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84、禁足裴府 “日后，若

　　明仪九年正月初一，承恩郡主携礼到访丞相府。
　　有知情者道，宣相为官亲厚，明知来者不善，亦以常客礼相待。
　　事实上，他还没与来人说上几句，就借口公事匆匆离开，只留自家千金与同龄人话谈。
　　林抱墨想留人，迎面却是一阵朔风。
　　雪落了，人也就走了。
　　没了他法，只能委托初佩璟多多进言。
　　“青雉，宣叔叔在朝中举足轻重，有他说情，裴大人定能安然无恙。”
　　瞧，小郡主正拉着宣小娘子哭呢：“你是不知道，自昨日下了朝，裴裴她终日郁郁寡欢，口中常常喊冤，一副生不如死的模样，叫人心疼得紧，实在可怜呐！”
　　这头初佩璟在抹泪揉眵，那头林抱墨正目瞪口哆，暗道她近一年来，不仅是武艺大有进益，还叫她学到裴长庸的几分“真本事”。
　　其实，林二公子也不遑多让吧。
　　你方唱罢我登场，初佩璟刚止住泪，就只见他舍了脸面，不惜向宣栩栩折腰躬身，也要将来意分说明白：“求宣姑娘施仁布德，请宣相为裴大人说上几句，望陛下能对此事从宽处理，免得她因此伤心过度，哭瞎了眼。”
　　后半句是他胡乱瞎诌的，为此，还挨了初佩璟一记眼刀。
　　他甚至还没说到“自裁谢罪”。
　　宣栩栩虽与父亲学过些许纵横术的皮毛，可她哪里懂得官场，闻言，不由蹙眉掩唇，问他：“真有这么严重？”
　　初佩璟与林抱墨点头如捣蒜。
　　“青雉，身不由己时，活着，也是奢望。”
　　有人宁愿在尘世苦熬，也不愿弃家舍业，抛却肉身踏入轮回；
　　有人寻死不能，改头换面，另谋出路；
　　有人生无其所，家徒四壁，苦苦求生。
　　却亦有人，为求自在逍遥身，死而无憾。
　　宣栩栩高坐莲台，如今才知自己所学不过纸上谈兵，她复又赞道：“这样看来，裴大人确乃我辈奇人。”
　　是以，裴长庸命他们二人前来相府，实为一箭双雕。
　　一则，她受制于“女”字，在朝中处处受人非议，有奉天台这一出，恰好给了她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局面，若她能够就此翻盘，女子入仕，或将不再是妄谈；
　　二则，她好歹是被圣旨打入自己府邸，世人皆道她失了圣心，难以翻身。若受屈者不哭不闹，难免惹来旁人怀疑，届时再一查，发现她与江湖门派仍有往来，龙台上的奏疏，怕是念也念不完。
　　因此，为了应和旁人的耻笑，她需得演出痛改前非、洗心革面的可怜模样。
　　找宣相诉苦求救，最好是痛哭流涕，日日悲歌，才能满足那群人诡异的自尊心。
　　没人愿意看到政敌过得比自己奢靡，谁都一样。
　　宣栩栩最后还是答应了，说是如此，她就能占裴长庸一样人情。
　　“日后，若我——若宣家有需，裴大人也当涌泉相报才是。”
　　骄矜贵女昂首，撑着气魄，轻哼道。
　　“那是自然。”
　　林抱墨含笑答应。
　　宣相一封上书，可比十道谏言有用。
　　这也是裴长庸选择宣家而不是燕家的理由。
　　寝居内，裴长庸侧卧长椅，随意翻着手中名册。
　　蒲柳为她添茶，偶然瞥见书页上镌刻的“燕冲煦”三字。
　　“主上，又有何谋算？”
　　话音刚落，裴长庸微微抬眸，从容道：“燕冲煦有监察百官之权，我免不了要讨好一二，何来谋算之说。”
　　言罢，她懒懒打了个哈欠，将名册合上，眺望窗外，问：“奇怪，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宣家不是虎狼窝，主上不必忧心忡忡。”
　　蒲柳低眉答话，知道她这是不想让人知晓心中所想，便没再提及此事，转而说起江湖上的事来：“金鲤王过世了。”
　　话落，裴长庸嘴角笑意渐收。
　　“今晨刚传来的信报，”蒲柳提着茶壶，见她神色稍缓，再道，“他走前，已经去过无忧山谷。”
　　不仅是会故人，也要了夙愿。
　　上一次金鲤王出山，林柏权还活着。
　　可惜那时候林玄词还在上京城，没能替亡父最后再见一眼至交。
　　好在紫槐门尚有闻人迁留任，不至于叫老前辈白跑一趟。
　　“酒两壶，米两碗，肉一块，菜两盘。”蒲柳论起密信细处，如数家珍，“金鲤王说，他在上京城有位关门弟子，要耿霜楼去找他徒弟要钱。”
　　“一个练龟息术的老头，他的徒弟定然更会藏身了。”
　　裴长庸不以为意，随手将名册甩到一旁，道自己精明半生，却在此处吃了个哑巴亏。
　　裴府外，车马暂停巷口。
　　因初佩璟是借住，按理也算在禁足令内，没有相爷手令，不能自由出入，只能先遣林抱墨，一人一骑，在正门官兵的注目下入府。
　　剩下的人，只能寻个契机，翻墙钻洞，都是使得的。
　　主院内，吕肫等候已久。
　　林抱墨急急奔向后堂，原先还没瞧见他。
　　若非对方实在难缠，愣是将他拦了下来，此时，林二公子或许已将宣栩栩愿意相帮的喜讯，传到裴长庸寝居中。
　　“主君，你来得正好！”吕肫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疾言道，“属下我越想越不对，这群老贼拼了命地想把楼主从宠臣的位子上拉下来，说白了，还不是嫉恨楼主天资聪颖，事事不落于人后？”
　　嗯？
　　林抱墨脚步一顿，默默回首。
　　眼见怂恿有戏，吕肫复又启唇：“我看他们是吃多了民脂民膏，见少了劫富济贫的侠义之士，不如你我主仆联手，且将他们打个半身不遂，为楼主出口恶气！”
　　“这个……”林抱墨有些犯难。
　　且不说他这身份，如此莽撞行事，怕要落人口实。
　　见状，吕肫忽而变了神色，“主君，你可是第一个让属下心甘情愿叫‘主君’的男人，楼主身边知己众多，没了你，我还能寻叶啻——”
　　“我答应你。”
　　林抱墨顿时应声。
　　吕肫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原来，叶堂主依旧是林二公子心中的一根小刺。
　　也是，叶啻占了裴长庸多少年时光，即便林抱墨也有几分年少情谊，但离山居士那点子陈年旧事，谁又能道她记了多少。
　　既然说好了一同前往，吕肫自然不肯放过这大好时机，抓着人就要往偏门走。
　　“站住。”
　　谁知那头已有人拦路，来人语气森森，手中一把断玉枪，威慑十足。
　　见是宗冶，林抱墨霎时噤声。
　　偏吕肫这莽夫不知死活，硬要往上撞：“御史丞，您可不能是非不分啊！”
　　宗温孝怎么敢在裴府横行霸道，此刻他现身人前，自然得了主人家的准予。
　　这才是林抱墨不敢出声的由来。
　　鸦雀无声时，一双手从他身后缓缓攀上来。
　　“林宝翊，吕肫胡闹，你也跟着犯浑？”
　　裴长庸幽幽的声音从脖颈处传来，激得林抱墨打了个哆嗦，连忙扯起嘴角，谄笑道：“没有，都是他一人的主意。”
　　“主君你……！”
　　“哦？”
　　还没等吕肫控诉他背信弃义，卖友求荣，裴长庸的眼刀便已刺了过来。
　　吕肫闭嘴了。
　　但她不肯善罢甘休：“吕堂主，想打架直说，本座做你陪练。”
　　吕肫默默咽了口涎水。
　　“这，这就不劳烦主上了。”
　　看来是不想动手了。
　　裴长庸了然，侧目，示意宗冶收起长枪。
　　她的手还搭在林抱墨身上，惹得后者是一动不敢动，硬生生撑着，直到她站定收手。
　　他这才回眸，见裴大人威风凛凛。
　　她光彩夺目，独立高枝，人人渴求神女降下甘霖。
　　偶尔，林抱墨仰望天光，总觉自己得命运眷顾，喜爹娘慷慨，赠他俊郎眉目，可得神女欢心。
　　于是那份温度淡去，他竟还有些舍不得。
　　“即日起，吕肫禁足府内，非我之令，谁也不能私放他出去害人。”
　　言讫，裴家主头也不回，自顾自地往后院去了。
　　林抱墨与宗冶可不想触霉头，陪着吕肫蹲坐墙角，反省己身。
　　“我错了，从前在武林，江湖多少动向都逃不出楼主掌心，如今裴府这片小小天地，更是瓮中捉鳖。”
　　说着，吕堂主欲哭无泪，立誓要痛改前非。
　　宗冶却在此时开口：“把自己比作老鳖，吕堂主真是，有容乃大。”
　　哈哈，很好笑吗？
　　吕肫低着头，连口舌之争也懒得辩。
　　林抱墨尤其贴心，借口离开，半晌过去才见他返程，将一副胸甲丢到吕肫身前：“给你，老鳖。”
　　“……”
　　吕肫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就是将林二这个顽贼认作主君。
　　入夜，用过蒲柳偷偷送进来的晚膳，府中众人便作鸟兽散，各回各家。
　　侧堂内，吕肫怅然若失般坐在方桌前，不知思虑几何。
　　倏而，有人叩门。
　　他起身迎客，见是蒲柳。
　　“听说你被楼主下了禁令，特意过来嘲笑你的。”
　　十杀令主言笑晏晏，看得吕肫心中郁结也散了大半。
　　檐下是你侬我侬，郎情妾意，檐上是好事者你争我抢，总想着先人一步，夺下观景的最好方位。
　　尤其是那个裴长庸，打着关爱下属的名义冲到最前面，恨不得摁着二人的头入洞房。
　　林抱墨与初佩璟次之，手中还捏着一盘梅香糕，边吃边看才有意趣。
　　宗冶则与宋锦华同在最后，岁月静好，并无与他们相争之意。
　　看到二人月下牵手处，楼主大人心中惊骇，竟没顾上脚下一块摇摇欲坠的瓦片。
　　虽有林抱墨在旁眼疾手快，也受不住他们动作大胆，排排屋瓦接连触动。
　　最后，只听清脆一声，上首众人的脸面与行踪就这样随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