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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百分百copy克劳德 见字如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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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舱,雨落,点滴至天明。
克劳德窝在水池里,静静望着天空落下的雨滴,人类世界的风雨对他来说太过温柔澈冽,L921上的极寒冰雨时常催折他的枝叶,寒却他的身心。
他看见祝无忧藏在水底的信。
“亲爱的克劳德: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飞行舱外面下雨了,你忽然间睡在水池边,我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突然找统子要来类似纸笔的东西,写一写日记之类的东西。
日记的意思是,每天都记录,克劳德的词汇掌握量让人怀疑,一会儿是成语四通八达的会,一会儿是一窍不通一无所知,故此解释。
怎么开头好呢……emmm,谢谢你救了了我,再次,无数次真心致谢。
我想过一了百了,一死了之,忘却,所有的苦痛,但在死前的前一秒,依旧渴望有人来拉我一把。千言万语,谢谢你,出现在这样一个懦弱的人的世界里。
我会……向你靠近的,可能会有一点慢,等你看见这封藏在水下的信的时候,我是怎么样的呢?
好想听你口中,我的样子。
下雨了,我在你身旁陪你听雨,我会记得,你可以不要忘记吗,克劳德……
——言兑无心忧(耍一下宝^_^ )”
言尽,无人在身旁,克劳德的话落空了很久,L921上的信纸只能看一回,片刻后,纸碎成灰,远随他去。
祝无忧习惯说完事情后单独呼唤他的名字,一字一句,一次一回,每次的呼唤里,仿佛藏着相隔遥远的岁月,每唤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便少一分。
“下雨了……”克劳德抬手接雨,冷冰冰的雨滴落在手背上,顺着人类手掌的沟/壑起伏落在大地上,经过山河,经过高低跌宕,“我怎么会忘记呢?”
这个小家伙藏完信大抵是睡着了,也不收拾一下,挨在循环舱的桌子上安静睡去,统子在他头上放了几颗柠檬也不知道。
他喜欢记录,如果放在地球上,可以叫做写日记吗,按照小家伙的话。
克劳德的眼睛可以刻下一切光阴时序变化,他还觉得,某一天在人造暖光下,柠檬黄穿成油画里的柠檬黄,他在画中不愿清醒,微微颤动的呼吸是静中一点动,不用再添色增彩,画面边栩栩如生。
“克劳德你在拍照吗?别拍了哦……我的睡姿太难看了……嗯?谁在我头上放了柠檬,emmm,是你吗?”祝无忧刚醒,用一连串的问题压住起床气。
克劳德站在桌子边,手上的方框还未放下,在小家伙不知情的情况下,无数个他早在他眼里印下生动的面容。
五年两个个月十七天二十五个小时……
他第一次感到时间流逝如此之慢。
统子在循环舱里左右忙活,新成熟的柠檬他们俩吃不了,饱满的果实只能委身销毁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为一轮轮循环供能……
它的机械臂一次性装不了一大框果子,苦恼之时,斜眼瞥见呆呆空想的克劳德,于是叫唤道:“克劳德,不要再想他了,已经过去五年了,人类的寿命很短,生命之中没有多少个五年,他肯定已经忘记你了……快来帮我收拾一下,这样我们很快就能回L921了。”
“已经三年了吗?”他捡起地上的柠檬,白皙的手指上划痕凹凹凸凸,似乎永远愈合不了,“不会的,记忆没有这么脆弱,人类……不会轻易死去。”
摔在地上的果子裂开口子,酸涩的汁水溢出,粘在他手心的疤痕上,刺痛,瘙痒……
统子见状,着急忙慌打落那颗碎开的柠檬,“克劳德你怎么不仔细看一看,这下好了吧,伤口又好不了……”
“我没注意到,不好意思……”
“我去桌子上找一找纸巾,你手上的伤口不能再碰水了。”统子气鼓鼓跑开,在桌子上翻东倒西,找着仅剩无多的纸巾。
克劳德这家伙就是不让人省心,明明飞行舱的预备资源已经足够了,他偏偏要多次反复进入幻境刷资源。
手上的伤来自幻境,一次又一次的叠加伤害,最终落下个无法愈合的病根,飞行舱上的药品对虚幻的伤害不起作用,平日也只能尽力避开刺/激性的东西,缓和病痛。
统子拿来最后一卷纸巾,细细为他擦拭柠檬汁水,飞行舱上柠檬的酸度是地球上的好几倍,他的手心泛红,冒出酸烟。
“不要再去幻境了,没有用的克劳德……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离开了飞行舱,飞行舱便会宕机报废,所以当时你不得不留下,没有选择跟小猪走……”
“嗯哼,不要再说了。”他用另一只手拍拍统子的头顶。
“可是你现在的做法毫无意义……你想去幻境收集资源不是吗?资源足够多,转化之后便可以代替你留在飞行舱,届时,你就可以上陆地了……”
“闭嘴哦,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没有的,按照现在的收集速度,还要4.6亿年你才能收集完资源,地球诞生才多少年,十分之一个地球岁月,就算他不死,人类世界也早已不是人类世界了……他呢,会被当成异类标本,被人抓起来研究的,变成怪物,再也不是那个他了。”
“所以我才要去……”克劳德眼里蓄着泪花,“根本不用4.6亿年,4年或者6年,他的身份就会被人知晓,害他的人是我,我这样放着他……放着他不管。”
“可是你没有办法做到,就算你燃尽身体里的所有血液,脚踏上陆地不超过一天,就会干涸而亡,他也会跟着你死去。”
“我做得到的……”克劳德站起身,手上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循环舱里有一块地,至今仍长着水稻、小麦和棉花,地西的薄荷栽在盆里,沈绿葱幽满溢,东边的蔷薇花蔓生到南边去,爬向缀果的蓝莓丛,搭上青提的新的木架,舱静无风,滴水泉涌,圈圈滴滴处,一池睡莲正好梦。
这些,都是祝无忧留下的不动产。
在飞行舱的日子里,他把资料室里的种子悉数请出,一一细心栽培,多多益善总是好的,满园春色莫及大杂烩花果飘香。
他走后,克劳德继承了他的花园。但无论如何照料,花枯花落,果焉果坏。
“克劳德克劳德,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一定要照顾好我的孩子们哦,葡萄架要多给光,薄荷记得及时收采,不要忘记哦。”
他的话犹在耳边,恍若昨日。
他的爱人引以为傲的花园败落了,连同他心里的盛夏一般。
盛夏,某处蝉鸣悠悠,离开的第三年。
祝无忧站在公交站等车,他第一次瞒着希尔,不听他的指令独自出门。
他画了一个淡妆,戴了蓝色的美瞳,银色的假发,百分百copy克劳德。
上车时,车上的老爷爷好奇道:“今天也不是什么节日,会展中心也没有漫展,小伙子你要去哪里拍照吗?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我只玩见过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祝无忧礼貌否定,这样装扮完全是为了掩人耳目,结果现实恰恰相反,这样的装扮更加吸引目光了……值得庆幸的事,这样的装扮和某个角色撞了,隐蔽性在某个方面得到史无前例的加强。
他要去海边,三年,没有见过大海了。
他生活在沿海城市,在高处眺望时,海底轮廓常常映入眼帘。夏夜,晚风尽吹,城市里满是海凉。
共生关系离得太远会发生反噬,克劳德的样子,与他的记忆一点点消散,在这样下去,他大抵会王局自己是谁,克劳德是谁。
他不希望这样。
“下一站,滨海公园,请要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车上的孩子很多,大家趁着周末,都想着来海边走走看看,车船窗外疾驰而过的电动车带动海的涟漪,浪花最爱盛夏微风,迎着高空气流,摆动雪白的裙摆。
果然,靠近海的时候记忆清晰了很多。
祝无忧坐在沙滩上,眼前是辽阔的大海。在沙滩边看海和在海上看海是两种感受,前者是踏实,后者更为自由。
希尔给他下了禁闭令,去到任何地方,都要和他报备一声,以防出现意外。这一次的远游完全是心血来潮,趁着希尔不备溜之大吉。
海潮依旧汹涌,卷着岸边的枯草一层进一层退,在引力之间盘桓徘徊,狂风有时善良,吹起表层泛蓝的水波,指引他们走向秩序之外。
海风下,只闻环佩叮咚,在风上响。
——
克劳德怎么也不会想到,玻璃罐的干柠檬片里藏着他的兰心。
那只海绿色的流苏耳坠微微欠身,缩在片片青春已逝的干涸之中,撬开木塞,轻晃银瓶,去不掉的柠檬籽颗颗落到罐底,远闻似山涧跌水,落泉有声。
他以为祝无忧离开时带走了耳坠。
“怎么会……”克劳德不敢相信。“怪不得呢。”
他神思不安,身形恍惚,他认为的暂时完全脱离了原有的轨道,所有的一切在他们的不言中破裂。
怪不得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进入了幻境,从前石头丢失时,进入幻境需要先过九九八十一关,克劳德的指尖在石上停留,心想甚多。
统子忽然间走来,手上夹着一封信,别扭道:“给你好了,反正你也不能到陆地上去,看了他写的信也无妨。”
飞行舱上纸张、墨水、吃食奇怪玩意都是祝无忧闲暇时造出来的,捣浆搅水,树皮很快融成乳白的一片,铺展晾晒,订装成册,在抓来几只章鱼制墨,信便成,愿便达。
三年,信纸已旧,墨痕斑驳。
“克劳德台启:
夏天快到了,太平洋上海风又会肆虐。台风来的时候总是又种世界末日来临的感觉,我们总是在水下,在台风眼里平静看海面上的狂风暴雨,好像远被这个世界排除在外。
循环舱里的柠檬片泡水喝总是味道怪怪的,喝完之后想要睡觉,不知道克劳德是不是这个样子。上次哄骗我喝下去之后,我睡了三天三夜才醒来,中间你干了什么坏事我也不知道。
再过几天,又是夏至了,要注意身体健康,外星人也要对睡觉,嗯……再见了克劳德。
一直忘记告诉你,我在陆地上家的地址:滨海区新棠路9号,是母亲留下来的房子,如果有一天小美人鱼上岸了,可以先去哪里暂住一下。
时候不早了,晚安,克劳德。
爱你的小言。”
“没有逻辑可言……”克劳德抱信长抒。
他在飞行舱上找到过十二封信,信里的内容大多是祝无忧的深情告白与感谢,唯有这一封,平淡到极致。
他把耳坠放回玻璃罐里,简单收拾了下行李,准备来一场不辞而别。
统子反应过来时,飞行舱开到了近海处,舱里空无一人,只剩它这一个孤寡老机器人,克劳德一路狂游至岸边,生平第二次,一个人站在陆地之上。
一百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