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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名校Offe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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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的声浪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蜂蜜,黏在南方高中的每一寸空气里。高三教学楼的爬山虎被晒得卷起了边,连风掠过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子烫人的温度,像是老天爷拿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大地呼呼猛吹。祝今果趴在堆满画纸的课桌上,笔尖悬在宣纸上,半天没落下一笔——她原本想画池子里那株开得最盛的荷花,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斜前方的座位瞟。
靳祈安的背影挺拔得像棵白杨树,永远是标准的坐姿,脊背绷得笔直,低头刷题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的校服肩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连带着他手边那本《高考数学真题全解》,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祝今果偷偷撇撇嘴,心里嘀咕:不愧是年级第一的“卷王之王”,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跟数学题死磕,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把数学书啃出个洞来。
“姐妹,醒醒,别再用眼神给靳学霸织毛衣了!”郑橙的脑袋突然从旁边冒出来,胳膊肘捅了捅祝今果的腰,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揶揄,“再看下去,你那宝贝宣纸都要被你盯出个窟窿眼儿了。”
祝今果吓了一跳,手一抖,笔尖在宣纸上点出个墨团,像颗突兀的小痣。她慌忙用宣纸盖住,脸颊发烫,瞪了郑橙一眼:“你吓死我了!什么织毛衣,说得跟我是痴汉似的。”
“哟,还不承认?”郑橙挑了挑眉,贼兮兮地凑近,“我可是掌握了一手情报,某人昨天绕着图书馆走了三圈,就为了看靳学霸一眼,结果人家全程低头刷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剧情,比我追的狗血剧还上头,建议直接投稿《青春伤痛文学实录》。”
祝今果的脸更红了,伸手去捂郑橙的嘴:“你小声点!再嚷嚷,全班都知道了!”
郑橙咯咯地笑,扒开她的手,指了指教室门口:“怕什么,咱又没做亏心事。再说了,比起你的暗恋,今天有个更大的瓜——听说清北的保送名额下来了,咱们年级就一个,你说,这名额能花落谁家?”
这话一出,祝今果的心猛地一跳,笔尖在宣纸上又顿了一下,墨团晕开了一小片。她装作不在意地低下头,用毛笔尖轻轻蘸着清水,试图把那团墨渍晕开成荷叶的形状,嘴上却漫不经心地问:“还能有谁?除了靳祈安,还有谁敢跟他抢‘卷王’的宝座?”
这话倒是没说错。靳祈安的成绩,那是“断层式第一”,甩开第二名整整三十分,数理化竞赛拿奖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的“清北预定选手”,也是全校女生私下讨论的“高冷校草”。祝今果记得,上次物理竞赛,靳祈安提前半小时交卷,监考老师都惊了,以为他放弃治疗,结果成绩出来,满分。当时全班同学的表情,跟表情包里的“目瞪口呆.jpg”一模一样。
正说着,教室后门传来一阵骚动。祝今果下意识地抬头,就看见班主任老杨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粉色的纸,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向日葵。老杨平时总爱板着脸,被学生们背地里叫做“冰山阎王”,今天这笑容,简直比太阳还晃眼。
“同学们,安静一下!”老杨清了清嗓子,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班的靳祈安同学,获得了清华大学的保送资格!”
“哇——!”
全班瞬间炸开了锅,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桌椅挪动的声音、惊呼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震得祝今果的耳膜嗡嗡作响。她看见周围的同学都涌到靳祈安的座位旁,七嘴八舌地说着“恭喜啊靳神”“太牛了吧”“以后就是清华大佬了”,连平时跟靳祈安没什么交集的同学,都凑上去沾沾喜气。
靳祈安被围在人群中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句“谢谢”。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不经意地扫过祝今果的方向,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低头去收拾桌上的试卷。
祝今果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溜溜的,又有点涩。她低下头,看着宣纸上那片被墨渍晕开的荷叶,突然觉得,那荷叶像是她此刻的心情,乱糟糟的,理不清头绪。
清华大学啊。那是靳祈安的远方,是他寒窗苦读十二年的目标,是光,是月亮,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着的地方。
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好像从来都不止是前后桌的那几步路。是文科和理科的鸿沟,是画笔和公式的差距,是她藏在草稿纸里的暗恋,和他眼里只有学习的清醒。
“喂,想什么呢?”郑橙拍了拍她的肩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靳祈安,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这名额肯定是他的。不过说真的,靳学霸也太淡定了吧,换作是我,早就原地起飞,绕着操场跑三圈了。”
祝今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一直都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那叫高冷,懂不懂?”郑橙翻了个白眼,突然眼睛一亮,指了指窗外,“快看,你哥来了!”
祝今果抬头,就看见宋止乐靠在教学楼的梧桐树下,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拎着一杯奶茶,正冲她挥手。宋止乐是她异父异母的哥哥,比她大一岁,在隔壁的艺术班,是个放荡不羁的美术生,留着一头微卷的头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跟靳祈安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
“哥,你怎么来了?”祝今果走出教室,接过宋止乐递来的奶茶,是她最喜欢的芋泥波波,温度刚好。
“听说你们班出了个清华保送生,特地来凑凑热闹。”宋止乐挑眉,目光落在教室里被人群包围的靳祈安身上,嗤笑一声,“就是那个传说中‘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靳祈安?”
祝今果点点头,吸了一口奶茶,芋泥的甜腻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里的那点涩。
“怎么了?心情不好?”宋止乐多精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不是舍不得人家?”
“才没有!”祝今果躲开他的手,脸颊发烫,“我就是觉得,他真的很厉害。”
“厉害是厉害,就是太木头了。”宋止乐撇嘴,“上次我在画室看见你画他的侧影,画得那么好,他倒好,连你是谁都不一定记得清。这种直男,注孤生的命。”
祝今果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捂住他的嘴:“你小声点!别胡说八道!”
宋止乐掰开她的手,笑得一脸促狭:“我胡说?我可是亲眼看见,你把那把荷花扇面放进他抽屉里的。结果呢?人家转头就把扇面借给了班长,说是用来夹试卷。姐妹,这波操作,简直是‘虾仁猪心’啊!”
祝今果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记得那把荷花扇面,是她熬了三个晚上才画好的,扇面上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上还停着一只蜻蜓,栩栩如生。她鼓起勇气,趁没人的时候,偷偷放进了靳祈安的抽屉,没留名字,只希望他能喜欢。
可她从来没想过,那把扇面,会被他用来夹试卷。
原来,她小心翼翼藏在扇面里的心意,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文具。
“我……”祝今果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说不出话来。眼眶有点发热,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喝奶茶,不让宋止乐看见她泛红的眼角。
宋止乐看她这副样子,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其实吧,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那家伙就是个典型的‘理科脑’,脑子里的CPU只用来运算公式,根本没装‘读懂少女心事’的软件。”
祝今果吸了吸鼻子,没说话。
教室里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同学们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靳祈安依旧坐在那里,低头看着书,仿佛刚才的欢呼和祝贺都与他无关。阳光落在他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侧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好看得像一幅精心绘制的素描。
祝今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她想冲进去,把那张写满告白的古筝谱塞给他,想告诉他,她喜欢他,从高二暑假的那个下午开始,从他耐心给她讲解节拍公式的那一刻开始。
可是,她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她想起上次,她准备在他生日那天送他亲手画的山水册页,却看见他收下了班长送的参考书,还说了声“谢谢”。她想起,她绕路经过他的自习室,只为了看他一眼,却看见他专注地刷题,连窗外的夕阳都顾不上看。她想起,她的琴音飘进他刷题的深夜,他却只是皱了皱眉,说“有点吵”。
所有的勇气,都像是被夏日的热浪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止乐看穿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别想了。有些人,注定是青春里的过客,就像这夏天的蝉鸣,再热闹,也总有结束的一天。”
祝今果点点头,眼眶里的水汽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奶茶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刺眼的光芒让她睁不开眼。蝉鸣依旧聒噪,风依旧滚烫,教室里,靳祈安的身影依旧挺拔。
她知道,从他拿到那张清华保送通知书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更远了。
他的未来,是高楼大厦,是浩瀚星空,是她画笔下描摹不出的壮阔。而她的暗恋,是宣纸上的墨痕,是古筝谱上的音符,是藏在夏日风里的秘密,注定要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悄悄落幕。
郑橙从教室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兴奋地说:“今果,毕业旅行的名单出来了!我们都报名了,靳学霸也报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你可得好好把握啊!”
祝今果接过宣传单,上面印着山间民宿的照片,青山绿水,云雾缭绕,看起来很美。她的目光落在“靳祈安”三个字上,那三个字像是带着刺,扎得她眼睛生疼。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好啊,去就去。”
反正,这是夏天的终章了。
反正,有些话,不说也罢。
反正,她的暗恋,注定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兵荒马乱。
夕阳渐渐西沉,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蝉鸣的声浪渐渐低了下去,风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凉意。祝今果看着手里的奶茶杯,芋泥波波已经凉了,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转过身,看向教室的方向,靳祈安的背影依旧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靳祈安,恭喜你。
恭喜你,奔向了你的远方。
也恭喜我,终于可以,放下这场,始于夏日的暗恋。
教室里,靳祈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祝今果离去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里,握着一张被揉皱的草稿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孩的侧影,女孩坐在画室里,笔尖落在宣纸上,窗外的阳光正好。
那是他某次路过画室时,偷偷画下来的。
只是,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那把荷花扇面,他一直珍藏在书包最深处,从来没有借给过任何人。
就像她从来不知道,他每次听到琴房里传来的古筝声,都会停下脚步,听很久很久。
就像他从来不知道,她的心里,藏着一个关于他的,漫长而又酸涩的夏天。
蝉鸣渐歇,夏日未央。
这场双向的暗恋,终究还是,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