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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赌气 不要撒娇 ...

  •   暴雨,微阳,虹桥。
      落日,黄昏,斜阳。
      蝉鸣,晚风,夜静。

      蒲庙的榕树叶长须垂垂,夏天融化在三十五度的温度中。十七岁时宁眠带纪楚声进了组织,原来的地下基地早已经报废,新基地远在山里。

      “所以小希半夜两点不回来家的理由是……在外面和朋友打羽毛球对吗?”宁眠拿了瓶水坐在门口的阶梯上,质问着刚大家都纪楚声。

      纪楚声苦笑着,心里暗自享受着这样的轻斥,对于他来说,只要话是从大哥嘴里说出来的,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地接受。虽然祝言那厮让他干活到半夜一点。

      他出门时特意在楼梯间里留了一把羽毛球拍,提前的做好的准备生了效果,他本可以借口说是去打羽毛球,可拍子被大哥截了胡,聪明反被聪明误。

      “组织里的工作太多了,大哥知道我比较笨,做事慢,所以耽搁了,再加上地铁停运了,我只能骑自行车回家,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的。”他语气诚恳。

      宁眠一脸好奇打量,语重心长道:“去哪里了,告诉我,嗯?”

      “大哥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他的手藏在身后,一脸青涩,“真的不记得了吗?好可惜啊,我明明很期待的。”

      “不要撒娇……十七岁了,撒娇是没有用的,至少现在没有用。”

      希尔长叹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阶梯,离宁眠还有两个台阶时停下脚步,他喜欢和大哥隔着所有数字二,那是从他卧室跑到自己卧室最短的步数。

      咫尺之近,馨香怀袖,宁眠忽然猜到了什么。

      “生日快乐……宁眠。”他忽然蹲下身,把脸藏在手捧桔梗花后,隔着浅绿的花瓣看他浅绿的双眸,“原谅我好不好,我跑回老宅里摘花了,这是我亲手种的洋桔梗,你最喜欢的花……对不起,要是我会开车就好了,就能够赶在十二点之前回来给你庆生了。”

      从恃宠而骄到心怀愧疚只需一句对不起,三个字,破坏了他的数字二定律。

      宁眠接过这捧洋桔梗,习惯性地摸了摸他的发顶,话语梗在喉咙里说不出来,“谢谢小希……但是你是怎么知道今天我的生日的,而且为什么突然叫我宁眠了。”

      “嗯哼……一点小心思而已,让我叫一会嘛,拜托了。”他的眼睛亮亮的,琥珀色瞳孔在楼梯间的灯光之下幻变,像是光落在林间。

      “果然又骗了我呢,楚声的眼睛这么些些年来一直带着隐形眼镜吗?”宁眠戳了戳他的额头,后知后觉的,傻愣愣的他才想起自己没带美瞳,忘了遮盖眼睛的颜色,“从时候开始的,这一次,不能再隐瞒了。”

      “在那次遇见坏人之后,虽然但是,大哥放心好了,这么多年了我的身体一直很好,没有出现事情,没有排异反应。”

      “在祝言那里,看见了多少讯息?”宁眠的一句话杀冷了场面,一阵狂风刮过窗棂,心照不宣的一瞥令人心领神会,“但说无妨,我不会责怪你的,你长大了,知道了一些事情很正常,只是告诉你的人不是我,生日也是从哪里看见的吧。”

      “嗯……登陆日,在资料里面看见的,但是是我自己找到的资料,不是祝言告诉我的,我只是潜伏在他手下干事,跟他没有关系,大哥不要不相信我好吗?”

      “怎么会不信你呢,小希不要胡思乱想了。”宁眠叹气,没法制止这孩子心里自动生成迷宫自扰,“不过,资料上有没有写一些奇怪的东西,比如外星人,比如……”

      纪楚声:“我就说嘛……从见到大哥的第一面,我就知道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世界,不会有这样的人。”

      “小希不会觉得奇怪吗?害怕或者恐惧……”他摸着自己下巴,浅绿的眸子有一万种不理解,一万种不可思议,“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小希。”

      “什么好消息,不然等佑安明天放学了再说,不然她又要说我独占消息了……明天再说的话,还能等待佑安放学回家一起吃饭,我们三个人正好聚一聚,我们仨太久没见过面,还有,快到我生……”

      纪楚声还在滔滔不绝,宁眠冷不丁插入早早准备好的话,一脸温和道:“我要结婚了,楚声……就在下个月。”

      “……”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暗了。

      “是组织里介绍的人,从前我没有想过成家立业的事情,这一次的决定也并非是突发奇想,只是应了人类说的那一句话……缘分天注定,人……一辈子能遇见几个知心的人呢?我不想错过她。”宁眠的眼睛闪动着春和时宜,嘴角的梨涡浅浅,藏不住喜悦。

      声控灯时好时坏,月辉被长夜消磨,淡淡不见形。他在暗夜里,把头低到尘埃里,指尖在瓷砖上打拳,不停眨着眼,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宁眠继续自说自话,仿佛他在九霄云外,“明天正好有空,一直没能安排时间让你们见一面呢,见面时间就定在明天如何?”

      “嗯,大哥开心就好,我都……可以的。”纪楚声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眼神依旧真挚坦诚,不夹带一丝谎言、欺骗和伪善,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可惜的是,说出这话的纪楚声实际听从于他最厌恶的道德实践,他无法洗尽人世镌刻在他身上的痕迹,进了伦理的染缸,遵从世俗的选择是他唯一对得起宁眠的事情,即使有再多的不舍,即使今日的告知来得如此突然,像是一盆浇在他心头的冷水,故意打碎他的激情、热烈与喜欢。越是这样想,他越是觉得自己卑鄙可耻,居然妄图用这样浅薄的相处陪伴,换一个永远不离不弃的爱人。感情本就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他居然可恶到,怀疑宁眠的感情……

      他的话里再不能充满祝福与欢声笑语了,他要给自己留最后一块立足之地。可十年终究太长,他的心气、爱怨和憧憬,无法离开他浅绿的眼眸。

      委屈至极,他望着宁眠的眼睛,心里想着“我呢,我怎么办”,嘴上还是败下阵来,溃不成军:“大哥觉得幸福吗?”

      问人幸福不幸福时,提出问题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问宁眠,问他,也只是为了在他幸福两个字的回答后面加上一句条件假设,“如果你感到幸福,我也会感到幸福”。这样聊胜于无的回答对幸福的人一文不值,可却是他最后的价值和体面了。

      宁眠:“幸福是存在的圆满,行经此生,足够了。”他看见纪楚声眼里的漏洞,眼角的潮湿,嘴角那抹不经意的苦笑,心里大抵知晓为何。

      “嗯,大哥幸福就好,只要你幸福,我就会感到幸福……不说了,夜深了,我去休息了,晚安。”他潇洒离去,一躲进房间门,脚底站不住滑倒扣在门上。

      捂着口鼻,尽力压制住呼吸的声音,生怕思维过载,一不小心哭了出来。哭无可哭,最后倒在地上睡着了。

      天亮时,日落西山,一天过去。
      时间飞逝,三倍速逃离。

      宁眠很快结了婚,祝佑安和他在婚礼上忙活了一天,新婚燕尔,乐意融融。

      祝佑安最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最知道这个小垃圾鬼心里的感情,那天他没看见纪楚声露出一丝难过,全程陪着笑,又装成了一个好孩子。

      她不喜欢纪楚声装成好孩子的样子,死气沉沉的,像是没有灵魂的娃娃,刻薄爱反驳又如何,任性有野心又怎样。

      那样炽热的灵魂被锁在玻璃罐子里,成为装饰品,像是罐头里的水果,任人观瞻、点评和戏弄,要足够甜,满足外人的期待,保质期要足够长,以备他人不时之需,为了他人,为了他人!为什么总是要为了别人?

      “你要哭就赶紧哭出来吧,本小姐是不会笑话你的……你的事情,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放心吧。”祝佑安偷尝了一口酒,苦涩,难喝。

      搞不懂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喝。

      纪楚声呆呆望着楼下的欢声笑语,楼下的让让你看见他,时不时还向他招手致意,他礼貌点头回应,神情中的一块俨然被分离。

      纪楚声:“嗯,我知道啦,谢谢佑安。”

      祝佑安:“平静到令人窒息呢,老纪。其实从很久之前我就想说了,为什么你要一直压着自己的情绪,你要礼仪恭谦没错,但这样压制自己,会坏掉的,这样的谨慎,不会变成一个平静的人,只会变成一个……”

      “可是我从未想过当一个平静的人,我一直热烈,为了一个人……算了,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说了,对了,我要走了,时间在半年后。”

      “去哪?失恋了所以去环球旅行吗?”

      “去北极极地,你在组织的企划书上见过的,可能以后很难再见面了,不要太想我。”纪楚声说这话时极尽伪装,话里话外透着的忧伤冷了夏夜,抖落在人间的星子成了冰凌,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于上空。

      祝佑安一点都不想理会这个偏执的疯子,却狠不下心,赌气问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说归期的话大概是永远。”

      “信你个鬼,才没有什么永远呢……你跟大哥说过了吗?你要敢在本小姐十八岁生日前走,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纪楚声淡淡说:“正有此意……那你打死我吧。”他没法脱离祝言独自安排出行计划,所有,都在他的看似掌控之中,“打死我最好了。”

      祝佑安听罢,连续在他肩上捶击,明知他用犯贱掩饰情绪,还是装傻配合他,趴着家伙一时半会想不开,找片海就给自己跳了。

      半年后,机场。

      祝佑安请了晚自习来送她,到了真正的临别,一切话语都带上了时间的重量,往日的打笑怒骂成了空言,说一个字都算消磨时间。

      “这个面试老宅庭院里所有植物的种子,虽然北方天寒地冻十月就下雪了,但你也可以试着种一种,种不了就留着当一个想念,高考完之后我本小姐就去探望你,你给我等着……”

      纪楚声乖巧点头,“感动,谢谢佑安,保佑我一路平安。”

      “真的不跟大哥说吗?我听小雪说,你一个人搬去老宅住了很久,连一面都不肯和大哥相见呢,你不怕他跑去北极找你……”

      “有了家人就有了人身依附,他心中有更加重要的人了,应该……会理解我的做法,况且我不是去玩的,还有大事要做。”想起计划着的腥风血雨,他内心波澜不惊。

      这些天来,游离人间,平静了不少。

      “怎么啦?看起来恋恋不舍的样子,我会回来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不用担心的,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我把你要走的消息告诉了大哥,在婚礼那天就说了。”

      纪楚声愣了一秒,“没事的,他没来,说明正在忙。”

      “不会觉得奇怪吗?你赌气离开家这么久,大哥都不去找你,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怎么可能安心让你一个人离去,我去蒲庙找过他,但是嫂子把我拒之门外,就连小雪看见我,都是一副难过的表情……真的不想好再走吗?一定要固执,要赌气,要这样成为他心里的一根刺,才能缓解单相思不得的苦痛吗?”

      “你再说的话,我就要动摇了,佑安总是料事如神,不要再说了。”他转身离去,不再挽留。

      九月末,南国还是艳阳高照,北地的风雪朔寒,早就迎来了第一场雪。

      祝佑安也学着他恼气,转身不说最后一句再见,谁知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了久站在后的宁栀,宁眠的妻子,一身雪白,双目空洞,仿佛失去了三载光阴。

      她叫住纪楚声,说他们俩说:“你们大哥……去世了。”

      他眉头一皱,平静了许久的脸色,终于破功。

      航班飞往北地,葬礼满座席宾。

      再次见面时,宁眠的墓碑上摆满了洋桔梗,在场的亲朋看着他姗姗来迟,又泣不成声,跪在墓碑前,一个劲的问为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祝言也来了,放了一朵菊花后,纪楚声耳边安慰道:“节哀顺变,如果有能力,还请送他返回家乡。”

      “为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你不是答应过我,只要……只要我为你卖命,就不会动他的吗?为什么要骗我……”他不敢大声质问,指尖掐着手心抠出血来,“为什么?”

      “不是我先违背的约定,你忘了吗?说好的留在我身边当牛做马,搞出点研究换他一条命,是你自己要赌气要去北极基地的,和我没人任何关系……”

      “可是当初是你说的,去了北极基地也可以的,不会……不会有任何影响,你骗我……”

      “是又如何?”祝言摸了摸他的发顶,被纪楚声一把手推开,“小孩子就是调皮呢,什么话都信。实话告诉你好了,你身体里的东西去到北极之后就不归我管了,你的心变了,我怎么操控才好,你要一直爱着他,我才好做研究报告啊,不是吗?一直赌气的话,会失去很多东西的。”

      他拍拍屁股转身离开,身前站着的祝佑安挡住了去路,拂过她的肩,眼镜老头同样被推开,于是不满傲娇道:“佑安啊,我可是你父亲,这么久不见这么这样冷淡,老父亲会失望的。”

      祝佑安:“哦,最好永远让你失望。”

      祝言:“永远教不会的孩子,哎,先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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