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居士》胖羊博士

167、左廷尉监 朝野上下，

　　见时机已至，初佩璟霍然下跪，三叩首：“陛下，请您为我与正松将军做主。”
　　言罢，明仪帝上闪过两分错愕。
　　“这是做什么？”他摇扇，静候解答。
　　“陛下，北稚东束接连退兵之事不假，可联军求和，意不在安宁，而是长越王与四征将军以命换命，压得他们不得不降。”也不知怎的，初佩璟似乎也从裴长庸身上学来几分说瞎话的本事，跪着就是哭，“如今边境安宁，百姓重建家园还需朝廷救助，正松将军满身功夫无处施展，这才随臣女入京，便是念陛下定不会亏待忠臣，会为我等另谋出路。”
　　好一招绵里藏针，明仪帝被架在此处，真是哭也不能，求也不得。
　　末了，只有他先退一步：“既然正松将军颇得长越王与郡主赏识，不妨说说，都会什么功夫？”
　　听闻此言，裴长庸复又躬身，答：“回陛下，臣会断案。”
　　“断案？”
　　稀奇。
　　明仪帝面上浮出几分笑意，又问：“如此说来，爱卿此行，意在廷尉？”
　　又是明知故问。
　　裴长庸终于可以同从前在她手下过活的人将心比心，原来，上位者行事皆是如此——天怒人怨？
　　“陛下斟酌即可，愚臣悉听尊便。”
　　那不然还能怎么说？指着皇帝的鼻子，让他给自己封个廷尉正？
　　裴长庸不敢造次。
　　又是这种场面话。
　　明仪帝百无聊赖地挥了挥扇，侧眸，目光冷冷扫过位列群臣的左右廷尉监。
　　不知怎的，袍服法冠的大人们身后竟沁出一身冷汗。
　　“朕许久不曾过问廷尉行事，凡重案要案，都是渠王上书汇报。”明仪帝啧啧两声，像是安享当下，不忍割舍如今的潇洒时光。
　　老臣挺直的双肩逐渐松垮下来，听陛下话中意思，像是没把这位所谓新贵放在眼里。
　　显然，他们想得还是早了。
　　天子的脸色说变就变，全然不管旁人心意，自顾自说出后半句：“那就撤除右廷尉监，即日起，由裴小将军兼任左廷尉监一职，秩六百石。”
　　廷尉设正监及左、右二监，秩千石，如今裁撤右监，还将左监秩禄降至六百石。
　　“这……”有老臣意图反对，就连初佩璟也觉不值，想为她再度开口。
　　然，宗冶可不想她们当了这出头鸟，清清嗓以示警醒，表明这趟浑水莫要随意掺和。
　　要不他是天子妻弟呢，日复一日地察言观色，也叫他学成了如何探听圣意。
　　如他所想，明仪帝压根没有正眼瞧过谏言臣子，只挥一挥衣袖，随口道：“拟旨吧。”
　　内侍官亦尤其上道，先众人一步应是。
　　堂中又恢复方才寂静，万籁无声，落针可闻。
　　林抱墨不由侧目，想探探百官口风，却未曾料到，两侧伫立的，竟都是丝线傀儡。
　　朝野上下，万马齐喑。
　　“等等。”明仪帝又察觉到什么，抬手叫停内侍官。
　　“陛下还有何吩咐？”
　　圣人视线垂落，压得百官抬不起头。
　　“温孝还没受封吧？”天子忽而展颜，不似喜悦，不似愠怒，“传令，封宗国舅为御史丞，主官署内务，秩千石，再封林小将军为旅贲令，秩六百石。”
　　四人中，唯剩初佩璟不曾受封。
　　这又是哪一出？
　　几人面面相觑，打不定主意。
　　而堂下，天子属官们的脸色更是一个赛一个地好看。
　　在旨意下达之前，五人并无御赐府邸，故而不得不先委身宗府，过一过寄人篱下的“苦日子”。
　　回程路上，宋锦华在得知前殿发生的一切事宜后，下意识望向坐在上首的初佩璟。
　　“郡主未曾提及袭爵之事，是另有打算？”
　　她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对方伤心事。
　　后者不言不语，古井无波。
　　反观裴长庸愁眉紧锁，谨慎揣测：“陛下未必不知我们来意，如今长越军群龙无首，主将又是先皇亲封。借着三国谈和的由头，陛下若要下令，定然先考虑撤藩，将长越王亲兵归入皇朝管辖，如此，或能高枕无忧。”
　　客观上看，她说得一字不差。
　　可，论君臣情意，明仪帝若行此举，一则，伤了初家忠君之心，二则，倘长越军破釜沉舟，大澜内忧外患不断，家国危矣。
　　听宗冶道尽其中利害，林抱墨倏然深觉，自己不过草莽匹夫。
　　“左右为难，只能避重就轻，得过且过。”
　　林二公子瘪嘴，腹诽天子威仪，不过如是。
　　车驾停在后院，还没等宗冶下马，便有一众奴仆围上来嘘寒问暖。
　　“温孝郎君总算回来了，主父主母早在堂前备下新茶，就等郎君与各位小友前往品鉴。”
　　先迎上来的，应是某位监奴，在宗府内有一定地位，还能与宗冶以字相称。
　　果不其然，国舅爷见到此人，也要恭恭敬敬唤一句：“冯叔。”
　　旋即，身后四人齐齐行礼，有样学样道：“冯叔。”
　　好大的阵仗。
　　冯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过几人穿着，其中，果然还是初佩璟的容姿最为出众。
　　“承恩郡主？”
　　你瞧，这不一眼就认出来了？
　　承恩郡主作为质子来朝，十余年骨肉分离。
　　就常人而言，谁经受得起天家猜疑冷待？
　　故而，坊间多有传言，道承恩郡主对先皇颇有微词，连带着新帝也不加待见。
　　这也就应了冯光的忧虑。
　　毕竟，宗家依附刘家已久，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无不妥帖。
　　初佩璟之于宗府，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无奈有宗冶作保在前，便是监奴冯光也不好多言，只得顺应其意，先带贵客们去前厅见过主君主母，再做打算。
　　从角门近，入目便是国丈大人的私家园林。
　　构石为山，引水为池，瞧着倒与胡府相似。
　　霍然思及旧事，宋锦华不禁转喜为忧，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古怪东西甩出去。
　　宗冶似乎注意到旁人异样，微微偏头，又在冯光望过来时装作无事发生。
　　对此，冯监奴只一笑而过，余光瞥见身侧，两位侠客打扮的贵人兴致缺缺。
　　究其原因，无非是嫌弃此地不足江湖辽阔。
　　少年心比天高，比地厚，尤其在紫槐门出事前，林少盟主与离山居士可是坐拥十数座山头的混世魔王。
　　察觉到冯光视线，裴长庸也算给他面子，默默移开目光，转向面无表情的初佩璟，随口一问：“郡主以为，比起宫里，此地规模如何？”
　　“一般。”小郡主如是答道，抬眼，见冯监奴在前引路，怕下了主家面子，又补了句，“倒是比王府规整些。”
　　宗冶悬着的心平静了。
　　不过想想也是，长越王常年领兵在外，估计是没什么精力经营王府，纵然财力丰厚，也不见骄奢淫逸。
　　待穿过连廊，才是待客厅堂。
　　国丈等位列上首，等着小辈前来问安。
　　前头，宗冶已然抽空教导几人，当如何应对长辈发难。
　　尤其，宋锦华学得最认真。
　　“家父不是胶柱鼓瑟之人，同他说话，大可放肆一些。”
　　以上，是国舅爷亲口所述。
　　直至见到国丈本尊，他们才肯真正放下戒备心。
　　“几位跋山涉水而来，远行辛苦。”
　　一个憨态可掬的小老头，论其气魄，还不足长越王三分。
　　宋锦华低下头，不敢多瞧。
　　初佩璟则是泰然自若地往裴长庸身后缩了一缩。
　　看来，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郡主学得并不透彻。
　　显然，宗璞第一个注意到她。
　　“郡主也来了。”主父不好开口唤女客，只得借口主母关怀一二，“快上坐。”
　　“多谢。”初佩璟俯身，简单致意过，便在婢女引导下落座。
　　主母声调柔和，平易近人，宋锦华不敢逾矩，却也偷摸着松了口气。
　　宗冶曾道，他家没有别家那么多规矩，虽称得上皇亲国戚，却习得新帝三两作风：小事随心为主，大事尽心尽力。
　　看来是真的。
　　宋锦华唇角微扬。
　　宗璞又问了几句三人各获封什么职位后，便叫他们前往厢房洗漱：“冬日的新衣各备了两件，尘埃落定前，还请几位在宗府小住。”
　　要说这尺寸是何处得来的——
　　裴长庸与林抱墨默默看向了宗冶。
　　“我托锦华写的。”后者难得露出几分羞赧，不知何故，“早在听闻你们要上京时，我便想好了。”
　　几人侧头，等他说完后半句。
　　“家慈来信，要我好生款待诸位。”他亦不负众望，“且不论入仕与否，新衣是必要的，我便请锦华去你们房中丈量衣裳尺寸，再誊写一份，好让我先送入京中。”
　　如今制衣司要新制官服，倒也省了量体这一步。
　　闻听此言，裴长庸是没过多计较，但林抱墨就不一定了。
　　“我的，也是？”小林公子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视线悠悠地扫过宋锦华。
　　脸上浮过两片红云，他抿唇，目光与裴长庸相撞，不知该如何启齿。
　　当然，最后还是宗冶亲口认证：“你的衣物是我量的。”
　　哪有那么好的事。
　　这前半句话，他没说出口。
　　热汤沐浴，在这冬日里也算第一等幸事。
　　回想军营苦寒，裴长庸已不知多久，未曾享受片刻安宁了。
　　白雪轻轻落在枝头，她裹着毯子，坐在火炉旁阅览大澜律法。
　　对此，初佩璟的评价是：“浪子回头，金盆洗手。”
　　听听，这是什么话？！
　　裴长庸扯了扯嘴角，合上书简，启唇：“江湖多是血雨腥风，不羁者众。如今我已是朝廷重臣，自当克己奉公，循途守辙。”
　　小郡主可不想听她冠冕堂皇的论调，直接戳穿：“说白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