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覆盖命运的夜里》林南烛

10、死亡是无法规避的结局

　　陈泽铭最终还是幸运的赶上了回家的末班车，到站后一个人垂着头晃晃悠悠的在小路上走着，在快要到家门口的时候，才被熟悉的声音引得他抬起了头。
　　“低着头走路是能捡到钱吗？”姜凉坐在陈泽铭家小院的矮墙上，晃悠着腿调侃道。
　　陈泽铭一愣，随即转换了自己低沉的气压，跳上围墙并肩和姜凉挨在一起，打趣地回答道：“不低着头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没心情再和陈泽铭怼来怼去姜凉转换了换题：“你干什么去了？”
　　“你干什么来了？”陈泽铭不想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于是反问。
　　“当然是找你，要不然我来干嘛？”姜凉比他坦诚的多。
　　“为什么坐在这儿等我，外面现在还是有蚊子。”
　　姜凉往身后灯火通明的落地窗瞟了一眼回道：“我来了之后，李阿姨说姑姑已经回房休息了。我就坐在客厅等你，等了1个小时手机都快没电了，实在太无聊，这不出来透透气。”
　　陈泽铭抬头看了眼二楼母亲漆黑的卧室，解释道：“我妈最近几天身体不太舒服，休息的早。”
　　姜凉听了这话斜眼漏出一个坏笑伸出手指了指陈泽铭戳穿道：“哼哼，你还瞒得了我？”
　　陈泽铭的笑容凝固了一下，心虚的看着姜凉不说话。
　　“你是不是也和爸妈吵架了？否则像你这种在爸妈面前，永远看起来懂事的孩子，妈妈身体不舒服你还会跑出去？”
　　陈泽铭稍稍松口气，不承认也不否认，顺便抓住了姜凉话中的字眼：“也？这么说你是和爸妈吵架后跑出来的？”
　　姜凉听了这话迅速变脸，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闷闷地问道：“陈泽铭，你的梦想是什么？”
　　“你是汪峰老师吗？逢人就要问别人的梦想。”陈泽铭不喜欢现在突然沉闷的气氛，于是调侃道姜凉希望她能开心点。
　　但陈泽铭忘了，自己似乎一直是一个冷幽默的人。
　　姜凉并没有因他的话缓解了情绪，而是直直的看向他，希望听到一个正经的回答。
　　“生物技术吧。”陈泽铭想了想回答道：“其实没有什么很具体的想法，只是现在挺喜欢生物的，我想上大学以后，学一个喜欢的专业，再具体点的话就是努努力考上北大。”
　　“怎么你们都想去北京？”
　　“都？”陈泽铭不解。
　　姜凉挑挑眉解释道：“哦，没什么。那天我和晓安聊天，她说也想去北京读大学。感觉身边的同学都或多或少更想在北方呆着。”
　　陈泽铭听到叶晓安的名字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知道为什么陈泽铭觉得叶晓安好像有一种魔力能看穿自己，自己有些害怕但又有些想靠近。
　　比起姜凉这样的亲人和发小吴孝谦。叶晓安这样距离的朋友，自己反而更觉得有一种可以‘倾诉’的安全感。
　　“可是我更想去上海，我喜欢冬天还有绿植的城市。而且我也想考上海戏剧学院，学我自己喜欢的编导。”姜凉自顾自的说这话，仰着头，眼里仿佛倒映着夜空中最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那是梦想的光，陈泽铭知道。
　　“可是……”想到今天家里发生的不愉快，姜凉欲言又止眼里的光也黯淡了许多。
　　“可是你爸不同意，你拗不过他所以吵了一架出来，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陈泽铭接上姜凉的话说道：“姜凉，你不会是想说这些我早就看到的事情吧。？
　　陈泽铭干脆戳破她的心思“其实，你跑出来是想找一个人，要一个确定答案。或者说找一个人支持你，多给你一份和父亲抗争的勇气，是吗？”
　　姜凉抿抿嘴没有说什么，但是流露出的表情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没有人能替你决定你的人生，你也无须因为周围像我这样——无关紧要的人的建议，而影响你自己的判断。”
　　陈泽铭的声音不大却坚定“我们18岁了，已经可以自己为自己人生的决定、负责了。即使这次你不敢决定，那下次呢？你的人生总有一次决定需要你自己独立的做出，早点晚点又如何呢？”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为自己……”
　　“我支持你做任何决定。无论你是妥协了，还是听从了你自己的内心。”陈泽铭温柔地注视着她。
　　“因为我没有看到未来的眼睛，我不知道这两种不同的选择哪个会给你带来更好的生活。”陈泽铭现实的给出自己的考量：“但是，我又觉得人生不可能所有选择都是正确的。”
　　他的声音如初秋的风，仿佛可以抚平姜凉内心的焦躁“如果注定要出错，会有后悔的时候。选择了一条自己更想去的路，会不会至少少一点遗憾？”
　　姜凉点点头思索着陈泽铭的话，好像心中有了什么答案，缓缓说道：“我明白了。”
　　陈泽铭不再多说，姜凉是聪明人，自己想表达什么她一点就通。其实他有的时候很羡慕姜凉，有一对关心她的父母，虽然这种关心有些过度。
　　他也很羡慕姜凉直率的性格，可以无所顾忌的想自己诉说她的困扰，但自己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所以说你和父母为什么吵架？”姜凉解决完自己的烦恼，立刻把话题又转回到刚开始的时候。
　　看着陈泽铭想要解释的样子她急忙打断：“我都坦然告诉你了，你也赶快速速招来。”
　　“我可没说我们吵架了。”陈泽铭眼见是逃不掉了，不如撒个小谎：“你也看见了，我爸不在家，我妈不舒服早休息了。我在家闲着没事儿出去找吴孝谦打篮球了。”
　　姜凉点点头没有再多追问什么，两兄妹共同抬起头望着夜空中寥寥无几的星星，各怀心事的沉默不语。

　　陈泽铭，如果你相信我。以后你要是有像今天这样不开心，却又不知道找谁倾诉的时候，可以来找我。

　　叶晓安的话突然在陈泽铭脑海中闪过。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们才刚刚认识，但是陈泽铭莫名觉得叶晓安的眼睛可以看穿自己，看穿那个，依靠淡然和疏离的氛围包裹着的热诚却破碎的灵魂。
　　而自己对叶晓安，经过了今晚的交谈了解心中莫名对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安全感？
　　是在很小的时候，妈妈爸爸之间的关系开始淡淡的以后；是在妈妈变得越来越有控制欲，甚至在他眼里有些无理取闹之后，好久都没有体会到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又不像是家人之间的的，而更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之间，可以互相信任，畅快倾诉的安全感。
　　不知道为什么，陈泽铭每次和叶晓安相处总觉得两人似乎认识很久了。
　　如果这个世界有平行时空的话，那平行时空的他们，应该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吧。
　　陈泽铭看着这漆黑的夜空，心中这样想着。

　　十一假期过后就迎来了高三的第一次月考。
　　大家忙忙碌碌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叶晓安也再没有和陈泽铭聊过天，只是偶尔跑操的时候在操场，或是大课间在走廊上碰见，互相点点头打个招呼。
　　时间像溪流一般平缓流过，叶晓安也渐渐重新适应了高强度的高三生活。
　　姜凉倒是忙得不亦乐乎，在她月考成绩考进了年级前五十加上她的软磨硬泡后，姜爸姜妈松口让她参加艺考了。
　　但是只有在小周的周天下午学校没课的时候，和每个大周休息的周六周日才可以参加机构的专业培训。
　　并且如果拿不到合格证，大学乖乖报金融专业。
　　也因为这样，本来嚷嚷着月考后四个人一起聚一聚吃个饭的姜凉，迟迟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过就算姜凉有空大家也没有机会小聚了。
　　这学期的期中考拖到了12月底的元旦，因为全市所有的高中打算来个统考，让大家清楚自己现在的水平。
　　这让已步入初冬的遥城一中校园的氛围里，又多了几分压抑和萧瑟。
　　其实叶晓安第一次的月考考得还不错，虽然不像曾经一样稳在前二十，但是也没有差太多。
　　只是自己的地理本身就不是强项，再加上之前上了大学后地理就再没有过多接触，即使是给弟弟妹妹辅导功课也是数学、英语比较多，所以让叶晓安比较头疼。
　　还是要有点压力，毕竟要考入以前的学校学习一样的专业，前二十才比较稳妥。
　　进入十二月之后，姜凉会在每天上完课后去和艺术班同样要考编导的同学交流专业课，有的时候甚至第一节晚自习也不来上。
　　所以十二月后叶晓安常常自己在食堂吃晚饭，放晚自习回家就更不用说了。
　　这天好不容易赶上大周放假，叶晓安实在不想再每天都是学校和家里两点一线的枯燥生活了，于是决定去附近的那家咖啡馆看书，顺便可以换换口味吃点儿爸妈口中的“垃圾食品”。
　　父母也知道最近为了准备‘统考’，她的学习压力很大。只是嘱咐了一句周六天黑前就要回家，家里一起吃晚饭。
　　然后在周六，早早的出门去往郊区爷爷奶奶家看看，毕竟高三开学后为了照顾她，只有十一放假的时候去过一次。
　　天冷了之后大家似乎都不太愿意出门了，即使是周六咖啡馆的人也很少。
　　叶晓安难得睡了个懒觉，十一点左右到了咖啡馆点了一份三明治，一杯热可可。
　　然后便找了个在一楼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开始刷地理题。
　　这次月考主要是洋流部分的题丢分多，叶晓安只写关于这个部分的题目，并自己默画了一份洋流位置图在笔记本上，增加记忆。
　　不知不觉，等到叶晓安觉得手腕泛酸，握笔的食指和大拇指指肚，因为抓得太紧而感到疼痛时，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冬日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但并未让她有丝毫的困意，叶晓安伸了一个懒腰拿出耳机，打算听会儿音乐放松一下。
　　她双手撑在桌子上托着腮，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出神。
　　耳机里是随机播放着一首轻音乐——《About You》。
　　虽然天气晴朗，但是冬日的遥城，还是有一抹挥之不去的悲凉与寂寞。
　　就像此刻出神的她。
　　其实昨晚，叶晓安就在犹豫要不要给陈泽铭发消息约他一起出来学习，理由她都找好了就说是帮自己补习一下数学。
　　但是她最终还是没有发出那条询问的微信。
　　虽然陈泽铭主动的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虽然陈泽铭说他们已经算是朋友了。
　　可朋友也分很多种。两人现在，只能算是表面的那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冬天来了，整个人也都变得忧郁。
　　叶晓安看着这个熟悉的世界，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和陈泽铭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远。
　　比自己曾经站在远处远远地看他一眼的距离，还要远。
　　是十八岁的自己限制住了二十八岁的她吗？
　　她的希望是让这个世界的陈泽铭鲜活且快乐的活着。
　　可除了像曾经十八岁的自己一样，按部就班的过着高三的生活，好像什么也没能改变。
　　她就像一粒小小的石子，让平静的湖面有了雨点般的波动，但并没有泛起涟漪。

　　“好巧啊。”吴孝谦端着一份汉堡套餐就这样坐到了叶晓安的对面，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晓安一怔，取下耳机缓了两秒钟，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你不也在？”吴孝谦挑了挑眉，拍了拍身边的背包：“我来买资料，中午没吃饭，就来这儿吃点儿东西。”
　　叶晓安点点头没再接话，双手摩挲着那杯已经冷掉的奶茶，换了个姿势继续发呆。
　　吴孝谦吃了两口汉堡，觉得她的状态不太好，继续问道：“怎么了？刚刚就看你在这儿发呆，遇到什么事儿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姜凉怎么没陪你一起来？”
　　“你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道该回答你哪个了。”叶晓安苦笑。
　　“你别见怪，我这人就是好奇心重。”吴孝谦大口喝了一口饮料，无所谓的耸耸肩：“说你想说的。”
　　“姜凉现在除了在学校外的一切时间，都在准备艺考，所以没打扰她。”叶晓安确实也只回答了自己想说的。
　　“那你可以找我和陈泽铭啊？”吴孝谦就是一个大直男的思维‘一根筋’到底：“之前大家又不是没有一起学习过，自己一个人多无聊。”
　　“嗯。”叶晓安应和道，没再多说什么。
　　吴孝谦可能不太喜欢冷场，虽然叶晓安不再想多说什么，但是他似乎读不出现在低沉的氛围。
　　于是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所以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啊？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不会在发愁学习吧？”
　　“对啊”叶晓安顺着吴孝谦的话说道，看着他震惊的表情挑眉反问：“怎么？不行啊？”
　　“不会吧。”吴孝谦惊讶的喝着饮料都被呛了一口：“咳咳咳，你还会为学习发愁？！该发愁的该是我吧？我这次英语将将三位数。哎！对了！说到英语，你的笔记还真是管用，我这次单选提高了不少，但是作文写得不太好，改天把你的作文……”
　　吴孝谦说着说着话就容易跑题，叶晓安早就习惯了他这个样子，及时打断：“我怎么不能愁？我偏科这么厉害就很难保持成绩的稳定，成绩不稳定就会高考发挥失常，发挥失常就考不上我想去的……”
　　“停停停！”吴孝谦无语的连连摆手：“我才发现你怎么和陈泽铭似的，特别悲观的看待未来，总是想一些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这不叫悲观，这叫未雨绸缪！”可能是大学时期和吴孝谦太熟，相互损惯了，面对这个世界的吴孝谦，叶晓安会有一种熟悉感。
　　即使面对关系更好的姜凉，她也未曾有过的感觉。
　　所以和他在一起，叶晓安会更加真实一些。
　　“别找借口了，坦诚面对自己是一种美德。”吴孝谦咬了一口汉堡，幽幽说道。
　　吴孝谦的这句话让叶晓安沉默了。
　　坦诚？自己现在好像确实不够坦诚，但是她又要怎么坦诚呢？自己的经历换作是谁都不会相信。
　　面对自己？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此刻的她，并没有把生活的重心放在自己身上。
　　“被我戳到痛处了？”看着她发呆的样子，吴孝谦补充道。
　　叶晓安看着十八岁一副欠儿欠儿样子的吴孝谦，他这一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的样子，可能是自己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安全感。
　　于是试探的问道：“我问你，假如有一天，你身边一个很重要的人死而复生，你会做什么？”
　　为什么女孩子有那么多假如？吴孝谦其实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但看着叶晓安执着的样子只好敷衍道：“什么都不做。”
　　叶晓安皱眉有些不解继续追问：“什么都不做？如果这个人死于意外，难道你不应该想方设法，帮他规避死亡吗？”
　　吴孝谦看着叶晓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表情，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叶晓安同学，你难道没有听过一句话叫‘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吗？”
　　叶晓安嘴唇微抿，紧紧盯着吴孝谦。
　　她不是听不懂他话中的含义，但她不认为死亡本就该是陈泽铭的命运。
　　“死亡是每个人的结局，没有办法规避。”吴孝谦补充道。
　　叶晓安低头一言不发，默默地回味着吴孝谦的话。
　　咖啡馆里的音乐切换到周杰伦的《说好的幸福呢》。
　　吴孝谦跟着音乐轻轻哼唱，然后好似转移话题似的说道：“周杰伦的情歌，还是这个时候的好听。”
　　叶晓安因他的话回过神儿来，心不在焉地接了一句：“他和昆凌结婚后，好像写不出这么悲伤到刺入心底的歌了，反而都是像《告白气球》……”
　　对面的吴孝谦一怔，叶晓安突然意识到这个时候告白气球好像还没有发行，于是清咳两句生硬地说道：“我的意思是，我要去点一杯塞纳河畔的咖啡。”
　　说罢，叶晓安立刻起身逃离了这个可怕的对话。
　　毕竟她要是不离开，似乎无法解释周杰伦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首歌。
　　“呵”叶晓安没有走远，就听到身后吴孝谦的一声轻笑。
　　可能他觉得自己讲了一个，很奇怪的冷笑话。
　　叶晓安这样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