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树长青》落日青云

68、不记得 唯一的唯？

　　赵越辞见有来人后撑着身子坐起来。

　　“感觉怎么样？还会不舒服吗？”

　　一旦有人开了口，接下来就是五花八门的嘘寒问暖，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无不关心赵越辞的身体健康。

　　柯惟站在人群内，目光落在赵越辞坦露在空气里的手臂上，睫毛微颤。

　　他的左右手臂，在距离尺动脉仅有一根黑针线那么粗的的距离，留有两道几厘米长的疤痕，那疤痕看起来有些时日了，不太像是最近才出现的。

　　喉结滚动，头脑像被蒙上一层薄雾，有一瞬间的空白，眼神发直。柯惟眨眸，视线又盯回原处，他想再确认一遍时，那双手的主人已经将手腕藏到了被褥下，接着对上的是一双看起来冷沉森寒的眼眸。

　　“他们都是你工作上的伙伴。赵母靠近赵越辞，解释道。

　　赵越辞没反应，视线毫不掩饰地在一张张脸上落下又移开，轻蔑不屑，最后停顿在柯惟身上。

　　那眼神带着实实在在的蔑意，看着又格外冰冷，他嘴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没有任何笑意。

　　这种表情柯惟见过，并且出乎意料的记忆深刻。

　　这跟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去赵越辞家替孟靳看车时一模一样，像被复刻了一遍。

　　“不知道在病人休息时间探视是一种打扰吗？”赵越辞轻掀苍白的薄唇，似笑非笑。

　　这四十几平方米的病房内站着好几个人，但却可以同时做到不发出一点声响，个个脸上表情绷着，尴尬又难堪。

　　赵母没表情，瞥了赵越辞一眼后对着他们道:“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静养一段时间后就可以完全恢复”

　　“赵总吉人自有天相，没问题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

　　空气又僵了几秒钟。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不叨扰了，赵总好好休息”那天在群里组织的投资人说。

　　赵越辞看着他们，不说话，像是默认“叨扰”二字。

　　几人脸色变了又变，那位说话的投资人脸色更是铁青，伸手扯了一下柯惟的衣角，示意他开口。

　　“赵总再会”柯惟礼貌颔首。

　　随即转身，走在人群最前边，准备离开赵越辞的病房。

　　“等一下”

　　“刚来不到五分钟就着急要走，那你们来做什么？”赵越辞亦庄亦谐的出声。

　　这才四月初，几人穿着薄衣，但却莫名感到炎热。

　　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对你没印象，我们合作过什么？”赵越辞忽然问。

　　跟赵越辞靠的最近的那位投资人对上赵越辞的目光，小臂一紧，愣了一下后立即出声回应:“赵总，我是《警戒》的投资方，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赵越辞视线一移，落到另一个投资人身上:“你呢？”

　　“赵总，我也是《警戒》的投资人”

　　他将在场的所有人都问过一遍，最后才轻描淡写地将视线落到柯惟身上。

　　柯惟目光深沉，若有所思地盯着赵越辞。

　　透过人群，那双细长的丹凤眼平静到不能再平静，赵越辞面色淡然，视线直白，似乎是要柯惟开口，像大家一样表明身份。

　　柯惟不说话，跟他僵持了一会儿。

　　旁边的人投来疑惑又不自然的目光，在他们眼里，赵越辞的确不可能跟他认识。

　　“我是《警戒》的编剧”柯惟还是开口。

　　听完，赵越辞漫不经心地抬了下左眉，原本绷直的嘴角微微上扬，但眼底薄凉:“叫什么名字？”

　　柯惟皱了下眉，顿了片刻，以为赵越辞太过无聊，又要耍把戏，但周围还有人，他只好出声:“柯惟”

　　“唯一的唯？”

　　柯惟:“是，不过是竖心旁的那个惟字”

　　“我们也是第一次见面吗？”赵越辞直视着柯惟，看不清眼底情绪。

　　柯惟不想再继续陪他玩这“失忆”的游戏，冷冷地“嗯”了一声，随即把头撇到另一边。

　　赵越辞收回视线，撑着身子想要重新躺回床上:“我要休息了”

　　当赵越辞下了逐客令之后，大家如同刑满释放，皆松了口气，慢步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

　　他们本想借此机会在赵越辞面前刷刷脸熟，但没想到对方一点弯子也不想绕，直接当众让人难堪，不过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收获，至少目的达到了。

　　相约的人都散去，柯惟没有离开医院，反倒是来到医院外边的马路旁抽了根烟。

　　尼古丁的味道很重，闻得柯惟自己越发心烦，他随手将烟掐灭，靠在路灯杆上，抬眸，视线落在医院的楼层上，却看不出具体是在看第几层，哪一间房。

　　赵越辞转入普通病房不到一周，他就被带回海城，住进了海城医院。

　　他离开后，柯惟也跟着返回到海城。

　　回到海城之后，因为柯松那件事，柯惟去做了个笔录。

　　柯松这事被定性成故意伤害罪，交警查了监控，柯松当时的车速高达一百七十千米每小时，且从监控上可以判断出，车主是有目的地朝着目标车辆冲撞，这两种行为原本并不满足故意杀人未遂的构成要素，但听警察说，柯松承认自己原本是要杀了赵越辞。

　　因此，故意伤害罪变成了杀人未遂。

　　柯惟去了解了一下，柯松这次可能要被判无期徒刑。

　　赵家那边今天也来了人，跟柯惟同时出现在警局，那人柯惟不认识，但单看长相，那个男人跟赵越辞的眉眼有点相似，所以应该是赵越辞的那位亲弟弟。

　　柯惟作为肇事者家属跟赵清湛碰面，赵清湛只在他跟警察说话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说不上记恨，但很清冷，后面赵清湛就跟着聘请的律师离开了警局。

　　柯松在审讯时供出了同谋，也就是林凯荣，警方已经依法对林凯荣进行抓捕，但柯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上次他被制造舆论时是赵越辞替他摆平，柯松虽然会记恨，但以这人欺软怕硬的个性，是绝对不会想去报复赵越辞的。

　　再者，柯松无权无势，更不知道赵越辞跟他认识，所以即便想寻仇也寻不到赵越辞身上。

　　这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指使，且这个人，有能力把柯松从牢里捞出来，还跟他和赵越辞都有过节。

　　而在这海城，只有一个人符合这些条件。

　　那就是江家的江弛。

　　江弛对他一向都有意见，见个面就冷言冷语，前段时间赵越辞跟江家退婚，江弛本就对此不满，所以才想借柯松的手，让他名誉受损，但计划被赵越辞打乱了，又才心生怨怼，想让赵越辞彻底消失。

　　不过，江弛真正恨的，其实还是赵越辞。

　　只是柯惟没想到，江弛居然那么愚蠢，他这么明目张胆行事，赵家只要了解一下事情经过和犯人口供，那就一定会查到他身上，到时即便身靠江家，他也一定会被扒层皮下来。

　　他如果不是蠢，那就是笃定了不管赵越辞死不死，赵家都不会追究他的责任。

　　快两周没回家，柯惟打扫了一遍家里卫生，刚坐下来歇息，后脚就接到了孟靳打来的电话。

　　“小道消息，赵越辞前不久出了车祸”

　　柯惟:“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了？消息比我快啊！”孟靳说。

　　“虽然没上新闻，但至少合作过，知道并不难”

　　“但有一件事你肯定不知道”孟靳神神秘秘地说。

　　“什么？”柯惟问。

　　“他脑袋撞傻了，记不清事，也不是记不清事，听说是他总以为自己才十六岁，十六岁以后的记忆全部消失了”。

　　柯惟的心猛地一沉，头皮像有东西在爬，麻麻的，他瞬间攥紧手机，喉咙发紧，声音沙哑:“你……听谁说的？”

　　“你也知道，我朋友多，话都在一个圈子里传来传去，具体也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应该不假”孟靳回答。

　　太阳穴突突跳，眉弓有些酸痛，柯惟有些躁乱地站起身，一手叉腰，在落地窗前走了一遍。

　　“怎么啦？你担心他？”孟靳慢腔散调地问。

　　“你知道上次我爸在网上给我制造舆论的事吗？”柯惟问孟靳。

　　孟靳:“我那几天快忙疯了，是在事情解决后的第二天才知道，怎么了？”

　　孟靳平常喜欢打打游戏，很少关注新闻，那几天又在忙着赶一个项目的进度，他连着加班好几天，要不是后面周静年打电话跟他讲这件事，他甚至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件事几乎是赵越辞帮我解决的，但事情解决后，他被我爸报复了，所以才出的车祸”柯惟如是说。

　　“我靠！”孟靳惊呼出声，他是万万没想到赵越辞出事的背后还有这么多纠葛，更没想到导致事故发生的肇事者是柯惟的爸爸。

　　“你不好奇我跟我爸的关系吗？”听见孟靳那么惊讶，柯惟忽然问。

　　有时孟靳的好奇心也没那么重，关于柯惟的原生家庭，单从上次那件事就足以看透。

　　在得知柯惟父母接连出来将儿子当成仇敌对待时，孟靳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早前他就知道柯惟跟他的父母都不太亲近，因为在他奶奶过世之后，他都是一个人独自生活，很少提到他的爸妈，不过这种情况在破裂的家庭里很常见，所以他也没多想。

　　但他没想到，竟然还会发生那一档子事。

　　他后来本想赶去柯惟家里，但又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他最该做的就是不再旧事重提。柯惟这人他太了解了，他不再需要任何人安慰，他习惯自己消化一切。

　　“有什么好好奇的？”孟靳语气正经了许多。

　　电话里的双方都沉默了一下。

　　“没想到那家伙这么仗义，我还以为他早就翻脸不认人了”孟靳感慨了一下，又继续认真地说:“以后他就从“装货”的名单中剔除了”

　　“他失忆这事我们的确不能不管，你等着，我去找找办法”孟靳说完就匆匆忙忙挂了电话。

　　柯惟站在落地窗前，眼神深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