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82、新春祭礼 “好没眼力

　　看着她眼中盖不住的兴奋，宗冶与初佩璟对视一眼，自知祸已铸成，也只能将错就错。
　　“裴裴，你知道宫中那位赵婕妤吗？”小郡主不敢一次性抖落太多，只能试探着先开口。
　　“知道啊，小皇子的生母。”
　　裴长庸还以为他们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结果，就是问她一个人尽皆知的事情。
　　明仪帝多年无子，在摄政王举荐下，纳了太尉长史之女赵氏入宫。
　　小皇子出生后不久，赵氏连跳两级，封作婕妤，其在宫中尊崇，仅次皇后宗氏。
　　坊间盛传，若皇后无法生下嗣子，赵婕妤便是下任国君之母。
　　小裴大人心如止水，殊不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初佩璟余光在四面八方探听完全，确认无有异常后，才肯再言：“我们今日在宫道上看见摄政王了，你知道他是从哪里出来的吗？”
　　闻言，裴长庸双眼微眯，疑似思忖。
　　但宗冶等不了她的墨迹，脱口而出：“正是赵婕妤的落英宫。”
　　语毕，初佩璟猛然拍案，不是因为精心准备的宫闱秘辛被他人随口道出，而是因为：无论第几次听到这种消息，她都不可避免地感到礼崩乐坏。
　　“这，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皇叔与宫妃，放在戏文里，也是惊世骇俗，耸人听闻。
　　不过，此事论到底也是刘家的家丑，现下，就裴府而言，似乎另一桩事更为要紧。
　　前院，吕肫派人将玄衣客的尸身整齐摆开，一一查看有无活口。
　　“主上，探查过了，都是死士，现已服毒自尽。”
　　话落，上位者略一摆手，命他们将尸体拖出去焚毁。
　　“好没眼力见的一群人，平白扰人兴致。”
　　初佩璟收起沾了血的逝水鞭，凛若冰霜。
　　就在四人畅谈甚欢时，瓦片上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引来屋内人尽数侧目。
　　裴长庸与林抱墨尤其警觉，凭借着熟读天下武学的老成练达、居安资深，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知晓了对方功底。
　　因着留活口好审问的职业素养，四人并未对这群不速之客赶尽杀绝，宗冶的断玉枪，林抱墨的风息剑，包括裴长庸的龙雀刀，皆未出鞘。
　　这样看来，其中下手最很绝的，当属承恩郡主。
　　“一鞭子把人打折成两半了，还好意思说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啊？”
　　以上，是林抱墨亲眼所见，亲口所述。
　　对此，初佩璟只眨了眨眼，道理所应当。
　　比起二者的松弛有度，宗冶显然还多了几分警觉。
　　他望向裴长庸，语气中多有疑惑：“可有头绪？”
　　“吕肫说，今日廷尉来了位摄政王走狗。”后者扬唇讥笑，悠然道，“看来本座非死不可了。”
　　听到这话，初佩璟连忙开口反驳，生怕慢了半步，她就会说出什么自轻自贱的话来：“裴裴莫妄言，小人要惹你不快，非是你之过。”
　　又想哪去了。
　　心中腹诽也就罢了，裴长庸淡淡回眸，一手揽过小郡主的双肩，道她并非多想：“甄谱位居太仓令，掌握天下粮仓，是摄政王在朝中的有利棋子，他如此容我不得，并非只是为了给门生报仇。”
　　或许其中，还另有疑云。
　　至于刘愐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她暂时想不明白。
　　没准，宗冶知道。
　　但也仅是猜想：“难道，他们是想在奉天台祭礼上做文章？”
　　“这又是何物？”
　　面前，两位绿林好汉瞪着求学的眼，齐齐出声。
　　“新春祭礼，是太宗皇帝定下的旧训：每逢年节，本朝天子必要登临奉天台，以龙血滋养神兽，保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人呐，总想做一点点牺牲，换无数太平。
　　须知世无安乐，便无悲苦，所谓祭礼，不过天子为巩固政权，感动自己也感动世人的无谓之举。
　　说到底，裴长庸还是对刘愐更感兴趣些。
　　腊月二十九，大吉。
　　百官立于奉天殿外，等着圣上銮驾出行。
　　裴长庸混迹其中，视线却一直跟随着刘愐，不肯有所倦怠。
　　按宗冶所言，祭礼时，奉天台上仅有刘署与奉常等人在场。
　　若刘愐买通其中官员，要在此时行刺，怕是明仪帝将毫无还手之力。
　　一无武将，二无驰援，皇位，近在咫尺。
　　但他没有。
　　直到刘署乘轿而下，刘愐也没有半点动作。
　　倒是摄政王身边的渠王刘置似有揶揄，坐立难安。
　　这似乎有违常理。
　　于是裴长庸另作谋算，向暗处蛰伏的吕肫递了个心眼。
　　祭礼毕，圣旨下，夜设宫宴，留百官同饮贺新春。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或阿谀奉承，或洁身自好。
　　官场杂务，万绪纷乱，然初出茅庐的新贵们已然炉火纯青。
　　有下官欲劝宗冶再进一杯，林抱墨便会跳出来说：“御史丞大人酒品不行，惯喜欢在醉后道人是非，大人你可小心些，别叫这些话传入皇后殿下耳中了。”
　　寻常官员怕枕头风，为自护羽翼，自然不肯再触霉头，只得悄然退下。
　　二人这厢守望相助，倒叫旁人误会裴长庸孤立无援。
　　女子之身入庙堂，本就颇受非议，偏她有意藏拙，遇事不是躲在宗家后头，就是推林抱墨上前，久而久之，百官便道她苗而不秀，碌碌无奇。
　　正如她之名——庸，平庸。
　　既是无用之人，要想再坐在男人堆里，可就难如登天了。
　　想她入仕不过两月有余，风风雨雨、纷纷扰扰，听得也不算少。
　　至于林抱墨与宗冶为何对此作壁上观，大概是因为，见识过裴楼主手段厉害。
　　没有她示下，何必揽这活计，届时要给对方添堵，回头还得遭受训斥。
　　虽然裴长庸不会真的对他们说什么重话就是了。
　　“左监大人，下官新收了一房姬妾，模样尤其出挑，不如，转赠裴大人您图个享乐？”
　　瞧瞧，第一个送上门吃一嘴灰的人来了。
　　好戏开场，林二宗冶排排坐好。
　　不过今夜，似乎还有一人想强出头。
　　燕雎拦下满嘴污秽的老醉鬼，开腔就是礼义廉耻：“我朝律法规定，六百石大员家中只可纳两房妾，五名通房，赵大人如此行事，怕是于理不合。”
　　谁料他的慷慨陈词不仅没劝退老醉鬼，还惹来对方怨怼：“呸呸呸，哪来的混小子，少管本官闲事！”
　　“我……”燕雎有口难言。
　　裴长庸终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这是何意！”
　　好嘛，又把老醉鬼得罪了。
　　上首，刘署仰头，将盏中佳酿一饮而尽。
　　有意思。
　　他还想再看，身边已有温香软玉贴了过来。
　　“陛下，群臣粗鄙，不如随妾身回落英宫安歇吧。”赵书杏俯身过来，高束的发髻恰好挡住刘署好事的目光。
　　看来婕妤是想借美色，为父亲脱罪呢。
　　对此，宗茹和刘署皆心知肚明，亦有心与她逢场作戏。
　　“好啊，赵婕妤想怎么玩？”
　　“你且随妾身回宫再论其他嘛——”
　　一句话，尾调婉转千回。
　　听得宗茹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刘署十分识趣，同美人起身时，还送了道余光往皇后身上。
　　天子退场，在座众人自当折腰相送。
　　压在头上的山石没了，几人各有各的权势，各有各的谋算。
　　正如裴长庸，原先她还在盘算，如何杀人于无形。
　　现在可好，动手更肆无忌惮了。
　　当夜，赵长史废了两条腿的消息没传入刘署耳中。
　　只因落英宫内，莺歌燕舞，内侍官的呼唤被淹没在管弦丝竹中，如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待到刘署抬手叫停，宫墙之内才算完全静了下来。
　　宫人们十分识趣地吹灭烛台，为赵婕妤产后第一次承宠做足了准备。
　　谁知万事俱备，还是遭了他人谋算。
　　赵书杏的手才刚触碰到刘署的衣带，内饰官的喊叫声便划破云霄，冲入殿内。
　　“圣上！圣上！奉天台起了天火！香案供台都翻了！”
　　神明论调在民间盛传，若此事流出宫墙，不知那些个缺心眼的说书人，又要怎么编排他这位“昏君”。
　　腊月三十，例行朝会。
　　刘署照常端坐明堂，静观下首百官朝贺。
　　见堂下人神色平平，想是奉天台之事未出未央宫。
　　内侍官等人办事还算得力，不愧是在先帝那个暴君手下活了十几年的人。
　　若此事就这样灭于人口也还罢了，只是些许供台祭品，他堂堂天子难道还赔不起？
　　此事难就难在，出了人命。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陛下，太祝令火场身亡，死前手中紧攥预言书，太医令翻开来看，竟见上头刻了‘妖女祸国’四字，实乃不祥！”
　　局势未明时，刘愐已将昨夜之事尽数道出。
　　妖女？
　　裴长庸似乎已经想到，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了。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刘愐转头就将锋芒尽数指向她：“裴长庸不过区区女贼之流，怎能承圣恩入朝为官？”
　　刘署听得无趣，歪了歪头，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术：“摄政王的意思是，朕不该下这道旨意？”
　　“臣不敢。”
　　好一个不敢。
　　刘署就差没有同他拍手较好了。
　　“摄政王本领通天，谈何不敢。”
　　他扬唇讥笑，谁人不知明仪帝心中所想。
　　只是摄政王执政近九年，欲从其手中夺回万里江山，何止是不易。
　　正好，朝中还有几柄利剑可用。
　　裴长庸一言不发，视线死死盯着刘愐脖颈死穴，杀意尽显。
　　手中笏板硬如金石，一挥一落，即可取他项上人头。
　　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炽热，隐约间，刘愐也察觉到不对，蓦然回首，却不见裴长庸桀骜不驯，亢心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