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谋局 文华殿 ...
-
文华殿内窗扉半掩,紫铜冰鉴里袅袅升起的白雾,裹挟着檀香沉郁的气息。
“季青来了。”孟相旬挥手示意江归舟近前。面前的桌案还是如先前一般,各类文书堆叠,略显凌乱,而摆在孟相旬眼底的是一封信件。
注意到江归舟的视线,孟相旬轻笑道:“季青来看,今早一个朝会的功夫,孤收了两份警告。”
江归舟接过信,略过那些寒暄,细读起主体内容。
“老臣久居林下,本不当再预朝堂纷纭。然近日风闻渐起,事关东宫清誉,更涉社稷根本,辗转反侧,终觉不得不言……自先皇后薨逝,殿下少年临危,老臣虽愚钝,未尝一日不心系东宫。昔年陛下欲为东宫择选辅臣,老臣力荐齐文元等数人,非为私谊,实念殿下身边当有持重之臣,以固根本……今北疆战事胶着,朝中暗流汹涌。老臣听闻,有寒门新进得殿下青眼。其人虽有寸长,然根基浅薄、阅历未深,更兼手段狠厉……”
江归舟先是皱眉,见之后点到自己,不由得冷笑。一看落款,果然是镇国公徐崇谨。
“还有一个,是父皇。”孟相旬笑道,“父皇方才与孤同行一段,路上竟要求孤约束好下属。”
这明显是因为今早江归舟棱角太盛,而孟相旬又为他暴露了锋芒,让皇帝有了太子脱离掌控的不悦感,也让镇国公嗅到了危机。
“臣为殿下招惹麻烦了。”江归舟说道。
“呵。”孟相旬抬手放在他肩上,笑道,“这不算什么,若是季青为此收敛了自己,才是给孤添麻烦。如今这局势,没有季青这样的风骨,如何成事?季青不必有负担。”
江归舟垂眸瞥了眼肩上的手,低头道:“臣多谢殿下。”
随着这轻微的动作,江归舟脸侧的肌肤若即若离地贴上了孟相旬的指节,发丝垂落蹭过孟相旬的手背。
感受到手上传来温度,孟相旬怔了一瞬,收手道:“不说这个了。关于查案一事,季青可有想法?”
“谢殿下为臣争取到二月期限。”江归舟说道,“臣定全力追查,不负殿下所望。”
“明面上的线索都已断了,两个月确定能有突破?”孟相旬问道。
“殿下放心。”江归舟道。
孟相旬观察着他,说道:“孤相信季青。不过,季青也要小心都察院御史。”
“臣明白。”
孟相旬点点头,将案上书信收起,又拿出户部尚书的奏疏,问道:“对于户部尚书今早那提前征赋的提议,季青怎么想?”
“说是为国备急,实则竭泽而渔。”江归舟说道,“今夏多雨,各地收成本就堪忧,提前收上来的又是百姓们的存粮,对百姓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
“既然如此,季青朝会上为何不发一言?”孟相旬目光审视道。
江归舟暗笑,说出精心包裹好的话语:“此事陛下默许,若是反对,更为不妥。依臣看,不妨顺势而为。”
孟相旬闻言眸光更显锐利:“季青说来听听。”
“殿下想想,这些提前征收上来的粮食,主要去向会是哪里?”江归舟笑容中浮现一丝胜券在握的信心。
孟相旬看着他的神情眼神一亮,说道:“北疆。”
江归舟笑道:“没错。镇国公与镇北王百年旧怨,十二年前就曾试图借走私坑害镇北王,这一次又怎会按兵不动?”
孟相旬懂了,眼睛微微睁大:“季青想说,他们会在军粮上动手脚?”
江归舟点头道:“不论是户部还是兵部,都有镇国公的势力,无论在哪一步动手,都是容易的。我们只需盯紧他们的动作,及时拿住证据即可。”
孟相旬思索片刻,说道:“话虽如此,他们也并非一定要动这个手脚。”
“非也,此事他们非做不可。”江归舟笑道。
事实上,他为镇国公准备的套子不止这一个,但面对孟相旬,他即使不说谎,也绝不可能和盘托出。
“镇国公家族近几十年来颓势明显,若还想斗倒镇北王,重掌兵权,这很可能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江归舟眼中闪出一抹锐光,“所以他们必须得做。”
孟相旬沉默片刻,笑着点点头:“季青言之有理。”
江归舟适时敛起锋芒,低头道:“能得殿下赏识,是臣的荣幸。”
殿中寂静许久。
江归舟正要迟疑着抬头,孟相旬却突然俯身,手指挑起江归舟的下巴。
江归舟骤然撞入他的笑眼,吃了一惊,下意识后仰避开他的手:“殿下?”
“季青……”孟相旬闭了闭眼,笑容复杂,“方才听你一席话,孤才发现,之前还是小瞧你了。”
此人并非狐狸,而是一条看似温顺,实则獠牙已丰的毒蛇,随时等待着给猎物致命一击。
“……臣惶恐。”江归舟垂下眼睫,像是蛇在蛰伏着展示自己的无害,只有闪着寒光的鳞片在昭示他的危险。
“能得季青,是孤之幸。”孟相旬笑道,“孤也希望,季青可以永远是孤的幸事。”
·
走私案与通敌案并案后,顺天府对于走私的追查权自然而然移到了刑部手中。
与刑部官员共同整理了一日卷宗,黄昏时江归舟对吕复说道:“吕大人,在下想在后日启程,试着走一遍青狼帮为走私开辟的路,看看能否找到线索。”
刑部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都没有突破口,为此江归舟必须启用楚未的特殊渠道,但同时他也需要一个合适的包装。
如今刑部认为通敌者是依靠青狼帮的走私渠道传递军情,江归舟提出去那条隐蔽的小路上探查是合理的,只要返程时换成官道,再从那几个客栈中“偶然”发现线索,就可以直指镇国公,同时保全楚未。
吕复自然同意:“我和江大人同去吧。不知冯御史可愿意?”
冯御史即都察院佥都御史冯明,是都察院派来与他们接洽的官员。不知是否为了避嫌,他与镇国公并无关联,而是护国公一派臣子。
“当然可以,只是……”冯明神情纠结,“北疆战乱,我们这时候前去是否不妥?而且往返也太久。”
“不必到达北疆。”江归舟笑道,“青狼帮走私的那条路大半路途都是荒漠,那里极难寻到痕迹。我们花费几日在离京城较近的地带搜寻,若没有线索便返回。”
吕复赞成道:“刑部继续在京城追查,两不耽误。”
冯明见状也只得同意。
下值后江归舟回到家,见段溢之正待在院中。
破损的屋檐已经补好,段溢之也准备明日返回巴蜀。叛军许多事宜都仰仗着他,因此他无法在京城久留。
江归舟虽是不舍,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先将自己的计谋告知他。
“让吴叔在荆楚运作暴动?”段溢之道。
江归舟点头:“荆楚去年收成欠佳,百姓存粮想必不多。今年又要提前征赋,若是能适时鼓动一番,发生民变不奇怪。而且最好可以骚扰到巴蜀的运粮队,但不要截停。”
这才是他为镇国公准备的厚礼。提出提前征赋的乃户部尚书,而荆楚巡抚又是镇国公之侄,若是荆楚民变,无异于给整个镇国公府当头一棒。再加上通敌案的铁证,以及后续他们对军粮的动作,不信压不倒镇国公。
而且经此一事,叛军在荆楚的根基会大大加深,可谓一举多得。
段溢之明白了他的想法:“你放心,我会亲自在荆楚运作。”
“溢哥……”闻言,江归舟喉间微动,却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段溢之点点头,没有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覆上江归舟的发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如幼时无数次那般。
江归舟微垂下头任他动作。夜风拂过,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看向段溢之时,眸中已只剩下如寒星般清冷决然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