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章》安夏续

34、不愿牵绊

　　夏末的风终于褪去了灼人的温度，卷着香樟叶的碎影，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慢悠悠地晃。高三（1）班的教室已经搬空了大半，课桌上的书本试卷被打包成鼓鼓囊囊的纸箱子，墙壁上的倒计时牌撕到了最后一页，只剩下“毕业快乐”四个红漆大字，在斑驳的墙皮上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祝今果蹲在课桌旁，手指轻轻拂过桌肚里的缝隙，那里还卡着半块用剩的橡皮，和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画纸——画纸上是靳祈安的侧影，是她某个晚自习偷偷勾勒的，笔尖太急，连他的睫毛都画得歪歪扭扭。

　　她把橡皮和画纸塞进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了手。

　　“姐妹，你这是在考古呢？”郑橙扛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哐当一声放在教室门口，额头上沁着薄汗，“再磨蹭，学校的保洁阿姨都要催我们清场了，人家还要赶着打扫教室，迎接下一届‘冤种学弟学妹’呢。”

　　祝今果被她逗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哪有那么夸张，我就是看看有没有落下东西。”

　　“落下东西？”郑橙挑眉，贼兮兮地凑过来，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打转，“是落下东西，还是落下某个人的心啊？”

　　“郑橙！”祝今果的脸颊瞬间泛红，伸手去捂她的嘴，“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藏在课本里的言情小说卖给老杨！”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郑橙赶紧举手投降，嬉皮笑脸地讨饶，“我这不是替你着急嘛。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靳学霸的飞机是明天早上的吧？你真的不打算去送送他？”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祝今果的心。她垂下眼帘，看着帆布包里露出的画纸一角，声音轻得像羽毛：“不了，他要去的是北京，是清华园，我去送他，算什么呢？”

　　算什么呢？算一个藏着心事的暗恋者？算一个连告白都没勇气说出口的陌生人？

　　她和他之间，从来都只是点头之交的距离。他的未来里，装满了公式、定理和未完成的科研梦，而她的暗恋，不过是他青春里一道无关紧要的风景，或许连风景都算不上，只是一阵吹过就散的风。

　　“什么叫算什么？”郑橙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额头，“好歹是同学一场，送送他怎么了？你不去，以后想见都见不到了！”

　　“见不到就见不到吧。”祝今果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他有他的前程，我有我的路，本来就不是同一条轨道上的人。”

　　正说着，教室门口传来脚步声，宋止乐背着画板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艺术班的同学。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T恤，头发随意地抓了抓，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收拾好了没？”宋止乐把画板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祝今果微红的眼眶，“我刚才在楼下看见靳祈安了，他和他爸妈在搬行李，好像是直接从学校去机场。”

　　祝今果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帆布包差点掉在地上。她攥紧了包带，指尖泛白，却依旧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哦，知道了。”

　　“知道了？”宋止乐皱起眉头，走到她面前，“祝今果，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喜欢就去说啊，憋着干嘛？难道要等十年后同学聚会，看着他带着女朋友，然后你在角落里偷偷后悔吗？”

　　“哥！”祝今果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你不懂。”

　　“我不懂？”宋止乐嗤笑一声，“我怎么不懂？你就是怕，怕你的喜欢会成为他的牵绊，怕他会因为你，耽误了去清华的路。可是祝今果，喜欢一个人，从来都不是牵绊啊。”

　　“怎么不是？”祝今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他是理科状元，是清华的保送生，他的人生应该是一帆风顺的，不应该被我这样的人打扰。我去送他，说些什么呢？说‘祝你前程似锦’？还是说‘我喜欢你很久了’？前者太客套，后者太突兀。”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因为我的出现，而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分心。他应该朝着他的光走，而我，就在这里，看着他就好。”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郑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宋止乐也沉默了，他看着妹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慌。

　　是啊，祝今果就是这样的人。外柔内刚，心里藏着太多的顾虑和温柔。她喜欢靳祈安，却从来没想过要占有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属于自己的远方。

　　“行吧，你不愿意去，我不逼你。”宋止乐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过，我刚才在楼下，捡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祝今果面前。

　　是那把荷花扇面。

　　扇面上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上的蜻蜓栩栩如生，正是祝今果去年夏天偷偷放进靳祈安抽屉里的那把。扇柄上还系着一根淡蓝色的流苏，因为被摩挲得太久，已经有些褪色了。

　　祝今果的眼睛猛地睁大，伸手接过扇面，指尖微微颤抖：“这……这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刚才在靳祈安的行李箱旁边捡到的。”宋止乐说，“他搬行李的时候，不小心掉出来的，我喊他，他已经上车了，没听见。”

　　祝今果摩挲着扇面上的纹路，心里五味杂陈。她以为这把扇面早就被他当成废纸扔了，或者被用来夹试卷了，没想到，他竟然一直带在身边。

　　扇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和靳祈安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看，”宋止乐指了指扇面的背面，“他在上面写了字。”

　　祝今果愣了一下，连忙把扇面翻过来。

　　背面是一行工整的字迹，依旧是理科生特有的严谨，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赠今果。”

　　祝今果的瞳孔猛地收缩，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他知道是她送的。

　　他竟然知道是她送的。

　　他不仅知道，还在扇面上写了诗，还把扇面带在身边，带了整整一年。

　　“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宋止乐的声音有点沙哑，“他不是木头，他只是太迟钝，太不懂得表达。”

　　祝今果捧着扇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扇面上，晕开了淡淡的墨痕。她想起高二暑假的那个下午，她鼓起勇气向他请教古筝节拍的计算方法；想起高三开学，他坐在她的前桌，在她晚自习犯困时轻轻敲她的桌角；想起毕业聚会，他站在人群里，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她的身上。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单向奔赴，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原来，他也在偷偷地关注她，偷偷地记住她的喜好，偷偷地把她的心意，珍藏在心底。

　　“现在去追，还来得及。”郑橙在她耳边小声说，“他的车应该还没开出校门。”

　　祝今果抬起头，看着窗外。校门口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辆白色的轿车，正缓缓地驶离。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去追，想去拦住那辆车，想去告诉他，她喜欢他，从高二的那个夏天开始，从未改变。

　　可是，她的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看着那辆轿车越开越远，最终消失在香樟树的尽头。

　　她知道，她不能去追。

　　她不能成为他的牵绊。

　　他的未来在远方，在更广阔的天地里，而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他的脚步。

　　暗恋这件事，就像夏天的蝉鸣，再热闹，也总有结束的一天。而她能做的，就是把这份喜欢，藏在心底，藏在这把荷花扇面里，藏在这个夏末的风里。

　　“算了。”祝今果擦干眼泪，把扇面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得紧紧的，“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不送，不告别，不牵绊。

　　让他带着一身轻松，奔向他的前程。

　　而她，也会带着这份遗憾，走向她的美院，走向她的画纸和古筝。

　　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

　　没有狗血的纠缠，没有撕心裂肺的告白，只有淡淡的遗憾，和一句没说出口的“我喜欢你”。

　　宋止乐看着她强装坚强的样子，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郑橙也默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眼里满是心疼。

　　教室里的阳光渐渐西斜，落在空荡荡的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香樟叶的影子在窗户上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

　　祝今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很蓝，云很白，像极了高二那年夏天的样子。

　　她想起靳祈安在扇面上写的那句诗：“荷风送香气，竹露滴清响。”

　　荷风依旧，竹露依旧，只是那个少年，已经走向了远方。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靳祈安，一路顺风。

　　祝你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也祝我，往后余生，平安喜乐。

　　愿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熠熠生辉。

　　再也不见，也没关系。

　　夏末的风，轻轻吹过教室，卷起了地上的一张画纸。画纸上，是一个少年的侧影，在阳光的照耀下，清晰得像刻在心底的烙印。

　　这个夏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这场始于夏风，终于夏末的暗恋，也终于，画上了一个遗憾却圆满的句号。

　　教室里，只剩下三个少年的身影，和一段被风吹散的，关于青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