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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幽谷行荫之地 仇人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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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基地
斑驳的墙纸浸泡在水里,所有的灰尘沉在水下,渐渐泥泞化,一脚踩在寒水里,像是踩在无尽深海的软泥之中。
“好久……先约的人却迟到了,地球人还真是不守信用呢。”克劳德坐在光下,手中的匕首闪着幻光,一丝银发垂在刀刃上,焕白一片,如同人在雪中。
希尔抬眼看墙上的时钟,十二点,不早不晚,一分不差,“是你来早了,并不是我来晚了,先生请不要怪罪。”
“所以,要我来究竟有什么目的,难道要我收回放在你胸口处的兰心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容我拒绝,我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珍视的人离开世界。”克劳德的耐心不多,说完话翩翩起身要走,手上的匕首划过桌面,长痕一道,扎眼刺目。
希尔并未劝他留下,踏着废水一步步走到桌子旁,指尖抚上长痕,兰花兀自盛放。
兰香留住克劳德的脚步,他回头看着希尔,心里疑惑道:“人类终究是人类,就算只是三分之一的兰心,能量也是巨大无比的,我很好奇,你是这么驾驭这种能量,并且实际运用的,思考那个孩子吗?但你遇见他太晚,从前的生活,又是怎么度过的呢……抱歉,我直到现在才发现呢,你的眼睛,有星云的颜色。”
“想知道吗?那还要请先生答应我一件事情。”希尔不想从头唠叨故事,“只要……答应我一件事情便可。”
“但说无妨。”他摘下一朵花,还未举起细嗅,花便消泯成灰。他是兰心的所有者,兰心背后的运行逻辑,没人比他更熟悉。
一个人无法承担,那边拖来两个人分担,幻境中人没有生魂,无法在现实世界存活,兰心的巨大能量恰好弥补了这一点,分去了生的巨大能量,虚妄的个体也能在阳光下闪耀。
至于之前,也只能用用生命耗着,拆东墙补西墙。
他更好奇,什么样的问题值得这位礼貌的……人,不嫌麻烦的特意邀他来此。
希尔:“首先,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想要怎么帮助无忧报仇,你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当然,这句话里不存在我的任何私心与嫉妒,只是客观陈述。”
“……”
“说不出来是吧,明明非常恨,但是为什么不直接杀死他呢?不想让仇人死得这么痛快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那剩下的一部分原因是……”
“你可以直接说,彼此的时间都很珍贵,弯弯绕绕的太耗神了。”
“嗯哼,祝言怎么闯进了你的飞行舱?一个普通的地球人,怎么跨越深海,进到一个外星人的飞行舱里,先生肯定不是那种开着舱门随时等候外人进来的人,你重伤如此心被剖出,除了偷袭,我想不到其他的办法……”他说话时目光一直看着克劳德,一刻为移,“或者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飞行舱里有内应呢?”
“统子不会出卖我,他比我还想要回到L921……但你说的没错,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厮是怎么闯进来的,悄无声息令人疑惑。”
“或者不能说实话内应,换一个熟悉的词语,你可能会更加容易理解,家人、同乡、一样的外星人。”
克劳德的匕首抛到墙上,一整片墙皮纸匆匆落下生命的帷幕,沉寂在水中,“为什么这样认为,从归一幸运到太阳系,需要成千上亿年时间,在来时的旅途中,我从未收到过同乡人的电波。”
“简单,在你来临之前,便已经有人先降落了。”
“让我更加信服的证据呢?”他凭空收回匕首,趁着希尔不注意,将刀刃悬在他脑后。
“先生应该比我更叫了解才对,我看过无忧的手腕,有……输血的痕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们之前在幻境中一定受过很重的伤,所以不得不调动你的血液,救他于危亡。”希尔顿了顿,“人类可是很脆弱的,随便输血什么的最容易死去,你心中有察觉,但一直不敢承认对吗?”
克劳德收回匕首,眼里的寒光打量着希尔,比起所说的事情,更好奇他从何处得来了这些消息。
思维忽转间,地下基地的漏水也一扫而空,闪烁的灯光一节一节暗掉,在地之心,海潮的声音却震耳欲聋。东西墙壁间的发出鬼打墙的轰隆声,啪嗒一下,墙壁之中蹦出个孙悟空——统子!
“克劳德我想死你了……你猜怎么着,我在陆地上居然发现了L921人的飞行舱遗址!”从墙里越出来的统子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久来不见的思念,漏两滴机油装眼泪痛哭,“嘿嘿,所以我用了飞行舱上的传送功能,瞬移来了这。”
克劳德扒拉开统子冷冰冰的脸,对他的重新出现并不关心,只留意了“瞬移”两个字。
统子的好奇心催使它左顾右盼观察起来,一番努力之下,他郑重确认道:“这个地下鸡蛋就是飞行舱了,只不过飞行舱报废了,只能留在土里,不能起飞了……基本功能还是可以用的,不过飞行舱的主人在哪里?”
克劳德低头沉思,瞬间明了希尔云里雾里的话。
在阿德勒斯给无忧输血时,他还担心自己的血太烈和炽灼,会伤到他人类的五脏六腑,于是通过手腕连接传输,没有直接喂对嘴。
这小家伙伤得太重,手腕连接一个不注意吸走他一半的血液,他当时还嗔怪道:“小坏蛋,一会伤到自己怎么办。”
今日一看,洞见花明。
他不过是披着人类外衣的L921人罢了,来自L921的飞行舱都有同一种装置,通过这种内应装置,可以实现不同飞行舱的自由瞬移。
克劳德:“你想要我帮你做什么?洞知一切的人类。”
统子TvT:“克劳德你怎样叫人家有一点呆呆的,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叫了。”
“不用……你管,我自有分寸。”他敲了下统子的脑袋,“快说吧,地球人。”
“带我去零号房间,或者换成你们的说法,循环舱……”希尔捂着心口说,眼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克劳德看着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人类面部表情带来的震撼感,急于赎罪的迫切,得知真相的苍凉,沉积多年的爱恨情仇一并摆在明面上,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纯净,远离人世喧嚣。
“你想要救哪位来自L921的前辈吗?我们是不老不死,但前提是心脏还在身上……被剥离的心脏不会立马死去,他在死前,承受了不可预估的痛苦。”克劳德攥紧手心,深有感触,“你确定自己已经找到了他死去的心脏吗?”
飞行舱的循环舱里有生命花穹,那是L921星人本根栖息之地。
克劳德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如此心急,想要去会一会远去的故人。
见他不言,克劳德接着说:“如果是为了赎罪,或者还没做好准备,还请三思,不要惊扰他们的灵魂。”
统子又当上了调停者,拽着克劳德的头发试图减缓他的语气,“克劳德温柔一点嘛,会把人家吓到的。”
克劳德无奈调整语气,温柔道:“请不要惊扰他们的灵魂,此地不是我乡,逃离共生关系已经很苦了……如果是你,你也会这样想的。”
忽然间,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
克劳德顺着蝴蝶来时的方向,时常躲着人的循环舱定在了眼前,花路蔓延到他们脚下,一方落水融进花根里,枯木逢春。
统子扯了扯克劳德的头发,在他耳边轻声说:“你看吧,这个地球人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吗?”蝴蝶离开的指尖,兀自落在希尔腕间,“我的……错?”
——
“佑安姐好厉害,总是料事如神,居然能找到这样神奇的地方。”莫远还惊叹着眼前的蔷薇花穹,想不到在地下基地,也有这样繁茂的花丛。
门牌上“零”似乎与其他门派不同,踏进房间的一瞬,他的脚底轻轻飘了一下,像是知晓了他幻境人的身份,正做着身份核验。
“安静一点哦……”祝佑安堵住他的嘴,眼里温和绵绵,与往日她的冰冷截然相反,“这里是我以为故人灵魂的……灵魂栖息之地,不对,是两位,所以,远还不要大声喧哗才好,会惊扰到他们歇息。”
莫远还点头如捣蒜,他包里满是遗留在地下基地的资料,任务达成,可祝佑安忽临时再添一笔,说着要去看望故人。
兜兜转转进了零号房间,越往里走,房间里的景色更像幻境,两侧忽然出现高耸的山壁,黝黑冷峻,他们走在山谷间,风柔,花曳,行过死荫幽谷,长路尽头,蔷薇芬芳。
他看着祝佑安的背影,总觉得她身上有说不尽的感伤,这种感觉很久之前便有了,他们三人在一起时,她的眼神总是不经意地瞥向希尔。
他试图复刻佑安姐心里的想法,关于爱恋,关于感情,但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不成立,他们两个人间的革命友谊太正气凛然,不容置疑。
莫远还:“佑安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问你,不知道可不可以得到你的回答。”
祝佑安故意拖着强调:“先说说看吧,我考虑一下是不是个好问题,有没有值得我回答的必要。”
“佑安姐也是幻境里的人吗?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会被无故遣返,被抽离掉所有感情,便会一张白纸,回到原来的世界去……然后在这个世界上经历过的一切,都不算数了。”他说着说着落尽悲伤。
祝佑安思考了片刻,摸着他的脑袋说道:“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爱赋新词强说愁,怎么会突然这样问,而且我还没有回答呢,远还自己倒未仆先知上了……真是和小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佑安姐别取笑我了。”他抱着自己的头顶,眼神害羞低下,“可以告诉我吗?”
“不会。”她几乎在一秒内回答,“老纪把你带出来了,就不会让你回到那个可怕的地方去,他是怎么的人,远还应该比我更加清楚才是……为什么,会突然有这样的担忧呢?”
“没什么……只是来到这里,身体里突然出现一些奇怪的感觉,即时感伤,又想起一些从前的事情,所以才……”他想起自己要问的问题,“佑安姐,大哥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才能把我从幻境中带出来,你知道吗?”
“一块神奇的石头。”
“佑安姐这么确定的话,是自己也有一块吗?”
“不……我有一整块,老纪身上的,不过是我他病危时,我从身上摊给他的一半而已。”
莫远还像只小鸭子一样跟在后面听,“好神奇……这么说来,佑安姐是外星人吗?”
“远还被夺舍了吗?一直问个不停?”她笑着说,“等时机到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的,不必着急。”
他们走到蔷薇花穹前,莫远还仔细一看,才发现花穹里的花儿一半盛放一半枯萎,盛枯交生,一地落叶,在远处,完全看不出来,仿佛幽谷前的繁繁烈烈都是海市蜃楼,从遥远的他乡照影而来。
祝佑安打开花穹的铁栅栏,栅栏上油漆斑斑,风化脆蚀,白渣子扎了她一手,斑驳的白嵌进肉红的手心,一种莫名的感伤在她心头荡漾,许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感触。
“远还觉得外星人会死掉吗?会怎么死掉呢?”她回头问莫远还,她清透的瞳孔后,似有光澜万千,万千深远至他想象力的边缘不止,“很奇怪吧,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什么外星人,什么幻境,什么生死……”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前辈暴露感性,不理智的一面,反应过来时,忽觉自己落进了她语言的圈套,先入为主的认为那是奇怪的,不可名状的虚无。
他竭尽全力搜索这脑海里可用的词汇,想不辜负他的提问,答出一个尽可能中肯,正确的答案,可言辞的匮乏配不上心思的细腻,四不像由此形成,“一点都不奇怪……”
祝佑安:“远还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答出什么哲理,我们之间没有这么宽的鸿沟,平常便好,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一聊,放宽心就好。”
莫远还:“会死,大家都会死掉,时间问题而已,方式不同而已,命运而已……”他低头乱瞄,目光停留处,蔷薇丛中,几株洋桔梗歪着头。
“这里是生命花园之类的地方吗?”他接着说,“我好像看见了大哥的影子……”
“嗯,但那不是老纪。”她走到一旁,拨开蔷薇花的枯枝,把桔梗解救,“忽然想起一句话,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借用一下结构的话,大概就是,他大哥的大哥不是你的大哥,这个样子。”
“宁叔叔吗?”他心里缩了一下,死亡不可逆,可花依然傲然挺立着,想着想着,他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居然卑鄙到与死者比较,“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蔷薇花是佑安姐的母亲吗?他们都是外星人,来自遥远的天外……”
“嗯。”她试着学希尔的一字千金,却发现自己还是习惯长篇大论的赘述,安心也更体贴,“这便是全部,你想知道的事情了。”
“也是我想知道的全部。”
暗处寒光一闪,一击子弹打进她的肩膀,幻境不堪他人擅闯,瞬息间花随影去,房间回归冷寂,银灰,惨惨戚戚一片。
他看着祝佑安倒下,身后人声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