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忏梵缚命 神揽喜事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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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秋山隅茸，暮色呈幽靛，自天霁悠悠，沉霭敛残阳。
连复古杉层蓊蓊，苍冠成荫锁山幽。枫飒穿林返叶波，簌声低徊连不绝。
阴雾于溪涧而产，承带着深秋草木的苦涩，伴泉涌同润滋于漫漫长阶。
竹筱缠混着私语，随阴潮一并笼于漫山空寂的暮霭央。
天光彻化了柔蒙淡影，静谧晕化了斑驳幽冥。
烟影袅袅，方现此时，半生世俗，皆幻青烟浮沉。
族邸私属寺，唤名归愆寺，匿于杉林深，幽靛覆层岑。
东瀛宗室染人命，皆负血债偿命还。极道之人为超度手下亡魂的罪孽，相比于普通百姓还要额外注重神佛相关的仪式。但比起去祈求神明的庇佑，他们反倒更喜欢焚香诵经，试借佛法来替自己除戾。
神揽喜事福运，佛渡污罪杀业，此规虽为成文，但却在关西地区代代相传。
身为世宗之首的川上氏对此习俗还要格外注重。方立业不久，川上氏祖辈便在自族縄張的深山中修建了已除污秽为主的古寺，专为供本宗子弟渡身赎罪。
寺院依山而建，竹篱稀疏为和，院前顽石零零散散，无繁华飞鸟、无世俗人烟，是典型的枯山水庭院。
山风撩竹林，枝叶轻扬，荡动铜铃穿清韵，铃声散漫，唯剩忏意锁压身。
寺内业火缠心，烛火混浊烟香绵长，糅合于旧木腐朽，层裹锁宗邸煞气。
大殿空旷寥廓，层高阔朗，四壁素净无华，仅绘着轮回壁画，绘中人影随烛火摇曳，似有无数生息抵于此无法渡劫般狰狞。
中央神龛内立了尊释迦佛像，佛体鎏金因香火的熏陶而稍有斑驳脱落之相，但相比于佛体，佛头却未被伤损分毫，佛面垂目慈眉中仍含露着足以悲悯生灵的神性。
佛前烟香袅袅，青烟旋攀殿顶藻井，烛影朦胧恍惚，在此柱间穿梭。
“南無阿弥多婆夜…”
寺存阴翳，殿无僧人，唯独川上晴政一人在佛前跪坐诵经。
“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他自从执掌过族宗权政以来，便再未停止过刀剑的杀伐，一切恩仇怨怼皆与污血同除。
城府伴随决断的杀伐让他在执掌黑白两道的同时，又能让关西一众宗老臣服，将自己视作忌惮。
可就因是杀戮无数的恶鬼，才会相比于旁众，更加注重迷信奉作，不敢生出半点僭越之心。
寸间佛串傍，出身必踏寺。川上晴政除去缠身的公务后，不同于旁者的歌舞寻欢，反倒更喜于独守佛寺，焚香诵经。
因对神佛几乎着魔的信托，他始终都在坚信杀生必遭怨魂缠，孽欲积攒招厄运。厄运若不渡，便会化病痛，牵累连心人。
川上晴政对佛礼的执着本就已达病态，连往日随身都会佩戴沉香佛串，来为自己除邪挡煞。他平常皆靠檀香安神，也始终笃定檀木可挡灾纳煞。
他是一个极度迷信之人，顷刻却又为护心中人，而送去佛串，独留自身赤手单面灾劫。
川上晴政的长睫低垂，唇齿轻动，念诵着经文。
“阿弥利都婆毗…”
但他半生杀伐招致的亡魂过多，就算焚香诵经到临终，他也仍无法解开满身的罪孽，对此他虽已看淡，不再惧怕死亡的报应，可那深入自身骨髓的信念，却依旧牵扯着让他后怕灾祸顺缘，连累上赵赫明。
烟香悠荡，梵音低徊，相比于渡己，他更想求神佛护爱人安稳，无灾脱难。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不知已诵经几许后，山门外突然传响起了笃笃屐声，那人的步伐厚重沉稳，含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吱呀--
步停殿外，随木门推拉的声响，一簌间便划散了殿内原本的静谧。
“家主既已归京，为何不先回府议事，而是一人躲入山寺拜佛偷闲？”
此人的声音依旧熟悉，但殿外老者的鬓发却已然花白，让人对此也无从忽视去对方因皱纹增多而显现出的老态。
“汝可知自己是吾族家主，而非闲云僧侣？”川上孝胤的咬字厚重，低沉的声音在殿宇内回荡。
“禅思误事，本末倒置。”
“祖父恕罪。”川上晴政见此，眸内还仍着黯然，他面色无波无动的同时，唇齿间也还念叨着经文“吾现遭阴秽缠身，实属怕自身的罪孽，冲撞了族中运势。”
“荒唐！”
川上孝胤听此后，怒压眉目，他一摆衣袖，大跨入屋，瞬至川上晴政身前探出手，一把夺住对方下颌，强行拉进，绷直其脖颈，后垂首吼道：“抬头。”
呃-嗯--
川上晴政的颈部皮肉被绷得酸痛，但他的下意识间却是侧面，敛落眸光。
他将眼睑轻阖，长睫低垂，虽未开口诉说，但也已摆明不肯自降身份，顺从川上孝胤。
“吾叫汝…”见对方回避不语，用无声来与自己叫板的川上晴政后，川上孝胤的怒火对此越加旺盛。他指寸间的劲又重了几分，指甲此刻也几乎快要钻进对方的皮肉“直视吾！”
突然的厉声呵斥冲破了寺邸原有的清幽，周遭的香火也随之被震得晃颤，檐下风铃为此发出了簌簌轻响。
川上晴政见此蹙紧了眉，迫于对方的蛮力，他不得不抬起下巴，但心头仍存的倔意，却依旧指示着他垂眸，不去迎合对方暴怒的眸色。
“吾族世代立足□□，本就是靠着杀伐立本，檐下亡魂千数，若人人都与你一般禅思避世，那吾族便不肯有如今的雄厚基业。”
川上孝胤寸间未松，他用指腹磨撵着川上晴政的唇瓣，一字一顿的训斥道：“佛礼只可用作收性，绝不可能过度崇尚。”
川上晴政收力指尖，攥紧衣料，沉声解释道：“祖先杀伐是为立族立本，吾也已尊祖父，为宗族揽进了无数钱财，增厚了家业。”
“如今我族既已旺，那吾现只想静心清净罪孽…”
“吾少时便持刀杀戮，自身罪孽早已根深，便也无需去惧怕天道报应…”每当脑海里浮露出赵赫明的脸时，川上晴政的一切伪装都会由此松动，心头随之也会泛起涩苦的酸痛。
他对此轻阖上眸，语气不由得压沉，低喃道：“但吾妻却因吾之阴煞而遭遇牵连，现受病痛折磨，形同枯槁…”
“吾从未惧怕过死亡，但吾不忍家妻同吾一道遭逢灾厄。”
川上孝胤闻言一愣，面神上表情略有松动，迟缓许久后，他不经扬起眉，带着调侃问道：“吾见汝素来冷清寡欲，倒不知你此番滞外，却有了相中之人？”
“听汝此言，闻其体弱多病？但既是汝心悦者，自当还是得带回族中安置，切勿藏娇。”川上孝胤为此，眉目彻底舒展，他扬起唇，瞳中裸露出由衷的欣慰。
随后他也慢慢松开了掐攥对方下颌的手，刻意放缓语气，带着独有的温和规劝道：“人生祸福皆随自身造化，怎有受他人邪煞遭连之由？”
哈哈--
“汝与其还未成婚，便以自称家妻，既如此爱怜，又怎有让他在外漂泊，不入宗族的道理？”
川上孝胤的语气温和，也带着由衷的欣喜与欣慰，但打破川上晴政平静假象的却又正是这几句软语。
仅在一霎间，川上晴政的面色突被激至惨白，他心底的自责早已蒂固于骨髓，涩苦也已浸透心腹。
痛苦让他紧绷的下颌，产出了无力的抖索，就因为他清楚自身即使权势滔天，但在见不得人的暗处，也蛰伏了无数明枪暗箭。仇家对手从未停止过期盼自己的死讯，对此他又怎敢擅自将自己的弱点公之于众。
他痛苦，因为自身虽早已高位于关西之首，但却始终无法保证能护爱人平安顺遂。
“他若入宗族，绝必死无疑。”川上晴政言此后，微微俯身，他弓下腰恭敬叩拜“政圈商界牵连，□□仇家环伺，各大世家无一人不盼望吾之死，吾若带他，必是害。”
“他性子温和，品性高洁，向来是受不得吾杀孽而来的业障反噬，吾也不愿其为吾而入险。”
“所以…”
话音才落，川上晴政缓缓直起身，坦荡抬眸，重声请示道：“吾恳请辞去家主之位，后半生与妻远离纷争，另寻居所度日，隐姓埋名只作寻常夫妻。”
“吾现已将少主寻回，祖父尚能栽培其继…”
啪--！！！
川上孝胤闻此还不等其说完，便瞬间暴怒，他的怒火轰然即使，尚未有迟疑便已抬手，一耳光扇在了川上晴政的右脸。
“放肆！”
他眼底本尚存的温情被暴怒顺势吞噬，覆着上了阴冷的寒霜。
川上孝胤怎都想不到自己费了半生心血才栽培出的得意嫡长孙，竟会因可笑的情爱而罔顾大业。
“孽畜！汝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啪”声脆响刺耳，连带着香灰将川上晴政的身子扇至偏斜。
右侧面在此刻也瞬间浮露出了掌痕，但他却仍纹丝未动，不曾躲闪，不曾遮羞。
川上晴政对此也依旧不肯示弱半分，他绷直着脊背，慢慢转正脖颈，垂下长睫，不露半分情绪。
为此，川上孝胤更是气急攻心，他的全身几乎因怒而麻痹，心脏剧烈起伏着，双目圆睁着怒声呵斥道：“吾可曾教过汝将情爱凌驾于大业之上？”
“汝是家主，并非旁众，汝怎敢说出此等孽言？”
川上晴政听后依旧立坐不动，他蹙眉间将神色压陷凝重，瞳显淡漠，坦然道：“是吾忤逆在先，祖父要责罚，吾尽受之，但恳求祖父成全…”
“吾愿受一切家罚，哪怕是断肢断臂，吾也甘愿领罚。”
“求祖父成全！”
闻至对方已用血肉为筹的死谏后，川上孝胤勃然大怒，他面显红嗔，瞋目的瞳中再无丝毫祖孙情意，唯剩下无尽的滔天盛火。
他将眸孔瞠大，盯着眼前的川上晴政深感到栽培成空的无尽挫败。到现在，他都未能料到明明已清心寡欲半生的孙儿，最终竟会折损在情爱之中，甚至能为情爱弃大业而不顾。
呵哈--
“成全？”
哈-哈哈--
川上孝胤短暂思绪后，不由得哼笑出声，他眸含着阴戾，居高抬首，俯视着面前跪地的川上晴政，刻意压声剜其心道：“晴政，吾看汝真是被情爱干涉了心智。”
“竟让吾在汝口中听到了此等天真狂言。”
呵-哈哈--
语后他抬手盖于川上晴政后脑一簌压下，迫其垂首后，俯身凑至其耳畔胁迫道：“汝是吾孙，汝哪怕再狂妄逾越，吾自然都不会忍心伤汝，因为吾爱惜汝。”
“但…吾可不爱惜那个蛊惑了汝心智的家伙…”
哈哈-哈--
“记住了，晴政…吾只需略微出手，便能让他暴毙猝死，尸骨无存。”川上孝胤眸孔瞪大，出嘴的话里同淬满了阴毒般恐人。
他猛转动瞳珠一瞪的模样，更是形同鬼魅，仅靠一语便彻底打破了川上晴政的一切念想。
“汝是家主，不再是少主，吾也再没用家法来约束汝的道理。”
“但也请汝记住，汝自生下来便是要从生至死效忠于川上氏的…”
“能够姓川上，才是汝真正的天赐！”
“報い”（报应）
】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忏梵缚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