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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朝会 青石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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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铺就的御道在宫灯幽照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夜半一场急雨刚歇,积水顺着螭首排水口汩汩渗入地沟,声如私语。
官靴踏过积水的沓沓声、环佩轻撞的琳琅声、偶尔压抑的咳嗽声,在宫墙间撞出空洞的回响。官员们在大殿阶下自动分流,文左武右,界限如刀裁般分明。
江归舟一身绯色朝服,立于左列中段的位置。这是他第一次在朝会上露面,无数或好奇、或审视、或欣赏、或敌意的视线在他身上梭巡,他淡然抬首,先将目光投向了最前方的储君位。
孟相旬已然端坐其上,四爪蟒袍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视线轻飘飘落向江归舟,在二人对视时挑唇浅笑。
目光下移,江归舟在武官列中一眼看见了谢子苓,对方向他颔首。谢子苓暂无官职,是皇帝特许他代镇北王参与朝会,也因此他未着官服,一身玄衣在周围的紫袍间分外醒目。
谢子苓的身侧,是镇国公世子、镇西将军徐兆兴,他神情肃然,正与对面的户部尚书徐兆业通过眼神交流。镇国公早已赋闲,由世子承袭了镇西将军的虚职,而其次子则任户部尚书一职。
收回目光时,江归舟又掠过了文官列中的吕复和楚迁,二人一皱眉一冷然,皆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镇国公两兄弟。他们身为安阳侯派系臣,比江归舟这个“太子党”更有可能成为镇国公一脉攻讦的主要目标。
“江大人。”身边左庶子刘梁一声轻唤拉回他的神思,“今日朝会怕是不太平,大人一会切记言行三思。”
“多谢。”江归舟微微颔首。
“陛下驾到——”
太监尖利的唱喏划破寂静。江归舟躬身垂首,明黄袍角掠过眼前,当朝皇帝孟远山在御座落定。这位年过五旬的皇帝面容消瘦,眼窝深陷,虽努力挺直脊背,仍掩不住一股被酒色掏空的颓气。
这是江归舟最大的血仇,也是他在复仇路上不得不暂时低头的对象。
江归舟闭合双目,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随众臣山呼道:“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掌印太监例行公事地开口。
“臣启奏陛下。”兵部尚书率先出列,递上手中战报,声音沉重道,“北疆加急军报,北族大军于三日前再度南压,主力扎营距我边城不到十五里,前哨军队于城下骚扰,镇北王世子率兵击退。然敌军对我军布防、粮道乃至军备情况皆了如指掌,我军损失较先前增三成。”
殿内寂静,众臣俱是惊疑,只有极少数知内情者面不改色。队列前方,户部尚书徐兆业眉头微皱,而镇西将军徐兆兴面色严肃,二人皆无惊色。
孟远山身体前倾,目光闪出锐色:“镇北王可有奏报?”
“臣代父镇北王,启奏陛下。”谢子苓出列,朗声道,“敌军情报之准,绝非偶然,朝中恐有通敌之贼。臣恳请陛下彻查!”
“证据?”孟远山一手撑在龙椅扶手上,沉声道。
顺天府尹出列道:“陛下,臣启奏。顺天府追查京中青狼帮欺压百姓、走私北货一案时,在该帮据点发现了北疆舆图,以及少量其帮主与敌军将领的来往信件,足以证实该帮还犯有通敌之罪。”
“陛下,敌军情报过于精准,岂是一介小小青狼帮所能提供?”谢子苓语速略显急促,“定是有朝臣通过青狼帮的走私渠道,向敌军私递军情。臣恳请陛下准许将走私案与通敌案并案追查,揪出叛徒,为北疆将士除去内患!”
孟远山皱眉看向刑部尚书:“刑部可还有别的证据?”
“臣在。陛下,青狼帮一案由左侍郎吕复和东宫右庶子江归舟主办,臣请由他们详禀。”刑部尚书说道。
“准。”孟远山道。
顺天府尹退回队列,江归舟与吕复对视一眼,同时出列行至殿中。
“陛下明鉴。”吕复开口道,“罪臣方白供述,操纵青狼帮走私、通敌者乃镇国公是也。”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几个镇国公一派的臣子下意识屏住呼吸,目光惊慌。
“无稽之谈!”镇西将军徐兆兴向前一步,面向孟远山道,“陛下,吕大人之言实为构陷!臣恳请陛下容臣辩驳!”
孟远山眉头紧锁,闻言重重颔首。
于是徐兆兴转头看向殿中二人,目光阴鸷,沉声道:“二位大人,不知青狼帮据点中搜出的证据,可有实指镇国公的?”
孟远山锐利的视线投射而来,满朝文武也静静地注视着几人。
江归舟毫不慌乱,沉静道:“无。”
“那么,除方白口供外,可还有指向镇国公的证据?”
“无。”江归舟冷静答道。
“呵。”徐兆兴冷笑一声,转身向孟远山道,“陛下,仅以一罪人穷途末路、胡乱攀咬之辞,便要定家父之罪,刑部此举,是否草率了些呢?”
“陛下,请容臣详禀。”江归舟神色平静,见孟远山颔首,便不疾不徐道,“此事虽无直接证据,但臣与吕大人并非空口白牙。方白案的追查情况,太子殿下早在缉拿方白当天便禀过一回,包括该帮据点发现方白手契一事。陛下,方白不过一介右庶子,无权干涉司法,怎么会夸下海口,许诺帮助青狼帮脱罪呢?就算他胆大包天,那帮主又怎会轻信他的虚言,还与他立下手契?”
“除非,是方白假借某位重臣之名,为自己牟利。”
江归舟语速平缓,音色清冽如泉水,不知不觉中加深了言语的可信度,众人都安静地思索起他的说法。孟相旬注视着那道绯色身影,嘴角几不可察地扬起,却在瞥见徐兆兴阴沉的侧脸时骤然转为冷意。
江归舟继续娓娓道来:“在此之前,方白一向得镇国公青眼,包括他就任东宫右庶子一职,也是镇国公所荐,这并非秘密。除此以外,他并未与任何高官过从甚密。且如方才谢公子所言,敌军情报过于精准,这并非普通朝臣所能做到,只能是军中大员,两相结合,臣认为对镇国公的怀疑,并非无凭无据。”
“陛下,臣恳请询问江大人和吕大人。”户部尚书徐兆业出列道,“臣想确认证据的真实性。方白已于前日深夜时分在天牢暴毙,这莫非是刑部刑讯致死?若有逼供之嫌,则其口供存疑。且方白手契为江大人私自探查取得,又听闻江大人与方白不睦,该证据可有伪造的可能性?”
吕复皱眉道:“方白尸身并无严刑痕迹,多位仵作皆可作证。且方白死状符合砒霜中毒特征,其死前言行可佐证他实乃畏罪自杀,徐尚书此言才是真正的构陷!”
“陛下明查。”江归舟冷静道,“其一,刑部早已确认,手契确为方白字迹,不存在伪造,方白对此也已认罪;其二,臣取得手契当晚身受重伤,险些丧命,若只是为了栽赃陷害,何必做到这种程度?况且臣与方白的龌龊,实为臣揭穿其贪腐后被方白怀恨在心,并非私下恩怨,太子殿下与东宫同僚都可以为臣作证。臣奉旨查案,一切依律而行,若徐尚书凭此便认定臣有构陷之嫌,臣惶恐。”
闻言,冷静旁观的孟相旬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从储君位上起身,稳步行至殿中,虚挡在江归舟身前说道:“父皇,儿臣启奏。”
“方白在东宫贪墨长达两年之久,若非江庶子告发,东宫还会受到更大损失。但儿臣念在方白乃父皇钦命,不曾过多苛责,只是责令其填补亏空。然而在这之后,方白心怀怨恨,每每生事,在右春坊多次与江庶子不快,江庶子一直得体应对,并无不妥。江庶子平时为人雅正,正直端方,绝不可能做出陷害同僚之事,儿臣可以下保。”
说着孟相旬向皇帝深深弯腰,江归舟也下拜道:“陛下明查。”
太子明显强硬于平时的态度将镇国公两兄弟堵得一时无言。
孟远山示意二人平身,说道:“诸卿对此事可还有禀奏?”
“陛下,臣启奏。”楚迁从队列中出来,行至吕复身侧,说道,“前夜不仅是方白,顺天府当日缉拿的青狼帮头目也同时毒发身亡,经查是顺天府差役于食水中下毒所致,该差役供述是被中间人重金收买,至于幕后真正的收买者他实不知情。再加上当夜江大人在家中遇刺,这明显是通敌之人在行灭口之实,不论此人是谁,都应从严查办。”
孟相旬再次开口道:“父皇,江庶子为查此案两次遇险,忠心日月可鉴,无论如何都不应被安上构陷的帽子。”
江归舟闻言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垂着眼,恭敬道:“臣私自探查此案,只是为还朝堂清明,还百姓公道,绝无私心,求陛下明查。”
见反咬一招失败,徐兆兴只得对孟远山道:“陛下,江大人、吕大人的怀疑只是一家之言的推论,并无实据,镇国公府上下皆是清白之身,不怕追查,不能平白认下这个罪。而且犯人相继横死,刑部与顺天府也有监管不力之罪,臣请陛下严惩失职官员,将通敌案交由三法司重审,撤换原办案官员!”
“此言差矣!”先前几人对峙,谢子苓没有立场插手,耐着性子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说道,“陛下!北疆将士血未冷,此时撤换办案官员,从头查起,恐寒前线军心!当务之急是彻查到底,而非借题发挥,互相争斗!”
孟相旬躬身道:“父皇,儿臣有几言。”
说罢转身,目光扫过镇西将军,语气温和却满含威压:“徐将军忧心国事,其心可嘉。然此案错综复杂,仓促撤换办案人员,恐延误侦破,反让真凶逍遥。”
“儿臣提议:一,顺天府、刑部确有失察之责,当罚俸三月,戴罪续办;二,通敌案与走私案并案审理,仍由刑部主理、东宫江归舟协理,但增派都察院御史全程监督;三,若二月内无突破,三法司再行接管。”
此言尤为折衷,各方都再无理由反对。
“臣附议。”护国公先道,“前线紧张,当以战事为重,办案为先。”
安阳侯、丞相等人亦出声附和。
孟远山视线在殿中几人身上梭巡片刻,最终疲惫地挥挥手,说道:“既然诸卿皆无异议,准太子所奏。若二月内查不出,朕还要惩处。”
几人回归原位。
接着礼部尚书奏报秋闱筹备事宜,无异议通过;工部奏报皇陵修缮进度,皇帝略作询问。
最后一项议事,户部尚书徐兆业奏报青州水患赈灾情况:“青州赈灾粮款已拨付七成,灾情渐稳。然今夏多雨,恐其他州县亦需预备。但今年多事,国库空虚,若不能增加赋税,可否提前征收今年秋赋,以备急需?”
江归舟闻言皱眉。在粮食未熟之际强行征收,一样是盘剥百姓。但下一刻,一个念头如惊雷般炸响,他刹时计上心头,最终不曾出声。
孟相旬紧抿双唇,正欲眼神示意江归舟出面反驳,却见对方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意外过后心有所感,于是配合着默许了此事。
皇帝敷衍批示后,宣布退朝。
见龙椅和储君位相继空出,两列官员如潮水般流出大殿。
踏上宽阔的宫道,镇国公一派臣子面色不虞,安阳侯一派臣子则彼此迅速交换过眼神,快步离开。
谢子苓无声行至江归舟身侧,二人无话同行。直到宫门处,谢子苓低声道:“小心。”
江归舟颔首,转身向东宫走去。
他能预感到,东宫里,那位刚刚在朝堂上维护了他的储君,正等着他。
——风,从未止息。
好难写的一章。希望对上朝的描写没有太大的bu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