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章》安夏续

44、背影相望

　　全国青年美术展的闭幕式散场时，京城的夕阳正把天际线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色。祝今果抱着获奖证书，指尖还残留着奖杯冰凉的触感，站在展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渐渐散去，心里像揣了一颗温水泡过的蜜枣，甜丝丝的，又带着点淡淡的怅然。

　　郑橙正举着手机和展馆门口的海报自拍，凹着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家人们谁懂啊！我闺蜜拿奖了！以后就是国家级画家了！这张照片必须发朋友圈，定位都给我焊死在这儿！”她转头看见祝今果望着远方出神，立刻蹦跶过来，胳膊一勾揽住她的肩膀，“想什么呢？我们的大功臣！今晚必须搓一顿好的，我要吃涮羊肉，铜锅那种，麻酱碟里多放香菜和葱花，再点十盘肥牛卷，吃到天荒地老！”

　　宋止乐拎着两人的外套和画具袋走过来，闻言毫不留情地拆台：“你少吃点吧，昨天涮火锅你一个人炫了八盘肉，服务员看你的眼神都像在看蝗虫过境。再说了，今果刚参加完闭幕式，累得够呛，你好意思拉着人家陪你暴饮暴食？”

　　“宋止乐你是不是跟我有仇啊！”郑橙瞬间炸毛，伸手就要去揪他的头发，“什么叫蝗虫过境？这叫干饭人的自我修养！再说了，庆祝不得有仪式感？难道你想让今果抱着奖杯啃泡面啊？”

　　宋止乐敏捷地躲开，还顺手把祝今果的外套递过去，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风大，穿上，别着凉。涮羊肉可以吃，但必须限量，最多五盘肉，多一口都不行。”

　　“五盘？打发叫花子呢！”郑橙气得跳脚，转头可怜巴巴地看向祝今果，“今果宝贝，你评评理！”

　　祝今果被两人的拌嘴逗得笑出了声，刚想开口调和，目光却在扫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时，倏地顿住了。

　　夕阳的金辉里，靳祈安正站在站台下，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印着清华校徽的帆布包，似乎在等车。他的侧脸对着她的方向，轮廓依旧清隽，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

　　祝今果的心跳漏了一拍，握着证书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几天在北京，他们见过几次面。一起逛过清华的荷塘，一起在梅林里聊过高中的往事，一起吃过学校食堂的炸酱面。没有狗血的拉扯，没有尴尬的告白，就像一对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聊着各自的生活，各自的梦想。

　　靳祈安说他最近在忙着一个科研项目，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偶尔会想起高中时自习室窗外的蝉鸣。祝今果说她的画展很顺利，《夏末》得到了很多人的喜欢，她还打算把北京的雪景画进新的作品里。

　　他们聊了很多，却唯独没有提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欢你”。

　　或许，有些话，真的不必说出口。

　　“看什么呢？”郑橙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靳祈安，立刻压低声音，用胳膊肘捅了捅她，“哟，说曹操曹操到！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说不定人家是特意来送你的呢！”

　　宋止乐也看到了靳祈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把保温杯递给祝今果：“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祝今果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不用了，他应该在等车。”

　　她看着靳祈安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手里的获奖证书给他看看，想告诉他，她的画得到了认可，想告诉他，她终于成为了自己想成为的样子。

　　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动。

　　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发出“嗤”的一声气响。靳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牌，然后拎着帆布包，迈步上了车。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祝今果站在台阶上，看着公交车缓缓驶离站台，看着靳祈安的背影消失在车窗后，看着那抹深灰色的身影，渐渐被夕阳的金辉吞没。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酸涩，也没有难过，只是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很快就归于平静。

　　真正的放下，是这样的。

　　不是歇斯底里的告别，也不是痛哭流涕的挽留，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只剩下一句轻轻的“祝你安好”。

　　“其实，他刚才往这边看了好几眼。”宋止乐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在你低头看证书的时候。”

　　祝今果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

　　宋止乐耸耸肩，一脸“我才没有特意观察”的样子：“我也是不小心看到的。他手里好像还攥着什么东西，像是个礼盒，后来上车的时候，又塞回了包里。”

　　郑橙“哇”了一声，眼睛亮晶晶的：“所以他真的是来送今果的？！偶像剧都不敢这么拍！这叫什么？这叫双向奔赴的温柔！”

　　祝今果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获奖证书，又抬头看了看公交车驶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或许，靳祈安真的是来送她的。

　　或许，他也有话想对她说。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曾在最好的年华里相遇，曾在彼此的青春里留下过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们曾一起看过夏天的蝉鸣，一起听过雨夜的筝声，一起走过深秋的画展，一起踏过冬日的梅林。

　　这些记忆，已经足够珍贵。

　　“走啦！”郑橙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别愣着了！涮羊肉还在等着我们呢！再晚，肥牛卷都被别人抢光了！”

　　“就是，”宋止乐拎起画具袋，率先迈开脚步，“听说这家涮羊肉馆是网红打卡点，晚了还要排队。你要是再不走，郑橙能在门口哭出声来。”

　　“宋止乐你胡说八道什么！”郑橙气得追上去，“我才不会哭！我只会把你那份肉也吃了！”

　　祝今果看着两人打打闹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抱紧怀里的获奖证书，迈步跟了上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郑橙、宋止乐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路边烤红薯的香气。郑橙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涮羊肉的蘸料配方，宋止乐偶尔插一句嘴，吐槽她的食量。祝今果走在他们中间，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一片澄澈。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

　　祝今果掏出来一看，是靳祈安发来的。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恭喜你，获奖了。前程似锦。”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了全身。

　　祝今果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两个字：“谢谢。你也是。”

　　她没有问他是不是来送她的，也没有问他包里的礼盒是什么，更没有问他，当年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有些答案，不必深究。

　　有些故事，不必圆满。

　　公交车渐渐驶远，消失在夕阳的尽头。祝今果抬起头，看向漫天的晚霞，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再见了，靳祈安。

　　再见了，我的少年。

　　再见了，那场蝉鸣聒噪的，夏日终章。

　　往后的日子，山高水长，我们都会在各自的世界里，闪闪发光。

　　郑橙突然停下脚步，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摊位，兴奋地大喊：“快看！冰糖葫芦！我要吃！宋止乐，掏钱！”

　　宋止乐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真拿你没办法。”

　　祝今果看着他们的身影，笑着加快了脚步。

　　夕阳的金辉里，三个少年的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的青春，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没有破镜重圆的结局，只有一段藏在画纸里的暗恋，一场未送出的情书，和一个，笑着说再见的夏天。

　　这就够了。

　　毕竟，青春的意义，从来不是拥有，而是铭记。

　　背影相望，各自安好。

　　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