　“好。”

　　叶晓安就这样和陈泽铭肩并肩，在初秋的墨色中慢慢走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因为认识的时间还不长，话题大多是校园的琐事或是两人共同相熟的‘姜凉’。
　　“到了。”
　　就在上次送伞和卷子的地方停了下来，叶晓安看着陈泽铭示意就送到这里吧。
　　“你家人都回来了吗？”陈泽铭抬头看了看不放心的问道。
　　“回来了。”叶晓安抬头看了看指了指中间单元，亮着灯的四楼阳台的窗户说道：“喏，就是那间。”
　　陈泽铭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道：“不介意的话，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叶晓安怔了一下，没想到陈泽铭会主动要自己的联络方式，不过她很快回过神来掏出手机说道：“怎么会介意，我们是朋友嘛。你扫我？”
　　叶晓安主动亮出二维码却没想到陈泽铭打开的是□□的界面。
　　对哦，高中时期大家确实用□□比较多。
　　“可以，我平时也常用微信。”陈泽铭自然的把手机界面的微信打开扫了扫叶晓安的二维码主动打破了这一点‘小尴尬’：“我的好友申请发过去了。”
　　叶晓安点点头，看了看收到的申请立刻点了通过。
　　陈泽铭的头像是深秋雨后在柏油路上拍到的一片落叶。他的名字是CZM，自己姓名的首字母缩写。
　　叶晓安记得大学的一次公共课上，她和吴孝谦坐在后排。当时她着急问吴孝谦学生会一个同学的微信，正在补觉的吴孝谦打开自己的手机让她自己找，于是在通讯录她看到了陈泽铭的微信，她不受控的点开陈泽铭的微信头像，看到了他的微信昵称CZM。
　　原来他一直没有改过自己的头像和昵称。
　　“那我就先走了。”陈泽铭看看手表：“我也要赶末班车回家。”
　　遥城十一过后，末班车九点就没有了。这可能是小城的不方便吧。
　　“等一下。”陈泽铭还没来得及转身，叶晓安突然不受控的喊住了他。
　　他站在原地，疑惑的看着叶晓安。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刚刚看到了熟悉的微信头像，叶晓安的思绪又被拉回到真实28岁的世界里，又被拉回到那个雨后被冷气浇灌的刺骨的灵堂。
　　她看着陈泽铭，努力的压制着自己心中突如其来悲凉的情绪，缓缓说道：“其实我今天感觉……我也只是感觉……你可能不是特别开心。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陈泽铭如果你相信我，以后你要是有像今天这样不开心，却又不知道找谁倾诉的时候可以，来找我。你放心我这个人为数不多的优点就是嘴严，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叶晓安站在她的对面有点莽撞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她不后悔。
　　陈泽铭愣了两秒，准确的说是沉默的注视着，一脸诚挚的叶晓安两秒后，轻笑一声开口道：“好啊。不过我真得走了要不然赶不上车了，拜拜。”
　　陈泽铭挥了挥手，好像有些什么话想要说最后也只是化成了轻松‘拜拜’。
　　叶晓安站在原地，看着陈泽铭的背影。昏黄的路灯透过树叶在他的背上打下斑驳的倒影，随着他的步调一摇一晃。她其实应该是开心的，因为今天陈泽铭和她成为了朋友，并有了联系方式，这些都是曾经18岁的她想都不敢想，也是28岁的她不可能再实现的事情。但在这个平常的初秋的夜晚，叶晓安却无论如何都开心不起来了，她牢牢的盯着那个落寞又有点孤寂的背影，生怕突然之间一切又都消失不见。
　　18岁的陈泽铭随着渐行渐远的步伐身影渐渐被黑夜所覆盖。
　　在这个夜晚，命运也会再次被黑夜覆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