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66、入京 “下臣羞见

　　待管事言罢，初佩璟眼中闪过惊骇之色，反问道：“为何要上京城？难道陛下又有圣旨送来，让我去做质子吗？”
　　“郡主息怒。”管事连忙低头，答曰，“并非陛下旨意，实是王爷曾留下绝笔，信上说，待他百年之后，藩王爵位由郡主承继。”
　　等等——
　　一句话，砸得在场几人始料未及。
　　“什么？”尤其是初佩璟，即使身为藩王独女，她也未料想过，爵位还能承袭给女儿。
　　一片惊诧声中，裴长庸倏然开口，为她平添信心：“我朝确有女爵先例，援古证今，郡主亦可做这长越王，食邑万户。”
　　少将军都这样说了，他人也不好干涉初家家事。
　　然管事还有话要讲：“藩王承袭，需当朝天子下旨，不可自立。”
　　他们又听明白了。
　　“因此，为顺利继位，还请郡主上京，向陛下请旨。”
　　至于，裴长庸为何要随行就市——
　　“王爷对少将军，另有打算。”管事复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书简，将其郑重地递交到她手上。
　　待后者接过，他再启唇，低声与人道：“王爷吩咐过，请少将军进京后，再行查看。”
　　个中缘由，也就看裴长庸自己的造化了。
　　如此，三人踏上了西行的官道。
　　路遇关口，为防贼人察觉，他们选择前往江湖驿站落脚。
　　且不论此地安危，就凭其不在各方势力监管范围内便可说明：江湖驿站，确是好去处。
　　在此，又与两位老熟人碰了面。
　　借着拼桌的名头，宗冶与宋锦华光明正大地与三人凑到一处。
　　刚开始，林抱墨还略有警觉，见人靠近，长剑险些刺伤对方。
　　无他，实是两位来客带着帷帽，恐是谁家亡命之徒，不得不防。
　　察觉林二敌意，宗冶这才掀了面帘，与他们相认。
　　差一步，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伤自家人了。
　　裴长庸才将茶盏送到嘴边，也得先赞他们一句：“谋划深远。”
　　说惹眼，又看不清脸；说不惹眼，整间客栈就他们目标最大。
　　江湖老手只能一笑置之。
　　“裴小将军，这是要领人去何方呀？”寒暄过后，宋锦华先一步凑上来，瞧她布衣荆裙，周身不见半点铜臭气。
　　而裴长庸悠悠抬眸，问：“你们都走了，武行怎么办？”
　　宗冶则答：“叶堂主精明能干，何况，有丁岑等青卫在旁帮衬，不碍事。”
　　话落，宋锦华又补上一句：“不止如此，还有朴白士呢。”
　　这倒是在裴长庸计划之内，如今，耿霜楼楼主的名号还挂在她头上，只是楼内四大护法及左右侍从各司其职，个中琐事无需操心。
　　至于正松武行嘛，本就是她一手所创，只为填补上青葵武行的缺漏，叫叶啻为此费些心思也无妨，左右，她也在计划培养丁岑作为下任白士，接任宋启正了。
　　至于朴欢么，他早年在龙游县卧底，早立下不小功绩，如今王衍正是用人之时，叫他复职，也是双方皆顺意的美事。
　　趁着众人齐聚，裴长庸还有话要说：“卓呈前日来信，道楚道郡中八魁余孽已尽数根除。
　　“月前，紫槐门重新招揽门生，如今也有十数人入住无忧山谷了。”
　　都是好消息啊。
　　初佩璟单手撑头，静静地看着他们。
　　茶香萦绕，沁人心脾。
　　烦心事了，此刻正是入京好时节。
　　可林抱墨心中，却隐有不安。
　　这份不安，在半路遇劫时尤其浓烈。
　　来人身手不算高强，凭林二一人功夫，足以轻易取胜。
　　待硝烟散去，他独立其间，剑指刺客咽喉，横眉冷对。
　　“有眼无珠的小人，敢拦承恩郡主的车驾？”
　　听见异动，宗冶按下车内三位姑娘的求知之心，下马探查。
　　可惜，等他赶过去的时候，刺客已然服毒自尽，没了生息。
　　“是死士。”宗冶查探过几人经脉，才抬头望向林抱墨，“看来，上京城不太欢迎我们。”
　　可林抱墨看着他，眼中是不曾见过的了然与担忧：“他们，要杀谁？”
　　“……”
　　宗冶答不出。
　　有人不喜郡主承袭爵位，要杀。
　　有人不愿国舅安然归京，也要杀。
　　二人心照不宣地回头，看向紧闭的车帘。
　　“总不能，是冲着阿善而来。”
　　林抱墨单纯地以为，他们还未踏入局中。
　　然武林纷乱，更是朝野上下喜闻乐见的一环。
　　可如今，那位闻名天下的杀神，归了初家。
　　宗冶并未多言，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先上路吧。”
　　过了城门，就是天子脚下，明仪皇帝虽然称不上明君，但自他临朝以来，冤狱少见，上京城不至于人人自危。
　　更何况，内有卫尉统领的南军，外有中尉统领的北军，怎么着也不能叫他们死于非命。
　　至少，宗冶和初佩璟的前十几年都是这样过的。
　　诚如他所言，上京城的确不似长越郡一般管辖无方。
　　才过了城门，宗冶预备领着车马去府中小憩片刻。
　　但，有人等不及了。
　　禁军拦在车驾前，将天子谕令取出威吓。
　　“郡主，国舅爷，正松将军，林小将军，”来人一字不落地道出众人名号，“陛下有情。”
　　还是逃不掉面圣。
　　初佩璟不觉攥紧衣袖。
　　裴长庸微微侧目，不动声色地握住她的手。
　　“别怕。”她如是道。
　　见她珠玉在前，宋锦华也有样学样，握住了初佩璟的另一只手。
　　“我们都陪着你。”她说。
　　未央宫内，素壁丹柱，在入正殿前，初佩璟左右思量，还是将捏在掌心的一朵小白花，戴在裴长庸头上。
　　没等人开口问，她便先一步作答：“保命用的。”
　　裴长庸闭嘴了。
　　刚入龙首山，众人跟随内侍，拾级而上。
　　整座前殿高三十五丈，由此往下，可俯瞰上京城。
　　圣人所言不错，立于万人之巅，方知何为皇权富贵。
　　从前有轻功，裴长庸与林抱墨可潇洒天地。
　　人人向往的庙堂，还没施淮城的几座山脉高耸。
　　可偏偏，它就胜在“权”之一字。
　　伫立其间，反而畏惧行差踏错，一夕殒命。
　　“少将军，请。”内侍躬身再道，“别让陛下久等。”
　　果然是皇城，就连寺人说话，也如此孤傲。
　　林抱墨捏着她的衣袖，投去一个令人安心的眼神。
　　“走吧。”她展颜回应，旋即，头也不回地向前而去。
　　繁文缛节压在头上，任裴长庸英雄无敌，也需在进殿前，接受小黄门监管“脱履解剑”。
　　再入其中，得见雕梁画栋，确实是高不可攀的穷奢极欲。
　　左右两侧是在京任职的中都官，而天子端坐明堂，设帷幔遮面，叫人捉摸不透。
　　宗冶早早吩咐几人要看他眼色行事，面见天颜时需恭谨，慎之又慎。
　　一叩一拜，古板无趣。
　　“臣，畴阳郡监郡御史，宗温孝，拜过。”
　　待他出声，帷幔后的人影才有所动静。
　　随后，一阵慵懒的声线飘出，钻入众人耳中。
　　“内弟来了。”
　　此言一出，在场谁不想感叹一句：“有伤风化！”
　　很显然，他们忍住了。
　　跟随宗冶而来的几人也忍住了。
　　然天子仍不肯罢休，抬眸，扫过初佩璟，复又开口：“哟，初妹妹这是探亲回来了？”
　　“……”
　　裴长庸将头压得更低了。
　　这皇帝，当真不同凡响。
　　初佩璟自然不想为他的随性买单，垂首，未答。
　　哪怕宗冶在旁多次催促，她仍不为所动。
　　天子沉寂半晌，便觉无趣，唤几人起身了。
　　“谢陛下。”
　　待他们站定，明仪帝这才看清剩下二人的模样。
　　“这位少年就是正松将军吧。”
　　朝会时，没人敢直视天颜，只得由内侍官代为转达：“陛下，那位是林小将军，是正松将军的副手。”
　　“副手？”明仪帝轻笑一声，再次看向堂下。
　　裴长庸不卑不亢，不置一词。
　　“原来，你才是正松将军。”
　　天子没头没尾地一句，却惹得初佩璟大骇，连忙抬手，示意裴长庸此刻应当屈膝行礼。
　　“下臣羞见天颜，陛下万岁万万岁。”
　　裴长庸向来能屈能伸，从前是，如今更是。
　　可惜明仪帝从来深居简出，民间只知他贪图享乐，尤其好色，有关政见才干，却是一概不提。
　　这就导致了，裴长庸无法对症下药，先拿捏住天子心肠。
　　总不能叫她出卖色相吧？
　　那林抱墨第一个不答应。
　　“朕听闻，初皇叔尤其倚重少将军，死前还将尚方宝剑相赠。”言罢，明仪帝左右瞧了瞧，又问，“怎么不见你带上殿来？”
　　言及此处，裴长庸怎么瞧不出，对方在故意刁难？
　　明知进殿需解剑，他这一问，实是在试探她是否心悦诚服。
　　明仪帝喜欢舌灿莲花的聪明人，在他面前，任何话都需要思量再三。
　　若如实答，或失圣心；若答今日未带，内侍官便会开口斥责她不懂规矩，因此获罪。
　　初佩璟咽了咽唾沫，余光扫过她的神情，担忧之色不必多言。
　　就连宗冶，也想不出完美的应对之法。
　　“回陛下，师父新丧，尚方宝剑沾了血气，如今还留在长越郡，由几位法师轮流做法，超度亡灵，以免冲撞陛下。”裴长庸答，“待超度完成，下臣便命人护送宝剑进京，交还陛下。”
　　这番话，确实滴水不漏。
　　就此，没了下文。
　　听见“新丧”二字，明仪帝像是终于看见了她头上白花，一时愣神，未有答话。
　　直到内侍官提醒，他才堪堪回神，又漫不经心地问一句：“听闻正松将军有报国之志，然北稚东束接连退兵讲和，战事已平，不知将军何以报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