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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暗流   暮色初 ...

  •   暮色初合,天边尚存一抹将化未化的余烬。百衣巷沐浴在这灼灼金红之下,仿佛也洗濯净了昨夜的阴谋与血污。
      江归舟回家时院子已被收拾干净,刺客的尸体被捕役移至刑部,活口被押入天牢,地面上沾染的鲜血也被张芳舒洗去。
      不见段溢之,江归舟知道他有自己的想法需要证实,并不担心。
      而江归舟自己,则反复回想起白日在刑部得知的消息。
      先前关押方白的牢房里,发现了一张藏在砖缝里的毒纸包。结合方白毒发后不曾呼救,且昨晚拒绝差役送去的食水来看,他应当是自杀,毒药八成是他自己带进狱中的。
      至于为什么,方白私藏毒药,说明他一开始就做好了以死表忠的准备。而他突然在昨晚服毒……江归舟想到昨夜在方府埋伏又撤去的刺客,想必是镇国公用他家人的性命做了威胁。
      而青狼帮头目横死一事,江归舟尚未得知详细死因。但他明白,如今线索尽断,所有指向镇国公的证据只有方白的口供,而这一家之言完全不可能定罪,倒是可以让镇国公反过来指摘江归舟构陷。
      江归舟又想起方白口供中提及的武平侯一案……不知当年的惨案,镇国公到底参与了多少。
      “小舟,不好了。”张芳舒听见他回来,急急出来道,“我今天去茶楼饭馆那些地方转了转,听见好多人都在说刑部和顺天府严刑逼供,逼死证人,说不定还伪造了口供什么的,你看这……?”
      江归舟皱了皱眉头。
      刑部对于方白死亡一事不曾声张,却一天不到就在民间传开了,除了镇国公先行造势,不做他想。
      但他只是笑对张芳舒道:“张姨放心,我有安排。”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现在不能指望靠方白一案扳倒镇国公了,但他单单自保还是没什么问题的。镇国公家族盘踞二百来年,不可能没有别的猫腻,江归舟并不心急。
      话音刚落,院门便被叩响,楚未一身月白色绸袍,身后两个小厮抱着礼盒,高调登门。
      江归舟哭笑不得:“你这是做什么?”
      楚未示意小厮把礼盒放下:“都是侯府库房里精挑细选的上好药材。”
      江归舟笑道:“我用不上。”
      “留着呗,没准哪天就用上了。”楚未轻摇折扇,半张脸虚掩在扇影下,笑眼弯弯,微微倾身对他低声道,“多事之秋,不高调点更容易惹上怀疑。”
      说罢又对小厮道:“先回府吧。”
      眼看院门阖上,楚未将折扇收回腰间,面上纨绔神色顷刻敛去。
      江归舟在小桌上为他斟上茶水,又将礼盒收好。楚未看见屋檐仍有未修补的轻微破损,只觉一阵心揪。
      “当真没伤?”楚未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
      “我今天刚当着太子的面,让太医看了伤势。”江归舟笑道,“没有新伤,你别担心了。”
      楚未抿了抿唇。
      江归舟打量了一番他的衣着,笑道:“今天见了谁?”
      一身打扮清雅又贵气,不是楚未与那帮纨绔子弟玩闹时惯穿的衣装。
      “二皇子和四皇子。”楚未低声说道,“在城郊二皇子的私宅见的面。”
      江归舟闻言不由得收起笑意,敏锐道:“二皇子?”
      四皇子的生母楚贵妃是安阳侯之妹,他与楚未有所联系再正常不过。但若是连带着二皇子一起,甚至四皇子只是作陪,就不寻常了。
      楚未也微蹙眉尖:“我也奇怪。今早从刑部回侯府就见到了请帖,还是从侧门送进来的,低调得反常。而且还没给楚迁递请帖,只见了我一个,吓我一跳。”
      “……”江归舟眯起眼睛,说道,“我前日也刚和二皇子见过面,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说着他将前日文华殿里与大公主、二皇子的交集详细告知楚未。
      楚未神情严肃,指节轻敲桌面,思索着说道:“二皇子今日一会,明显是有意招徕我。我还疑惑他怎么会希望我弃四皇子,反过来追随他……”
      二皇子与其他几位皇子相比,最大的劣势就在于母族。他的生母没有任何世家背景,使他于争储上先天便弱于其他皇子。
      拉拢楚未,是为了分化安阳侯家族、削弱四皇子,同时也是为了通过楚未这位挚友,左右江归舟,继而影响到孟相旬。
      “他当着四皇子的面,向你示好?”江归舟说道。
      楚未摇头:“是私下说的。不过我看四皇子的态度,应该是默许的。”
      “……”江归舟思索片刻,摇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要和我说的事是什么?”
      楚未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在桌上缓缓铺开。
      那是一幅错综复杂的商路图,记载了楚未手下药材产业与北族的互通线路。
      “这条商路于今春交战后已经暂停,但是沿途货栈并未废止。”楚未说道,“这是药材铺原东家经营多年的线路,是京城到北疆最出名也最安全的一条线,就连军队粮草也从这条路走。”
      “这条商路上多个货栈,除了药材中转外,也经营客栈生意。我这两天调取了这些客栈今春以来的账册副本,发现登记入住的住客里,有个名字多次出现。”
      说着楚未又拿出一本簿册:“这是我抄录下来的关于那人的记录。”
      江归舟接过簿册仔细翻看,那个“苏普”的名字,几月内出现了将近十次。
      “按一个往返算,此人在北族南侵后,去了北疆五次。”楚未说道,“好巧不巧,镇国公有个跟了他几十年的心腹管家,而那管家的独子,就叫苏普。”
      江归舟交叠双手,看着那簿册思索道:“青狼帮赌场里发现了北疆战场地图,还有一些与北族将军的往来信件,但没有与镇国公直接关联的证据。现在看来,应是镇国公不放心青狼帮那些‘外人’,所以选择让自己的心腹直接传递情报。”
      楚未点点头:“镇国公家族曾经掌管京城守军调度,虽然这项兵权如今已归护国公所有,但镇国公肯定仍掌握着足够份量的军情。”
      江归舟沉默片刻。
      若能将楚未提供的证据上呈御案,不愁不能从镇国公府邸搜出铁证。只是……
      江归舟合上簿册,又将羊皮纸卷起,递予楚未道:“京城世家没有几个干净,这些证据若是交出去,你这么多年的筹谋就算是白费了。不仅是你的兄长难容你,护国公等一干人也会将你视作隐患。”
      “时机未到,比起即刻推翻镇国公,我更在意你的前途,毕竟……”江归舟握住楚未搁在桌上的手,轻声安抚道,“扳倒镇国公的机会易得,但是照寻这样的挚友,我可找不到第二个了。”
      楚未愣神片刻,反握住江归舟的手,动容道:“好,我和你一起等更合适的时机。”
      江归舟笑着收回手,听楚未说道:“你放心,这次案情不论刑部还是顺天府,都是安阳侯府的人在经手,明日朝会镇国公若要发难,楚迁、吕复他们都会替你辩护。”
      “我知道了,谢谢你。”江归舟笑道。
      话音刚落,院门又被叩响。江归舟有些意外地起身去应门,看清门外之人后不禁笑道:“玉宣?你怎么来了?”
      门外那人虽然衣着低调,然而容貌俊秀,气宇轩昂,不是谢子苓而谁?
      “他来得,我来不得?”谢子苓抬腿迈进院中,眼神往楚未那敷衍一撇。
      楚未抽出折扇,打开后掩住下巴,蹙眉与谢子苓对视一眼,起身笑道:“季青,我该回侯府了。”
      “不留下吃饭吗?”江归舟诧异道。
      “下次吧。”楚未笑道,“想必玉宣有私事要与季青商量,我在这里恐怕不方便。”
      说罢转身离开,与谢子苓擦肩而过时二人目光相接,楚未轻轻哼笑一声,接着头也不回地走出院门。
      “玉宣可有事要说?”江归舟回过神,笑道,“说来我还欠玉宣两顿晚饭呢,赏脸留下吧?”
      “……一些和案子有关的事情。”谢子苓一撩衣摆坐到桌边,虽然没有回答吃饭的问题,但他的行为已经让江归舟明白了,“父亲和大哥的信回来了,不出意外明日战报也要到。北族那边对大燕的军备和粮草、训练情况都太熟悉,大燕内部有叛徒这事板上钉钉。明日早朝,我会代表镇北王府,请求彻查通敌案。”
      江归舟点头笑道:“我知道了。不过陛下对我的授命只有方白案相关,也就是欺压百姓和走私,如今方白已死,理应结案,后续追查通敌,我没有权力插手。”
      见谢子苓皱起眉,江归舟又笑道:“不过若是玉宣希望由我经手,我可以为了玉宣去求求太子。”
      “你!”谢子苓被他话中的调笑意味激得生气,“不用你去求太子,我明早会直接在朝会上提议将走私案与通敌案并案追查,你继续参与合情合理。”
      “好,多谢玉宣了。”江归舟笑着继续逗他,“玉宣这么替我安排,除了想为王府寻个稳定的信息渠道,可还有私心?比如……单纯想帮我?”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谢子苓闻言一愣,反而怒气散去不少,垂眸道:“不可以吗?你前几天帮了我,我不想欠你人情。”
      江归舟也是一怔,看了看谢子苓微红的耳根,默默别开视线,转移话题道:“玉宣今日怎生这般低调?与你平时的排场不太符呀。”
      “……我若高调,你难道不会被太子找麻烦?”谢子苓皱眉道,“我没猜错的话,太子应该不乐见你与镇北王府走得太近。”
      江归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笑道:“多谢玉宣替我着想。”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谈了些闲话,又一同吃了晚饭,谢子苓没有多留,很快回了王府。
      此刻万籁俱寂,唯闻夏虫微鸣。
      江归舟帮着张芳舒收拾残羹,却听屋檐上一阵轻响,段溢之无声翻落院中。
      “溢哥。”江归舟放下手上的事,笑着向他走去。
      段溢之点点头,递给他一个东西,江归舟定睛一看,顿时瞳孔缩紧,抬头惊疑望向段溢之。
      “在护国公府找到的。”段溢之说道。
      这是一个弩箭刻模,制式是大燕军队所配。而最让江归舟震惊的,是模具箭杆部位所镌的武平侯徽记。
      武平侯曾经镇守南疆。十二年前南疆一个隐蔽军械库中搜到大量刻有武平侯徽记的私造兵器,于是一项“谋逆”重罪便被扣向武平侯,由此引发灭门惨案。
      当时未在武平侯府搜到的兵器刻模,如今却在护国公府出现。
      然而,十二年前,大燕军械库仍掌握在镇国公手中,只有镇国公能顺理成章拿到模具,并以此为基础,添上武平侯的徽记。
      江归舟原本以为,那桩惨案从头至尾都是皇帝在自导自演。然而如今看来,竟是镇国公与护国公配合皇帝唱的戏。
      想想也是,镇国公和护国公在武平侯倒台后,瓜分了武平侯的势力,堪称武平侯一案的最大受益者;而皇帝,也凭此握住了这两家的把柄,将他们与皇室更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江归舟攥紧那模具,指节泛白,直到段溢之温热的手掌覆上他颤抖的手背。他的目光仿佛蕴着火焰,而段溢之坚定又冷静的眼神,更是给了他无限的支持。
      他会让所有罪人,付出应得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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