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叩双冢 他朝生未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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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惶惶，伴烟篆摇曳，人言淬毒，碎梵音袅袅。
寺邸檀香滞涩，佛前善途难渡，壁中轮回之人，倏化鬼魅窜涌。
“祖父。”
川上晴政右颊灼痛未消，皮下麻热阵阵。
他本无由躲闪，理因甘之如始一切责罚，但川上孝胤直剜血骨的要挟却阴毒得让他难从静默。
“您此番言论…”
山寺风悄铃噤，川上晴政端跪如故，他缓掀垂敛长睫，瞪着眼抬瞳道：“是在胁吾吗？”
“你…！”川上孝胤见状吓之一愣，眸眼瞠瞪，结舌难语。
川上晴政虽有迫戾气所蚀，但也仍未了明半分逾越之心。他眸底依然漠视，呈着阴秽死寂，语调刻意压沉，持忍着克制，未有失态。
那双银瞳目虽常浸大悲佛音，但也终难脱世俗人情。纵使怨怼缠心，他也未曾忘过幼失怙恃时的再造之恩。
“吾为宗族持刃杀伐无数，乃至血渗吾眸瞳时，吾都未曾有过半分怯意。”
“自以性命承托宗族荣辱，却在现今被勒令将妻子置弃？”
“祖父，长辈训过，吾自当卑身认罚。”言语片刻，川上晴政眸底端持着坦然，他将语速压稳，语段持节有度“但吾即是家主，也为人夫，吾不愿见妻子后生遭权欲所缚，性命所逼。”
“吾现退位让贤，并非罔顾纲常，只是想持守为人本分。”
声断落，穿堂山风撩烛火，拂尘灯影渐幽幽，混掺寒檀拢烟缕。
呵--
川上孝胤一霎静漠难言，他静持立于供案侧，低眸垂首，瞳含着的戾气难掩，满面失望得凝视着身下的川上晴政。
他老纵横关西业界命脉数十载，此生受尽了后辈攀附为己效命。仰仗他抬手垂怜的更是数不胜数，却未能想到自己会在垂朽之年，遭嫡长孙背弃。
川上孝胤因此思绪万千，连同瞠目眸面都略含着伤色。
“晴政。”
片刻后，他略蹙了蹙嘴角，紧绷着唇齿，低压出冷嗤道：“宗族百年基业，数万族众存续性命，在汝眼里也比不过孽缘私情吗？”
佛前生番轻摆，檐角铜续轻鸣，梵音袅袅间，二者人息却凝如冷滞。
川上孝胤蹙眉，他暗下脸，含带着威压训斥道：“族规了明，情爱不得凌驾于大业，吾教你杀伐立业，不是让你去沉溺私情，荒废根基的！”
呵-哼--
现再闻此诘责，川上晴政却已习惯，他平心吸了口气后，带着无奈，静心合眸反驳道：“祖父，对于宗族基业，吾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更不可能生有荒废根基之心。”
“吾掌权以来，肃清内敌，攘除外患，政商兼营，也为宗族聚敛了无数家财。”他的声线依然平稳，但表面的不卑不亢下却是无尽的伤神与落寞。
“吾效忠于宗族，怎敢有半分懈怠？”
话音才定，川上晴政的身子略顿了顿，他微皱起眉，侧过眸仰看着面前的释迦佛像。
良久后，他低喃了声经文：“南無阿弥多婆夜…”
哼呼--
“祖父，吾一生都在为宗族持刀杀戮，为族众谋生存续，吾踏遍关西，厮杀半生，到头来竟寻不到自身活着的意义…”
川上晴政的心口泛起了细密的钝痛，他虽持韧心不动，但也无端撩起了激荡之意。
“吾自生起，便守宗族尊荣，耗尽自己半生后，您却逼我割舍去唯一挚爱？”
川上晴政蹙眉摆首，嗔言道：“祖父！您不要逼我！”
你--！
川上孝胤见此一怔，他眉峰紧拧，虽略有怜惜之意，但亲眼见证自己最喜爱的孩子背弃，怕是再怜惜，也会因满心愤懑难疏而崩溃。
眼前的川上晴政，不光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孙辈，也是自己悉心栽培半生，才扶持至独当一面的宗族砥柱。
权贵宗荣，终是一时的，若要保其不逝，必要靠腥血，才能延其存续。
关西灰色业豪强窥伺不休，川上氏基业又浮于暗流之上，倘若遭这一步之差，那必会满盘倾覆。
现今自己已至暮年，不再能靠一己之力镇住硕大的縄張版图。如今的少主又远不及川上晴政少时的一丝半缕，倘若此时家主骤然退位，暗流也必会四起，那自己毕生的布局谋划，也会在垂朽之年濒临崩溃。
“愚昧！”
言未断，烟缕缈盘旋浮尘，铃动散漫漾动佛殿。
“川上晴政！”川上孝胤拧皱眉峰，冲天的戾气在眸底显现复杂之态。
他抬睑瞋目，盛着威压凝锁在川上晴政身上，怒吼道：“荒唐！到底谁在逼谁啊！”
川上孝胤面急浮红，一腔的郁愤随匆急的气息倾泻。
“吾栽培汝数年，传刀法，教权谋，倾尽一切抚汝上位！”
“汝现却为枕边私情，与吾执拗争论！”川上孝胤现已然顾不得礼教尊荣，而是像个疯婆子般，硬扯着嗓子怒吼“汝还要吾怎样！”
“非要逼吾这个垂朽老者，在入土前眼睁睁看着世代传承的门楣基业陨落吗！”
戾言漫，佛眸俯瞰众生，慈悲法渡俗世，纵使贪念沉戾，却也难解自身满腔的愤懑悲凉。
川上晴政见此攥眉，但未缩于长辈戾怒，他相比于去推诿，反倒是漠然抬首，坦然得承接这场俗世枷锁。
“祖父，吾此次既返京都，便就未抱脱身之念。”川上晴政薄唇轻启，声寥未落，指寸就已持握于刀柄，眸底的阴寂也已达到了了然。
铮--
他指节微动，腕骨轻翻，寒面破鞘半寸，霜芒就斩梵音烛影。
寒刃离鞘，刀尖垂地，他虽仍痴凝未语，但半生腥血人命蕴压的阴煞外泄，也将川上孝胤吓得乱神。
“放肆！”川上孝胤见此逆举，双目骤裂，他怒火攻身，痛心难平“汝…汝这是要为私情，在佛堂造反弑亲吗！”
“大逆不道！”
川上晴政侧眸不语，立身痴凝于刀面，他虽无心辩驳，但也未退去半步，寸间压柄，由刀振鸣响，簌冲满殿落尘。
川上孝胤方还在因暴怒而失控，但如今也因惊恐而陷入大乱。
不言不语，不卑不亢，川上晴政的瞳仁仿若已剥离了凡尘，唯剩邪煞及阴翳。
世事终难料，现望着这把为己沾染无数亡魂人命的刀锋，川上孝胤也不由会惧怕被孙辈亲斩于佛堂。
在此未有旁舍的山寺，仅靠着自己老朽的躯身，必然无法去对抗正值壮年的川上晴政。
年岁早便消褪了他的血性，他也早已不复当年般无双。
现今见此寒面，也只剩下无尽的难解与惊惧。
慌势覆身，川上孝胤的身躯略有颤粟，他略退后半步，撑着威严厉声警告道：“川上晴政！给吾立即收刃！”
“佛堂戒杀，古寺禁戈，万不可渎去佛祖清净！”
川上晴政见此漠言未语，仿若已置若罔闻，他未去理会，仍压刀尖点地。静立于佛前时，更是形同如枯禅坐寂。
“南无阿弥多婆夜…”
千思万绪，化返涌潮，心留残音袅袅，面呈佛面慈怜。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现也正如他念，杀生必遭怨魂缠，孽欲积攒招厄运，此番不渡，皆受因果。
天道无慈无悲，神佛难渡人心贪嗔，无论自己是否仍任家主，今日川上孝胤既已用妻子性命要挟，那他日必也难保其安稳无灾。
川上晴政自身纵横黑白双道，屠杀造反、背族弑亲对他而言从非是难事。
但他的赵赫明现已病骨支离，犹如朽木，又怎能与自己在最后余生同抗风波报应。
正如所想，俗世杂念，一悟皆空。
川上晴政淡漠的面神中不由得浮出了波动，他的鼻尖随酸涩发胀，阴寒的死寂顺血丝爬覆着他的眸孔。
眼睑一簌红透，连带着面颊肌肤也随之被晕染。
哪怕已蚀了心肠，但极道酿就的血性，仍会指使着他私吞血泪，不折嶙峋傲骨。
“阿弥利都婆毗…”时久逝去，风穿寺殿，川上晴政唇齿轻翕，低喃诵了句经文后，他收刃归鞘。
铮--
霎时，刀鸣彻殿宇，梵音随尘毕。
川上晴政轻撩长睫，敛去满颅嗔怨后，双膝砸地，跪叩于川上孝胤面前，立身直背，抬寸解去腰间佩刀，双手平托，端放置身前。
“祖父，养育之恩大过天，吾亦毕生不忘。”
扬声后，他缓抬眸，凝望着面前惊愕不定的川上孝胤，沉言道：“遇妻之前，吾也亦愿以身殉族，效忠宗族，至死方休…”
川上孝胤一怔，听此难解，他喉结滚滚，扬瞠目，带着滞涩的迟疑打断道：“晴政！”
“汝究竟…意欲何为啊！”
“吾意欲从始只有护吾妻平安顺遂，与其结伴白头…仅此而已。”川上晴政的喉口略哑，但却仍字字铿锵，悲而不馁，哀而不屈“吾守忠孝，不愿造反弑亲。”
“但您与世道，却皆胁吾逼他入绝路！”川上晴政齿顿后阖目，漠然躬身一叩，立毕后抬首“现今既吾不愿割舍，那便请祖父谅吾不忠不孝之罪吧！”
“冥界路漫漫，吾先殉亡，替他踏清阴途鬼煞，待到日后等您赐吾二人作冥途鸳鸯！”
言止，川上晴政双手托刃，再又一重叩。
“祖父，孙儿现仅一愿，求您赐我二人葬同冢，立同碑。”
“他朝生未求相守，唯怜泉下魂不离。”
语断，烟袅过殿宇，香火亦浮沉。
梵烟溯洄萦不绝，长烛残明消未尽。佛影帛金漫青阶，人世俗缘兴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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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叩双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