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终章》安夏续

33、前程互祝

　　六月的风终于带上了点凉丝丝的意味，吹散了盘踞在南方高中上空一整个夏天的燥热。教学楼前的香樟树叶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叶隙筛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像被打碎的金箔。高三的教室早已褪去了往日的兵荒马乱，课桌上堆了半人高的试卷和课本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些许用涂改液写的励志标语，和墙面上残留的倒计时贴纸的痕迹，昭示着一段青春的落幕。

　　祝今果抱着一摞画纸和古筝谱，站在教室门口，脚步迟迟不肯迈进去。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是郑橙陪她挑的，说是“毕业战袍”，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愈发透亮。裙摆被风轻轻吹起，像振翅欲飞的蝴蝶。她的目光落在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酸。

　　靳祈安的座位收拾得整整齐齐，桌面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有，只有一本摊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书签是一片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荷花花瓣——那是她去年夏天画扇面时，不小心掉在地上的，她以为早就被清洁工扫走了。

　　“姐妹，发什么呆呢？”郑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勾住祝今果的胳膊，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前程似锦”的帆布包，“再磨蹭，就赶不上拍毕业照的大部队了！你看你，脸白得跟宣纸似的，快把我给你带的口红涂上，不然镜头里都找不着你的脸。”

　　祝今果被她拽着往走廊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画纸差点散落一地。她慌忙稳住，哭笑不得地说：“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舍不得靳学霸啊？”郑橙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调侃，“我跟你说，刚才我看见他在操场那边，一个人站在梧桐树下背单词，那背影，帅得能直接出道，建议你赶紧去‘偶遇’，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祝今果的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伸手去捂郑橙的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再乱说，我就把你上课偷吃辣条的事儿告诉老杨！”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郑橙赶紧举手投降，脸上却笑得更欢了，“好好好，不说不说。不过说真的，今天可是最后一天了，就算不说喜欢，好歹也得说句‘前程似锦’吧？总不能带着遗憾毕业吧？”

　　祝今果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古筝谱差点滑落在地。她低头看着谱子上那首《送别》的旋律，墨迹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模糊，背面那几行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告白，更是被揉得皱巴巴的。她咬了咬下唇，没说话。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宋止乐的声音带着点痞气的笑意：“两位美女，磨蹭什么呢？全班就差你们俩了，老杨都在催了。”

　　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衫，头发也难得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画板，背上还背着个画架，活脱脱一个文艺青年的模样。祝今果看见他，忍不住笑了：“哥，你这是要去拍毕业照，还是去写生啊？”

　　“这你就不懂了吧？”宋止乐挑眉，晃了晃手里的画板，“毕业照是一时的，写生是一辈子的。万一我灵感爆发，把咱们班这群‘妖魔鬼怪’的丑态都画下来，以后还能卖个好价钱呢！”

　　“宋止乐！你找死！”郑橙作势要打他，宋止乐灵活地躲开，三个人笑作一团，走廊里回荡着清脆的笑声，冲淡了几分离别的伤感。

　　操场上已经聚满了人，穿着蓝白相间校服的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互相写同学录，有的在合影留念，还有的在大声说笑，声音里带着点哽咽。老杨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个扩音喇叭，脸上带着笑，眼角却微微泛红。他平时总爱板着脸训人，此刻看着这群朝夕相处了三年的学生，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祝今果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靳祈安站在人群的边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手里拿着一本同学录，偶尔有人过来找他签名，他都会微微颔首，然后低下头，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像用刻刀精心雕琢过的一样。

　　祝今果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她攥紧了手里的古筝谱，指尖微微泛白。

　　“去吧去吧，我掩护你！”郑橙在她耳边小声怂恿，还推了她一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祝今果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旁边的同学。她稳住身形，瞪了郑橙一眼，却还是被推着往靳祈安的方向走去。

　　阳光有点刺眼，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自己的勇气较劲。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离他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干净得像夏天的风。

　　就在她快要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一个女生突然拦住了她。是班长，手里拿着一本精美的同学录，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祝今果，能帮我找靳祈安签个名吗？我有点不好意思。”

　　祝今果的心，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她看着班长手里的同学录，又看了看不远处的靳祈安，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好啊。”

　　她接过同学录，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靳祈安刚好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的眼神很淡，像秋日的湖水，不起波澜，却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祝今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低下头，把同学录递过去，声音细若蚊蚋：“班长……班长让你签个名。”

　　靳祈安接过同学录，目光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很工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带着理科生特有的严谨。

　　祝今果看着他写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很好看。她想起高二暑假的那个下午，他也是这样，握着笔，在她的草稿纸上写下计算节拍间隔的公式，阳光落在他的手指上，像镀了一层金光。

　　那是她暗恋的起点，也是她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一道光。

　　“谢谢。”靳祈安把同学录递给她，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祝今果接过同学录，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指，冰凉的触感，像触电一样，让她瞬间缩回了手。她的脸颊发烫，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低着头，小声说：“靳祈安，恭喜你……拿到清华的保送名额。”

　　靳祈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谢谢。你呢？艺术特长生考试，顺利吗？”

　　祝今果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他竟然会关心她的考试。

　　她的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带着点微弱的欢喜。她点点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嗯，顺利通过了，考上了我想去的美院。”

　　“那就好。”靳祈安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前程似锦。”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祝今果的心湖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公式和定理的眼睛里，此刻似乎映着她的身影。她鼓起勇气，攥紧了手里的古筝谱，想说些什么，想说那句藏了很久的“我喜欢你”，想说那些关于画室、关于琴房、关于荷花扇面的秘密。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看见不远处，班长正眼巴巴地看着这边，郑橙和宋止乐也在冲她挤眉弄眼。她还看见，老杨拿着扩音喇叭，喊着“全体同学，集合拍照了！”

　　阳光依旧刺眼，风依旧温柔，蝉鸣却不知何时停了。

　　祝今果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她抬起头，看着靳祈安的眼睛，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像夏日里最温柔的风：“你也是，靳祈安。前程似锦，未来可期。”

　　这一次，她的声音很清晰，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遗憾。

　　靳祈安看着她的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疑惑，又像是惋惜。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老杨的喊声打断了。

　　“靳祈安！祝今果！快点过来拍照了！”

　　祝今果冲着他挥了挥手，转身跑向郑橙和宋止乐的方向。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了她很远很远。

　　郑橙一把抱住她，兴奋地说：“怎么样怎么样？说了什么？有没有擦出火花？”

　　宋止乐也凑过来，挑眉道：“看你这春风满面的样子，肯定有戏。”

　　祝今果摇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应俱全。她举起手里的古筝谱，对着阳光晃了晃：“没什么，就说了句‘前程似锦’。”

　　是啊，前程似锦。

　　这四个字，是祝福，也是告别。

　　告别那个在画室里偷偷画他侧影的夏天，告别那个鼓起勇气向他请教公式的下午，告别那段藏在古筝谱背面的，无疾而终的暗恋。

　　毕业照的快门声“咔嚓”一响，定格了一群少年的笑脸，也定格了这个蝉鸣聒噪的夏天。祝今果站在郑橙身边，看着镜头，努力扬起嘴角。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靳祈安的身上。他站在队伍的前排，身姿挺拔，目光清澈，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

　　照片洗出来的时候，祝今果才发现，靳祈安的目光，似乎越过了前排的同学，落在了她的身上。

　　只是，那时候，她已经踏上了去美院的火车。

　　而靳祈安，也登上了去北京的飞机。

　　南方的夏天，终于落下了帷幕。

　　香樟树的叶子依旧繁茂，蝉鸣却再也听不到了。教室的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课桌上的励志标语渐渐褪色，只有那张毕业照，被压在玻璃台下，映着一群少年的笑脸，和一段关于暗恋的，夏日终章。

　　很多年后，祝今果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张写满告白的古筝谱。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小心翼翼。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想起那个六月的下午，梧桐树下，少年的目光，和那句轻飘飘的“前程似锦”。

　　她笑了笑，眼里却泛起了泪光。

　　原来，有些告别，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却又刻骨铭心。

　　原来，青春里的遗憾，也是一种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