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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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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敢不敢!”
内田的声音粗哑尖刺,伴随着仿佛濒临癫狂似的笑声,穿过莹莹跃动的火光落进耳中。
你循声回眸望去。
不远处,两名男性一坐一站。
身份为前男友的男人狼狈瘫坐在地,正仰首放声大笑。焰光苍白,熊熊燃烧,将那张表情扭曲、笑容狂乱的面孔映照得一清二楚——那神色无疑是畅快的,却莫名混杂着一些莫名令你感到不适的古怪含义。
烛台切则持刀立于一旁,保持缄默。
他的侧脸逆着光,表情隐匿在阴影之中,看不清晰。
但是你直觉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火仍然在烧。白光跃动,漆黑的骨骸被那光芒缓慢吞噬殆尽,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响动中渐渐化作一摊灰白色的粉末。
你瞥了一眼势头渐弱的火堆,干脆转身向那两人的方向走了过去。
“……烛台切光忠,我赌你不敢说!”
内田仍在大声说话——用那种令人不大舒服的、充满恶意的语气:“哈!你肯定不想让你的主人知道,你私下里都是在用什么样的目光对她意——呃!”
他还没说完,衣领便陡然被人扯住向上提,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呼吸也随之一窒。慌忙之中,视线惊惶乱转,匆匆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
那双形状熟悉的、属于女性的眼睛,被熊熊的火光映照,折射出宛如锐刃出鞘般的凌冽寒光。
——是自己的前女友。
内田蠕动了两下嘴唇,突然间又说不出话了。
“…………”
“冷静下来了吗,内田?”
见这人脸上的狂热神色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你方才缓缓松开他的领口。
“以后还请你不要用这么粗鲁无礼的态度对待我的近侍,先生。”
你尽量保持和善的语气,礼貌警告:
“审神者与近侍,是共荣俱损、休戚与共的关系。你方才对烛台切的无礼态度,实质上无异于对我的冒犯与挑衅——也怪我之前没有提醒过你,这次姑且先不和你计较,但若是再犯,我会直接拔刀的,内田先生。”
“我、我没有要挑衅的意思……”
内田吞了吞口水,目光讪讪移开,仍是不服气地小声辩解:“我没有!我只是出于好心提点你罢了——你是不知道,你带在身边的这个家伙,他私底下……”
“我不需要你的提点。”
你径直打断他,眉头皱起,心中已有几分不耐:“我的近侍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比你更清楚。他私下里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会让他亲自告诉我——但是这些事情都和你无关。”
“什么?无关……?”
内田缓缓瞪大了眼睛,几乎不可置信地望着你:“无关……无关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你已经不爱我了吗?”
“啊?”
你大受震撼:“不然呢?我们不是已经分手了吗?”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明明以前谈恋爱的时候姑且看起来像是个正常人,为什么这次分手之后再见面,就净是在说一些让人脑回路无法理解的话?简直就像是在发失心疯……
现在金融证券的再就业市场压力已经这么大了吗!?
“但、但是,在那个时候,你明明还那么努力地挽留我!”
疑似精神失常人士仍在铮铮有词:“我们分手的时候、还有今天的晚会,你都特地带上了烛台切!他明明只是你的下属吧?却故意和他假扮成恋人关系,难道不是因为你心里仍旧在意我、想要用他刺激我吗!?”
——坏了,假扮的现任竟被真前男友看出来了。
真是麻烦的历史遗留问题。都怪自己当初一时冲动,扯出这么多谎嗷嗷待圆。
你头痛地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心头烦躁之意更浓:
“我承认,分手的时候闹出那些意外,的确存在一些我个人冲动赌气的因素。但是这并不代表我和小光之间的感情关系就如你所设想的那样简单。而且话又说回来……”
真是形势逼人。短短片刻之内,你竟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烛台切曾经使用过的措辞话术。模棱两可,含混重点,转移话题,构成二刀开眼级别的高效组合技:
“……直到分手后我才发现,你竟然背着我做了这么多事:送我的礼物都是高仿假货也就算了,还在背地里和外人大肆议论我的工作可疑、赚钱来路不正,脚踩两条船,事后因此被公司开除,期间反过来造谣我情感不专——”
随着一条条的罪状被陈述列举,内田的脸色终于寸寸灰败下去,目光也逐渐游移躲闪。
“内田先生,我的责任心与忍耐只建立在双方相互信任的基础之上。而你,在做了那么多欺骗我的事情之后,凭什么还认为我还会存在什么所谓的挽留之意呢?”
“你、你怎么会知道……”
他支支吾吾,声音虚弱下去:“……啊啊,一定是因为那个女的、那个自称是你的好闺蜜的家伙!她还是我的同行,肯定是嫉妒我、看不惯我们感情关系好,所以才故意在你面前挑拨离间说我坏话……!”
似乎又想到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伸手去捉你的衣袖:
“对不起、对不起!亲爱的,之前是我不好,但是现在我愿意改正,请相信我!我已经完全理解你隐瞒的苦衷了,之后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胡思乱想了,我、我真的后悔了,请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起来有那么善心泛滥吗?”
你忍不住眉头大皱,用力从他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袖子。
内田锲而不舍,又要去拽你的裤脚,惊得你连忙向后大跳一步,迅速闪身,向旁边躲开。
期间还一不小心撞到了站在旁边的烛台切。
近侍先生望了望你,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伸手扶住你的胳膊,帮忙稳住身体,避免摔倒。
——有点庆幸自己当初听从了小光的建议选择了裤装礼服,要是当时买下的是那款及地礼服长裙,好看是很好看,但可就没这么方便闪避了。
你在心里偷偷擦了把汗。
“不、不……我不信,我不相信!”
内田似乎还没有放弃,伸手向着你的方向,不甘心地大喊:“你明明有机会杀掉我,却还把我从那些怪物的手里救了下来、甚至还保留着打算送给我的领带夹!你分明就……”
“内田雄一郎。”
你语气彻底冷了下去。
厌烦之意终于不再遮掩,露骨尖锐地扎破了一贯礼貌温和的表象。对方也似乎终于意识到什么,喋喋不休之声戛然而止。
“我的工作是维护历史,确保世界线的正常行进。在这里杀掉你有悖现实,是渎职违规的行为——你的所作所为虽然令我厌恶,但也不值得我赔上自己的职业生涯去报复。”
“至于那枚领带夹,它只是一件我花钱买下的物品而已,我觉得很适合小光,就送给他了。”
你注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基于自己的意愿、处置自己的财产,这一切,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
“我的回答、我的表态,已经足够清楚了吗?”
前男友瘫坐在地,衣着狼狈,神色茫然仓皇。
静静对视片刻。你有些突兀地、又发自内心地,笑出一声来:
“你这家伙,还是喜欢纠结那些没意义的过往细节啊——相识至今,我亲眼目睹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也见证着我们的关系走向崩盘。但唯独在‘抓着回忆里的某个瞬间不放’这一点上,你倒是一直从未改变过呢。”
“我不明白……”
“落子无悔的道理,难道很难懂么?”
你偏过头去,望向不远处势头渐熄的白焰。
“一旦已经做下了决定,再试图向过往回溯,追讨任何答案和补救,就已经都没有意义了——嘛,我也是直到刚刚才彻底明白这个道理。”
特意打扮,盛装出席晚宴,以展示和表演一段足够完美的新“恋情”作为个人名片的妆点,在社交场上博取舆论天平的筹码也好。
因为机缘巧合,终于有机会向曾经曲解过自己的前男友坦明真正的工作内容,获得曾经渴望过的、来自那个人的理解与道歉也罢。
复仇、打脸、证明、澄清……毫无意义。
往日想不通的心结终于解开,之后迟来的青睐、欣赏、理解抑或是怅悔,已经全都毫无意义。那些东西诚然能带来一时的短暂爽感,但很快便只觉索然无味,并不开心。
甚至不如和小光在天守阁的加班间隙分享一块奶油蛋糕的时候来得开心。
“而且啊,信任这种事情,真的很脆弱呢——双方之中但凡有一方坍塌,便再也无法恢复了。”
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也像只是在喃喃自语。“……不论另一方如何努力地想要证明、想要弥补,也都是徒劳无用而已。”
身侧的付丧神微微转动眼珠,向你深深望去一眼,浓金色的眸光隐约闪烁。
你尚且沉浸在思绪里,没有注意到他的细微动作。
“在这方面,我倒要谢谢你呢,内田——是你用实践为我上了这重要的一课。”
被唤到的前任君怔怔地抬头。
苍白焰光渐渐熄弱。在燃尽前的一瞬,火花奋力闪烁,噼啪一声,跃动的亮光映照出前女友的脸庞。
那张面孔温柔依旧,是如大学初识时一般的熟悉眉眼,只是神色在逐年增长的岁月中被打磨得愈发平和洗练。如今与自己对视时,沉静明亮的眼眸中竟泛出一点儿陌生的凌厉冷意。
……她变了很多。内田愣愣地想着。
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竟然已经完全想不起来了。
恍然失神,眼前人的眉眼与记忆重叠一瞬。
还记得初识之时,在阳光灿烂的空教室里回眸相视的温暖笑容。告白后牵着她的手,对着那双明媚的眼睛许下的真心诺言。
毕业典礼上时与恋人肩并着肩拍纪念照,也曾抱着证书与奖状在心中发誓,以后一定会成为全世界最值得让她依靠的那个人,要让她每天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
可是如今。
相遇,相恋,争执,分手。接近三年的时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再见。”
他听见她说。
“……”
他没有回答。
于是女性的眉头轻轻皱起,微微抿了抿唇——这是她不耐烦时的习惯表情——随后牵起身侧那个人的手,转过身去。
走吧。
内田的耳畔再度落下她的声音,但这次并不是对着自己。
——小光,我们该回去了。
“…………”
他又张了张嘴。
干涸的气流穿过声带,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苍白色的火光已经完全熄灭了。黑夜无月,乌云沉沉,密林之下光线模糊暗淡,阴影连缀。
只有远处观光小径的照明路灯投落昏黄的光晕,穿过枝桠层叠的林隙,隐隐绰绰,照亮两道距离亲密的背影。一高一矮,渐行渐远,直到消失在山道拐角的彼方,再也看不见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内田终于回过神来。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从地上艰难爬起,跌跌撞撞地奔向那条洒满灯光的小路。
那里已经覆上一层薄薄的新雪,道路洁白干净,没有残留丝毫属于行者的足迹。只有细细碎碎的雪花裹挟着冷风,在寂静的空气中飞舞旋转。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从自己的生命中彻彻底底地剥离掉了。
——那些被自己亲手放弃的东西,已经永远、永远的,不再有挽回的可能性。
*
空气安静。
雪花仍在纷纷扬扬洒落半空。阒寂之中,碎琼落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沉默蔓延。
你又偷偷瞥了一眼身侧的近侍。
夜色已深,本丸庭院四下无人,只有廊檐挂着几盏照明灯,火光在寒风中吹得飘摇,明灭不定。
近侍大人正负责调整刚刚传送回来时使用过的时空转换器。他低头操作,神色专注如常,只是唇线抿得很有些紧,下额绷直,周身气氛隐约与以往有些不同。
……很奇怪。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诡异。令人十分不安的奇怪氛围。
从树林里清理完溯行军遗骸、处置好内田的突发事宜之后,再一路返程到时政的现世通行登记大厅,操作时空转换阵回到本丸,这一路上的氛围一直都很奇怪……
——因为小光一直不说话!
倒也不是完全变成哑巴的那种程度。问他事务性的问题也会回答,也会做必要的信息沟通和指令确认,但是除此以外,好像就没再说过话了。
有点像是在走神?是在思考什么事情吗?
路上有忍不住偷看他的表情,总觉得有些烦躁不安,又或者像是在被什么问题困扰着的模样?
仔细回想起来,好像是从内田那家伙自顾自地用超级没礼貌的语气质问自家近侍的时候开始,他就开始变成这副奇怪的模样了。
以至于回程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也很奇怪!
因为小光一直保持沉默,所以自己也不敢说话。光是不说话也就算了,这一路上两个人都是手牵着手又算是怎么回事啊……
和内田告别的时候,也不知道当时自己的大脑在想什么,就这样神使鬼差地拽着小光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本来还没意识到有什么问题,直到后来半途想要松开手去拿东西时,却反被对方紧紧握住不放,才突然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
果然还是,有点,太亲密了吧……?
至少绝对不是主君和近侍应该有的肢体接触距离。
“那、那个,小光……”
你终于忍不住率先出声:“能不能,呃……”
烛台切刚刚完成时空转换器校准的收尾操作。他关掉工作面板,直起身子,金色眼眸静静地望了过来,似乎在等待你接下来的出言指示。
——能不能把我的手松开?
本来是想这么说的。可是话才开了个头,却感觉到对方与自己交握的指尖正微微用力收紧。
你默默地吞下后半句的内容,改口道:“能不能送我回天守阁?”
“明白。”
他点了点头,唇角轻轻扯起,眼眸微弯,像是在笑。
骗人。那副表情……分明仍就在走神。
你没再说话,被近侍牵着手,一道穿过长长的连廊,在天守阁前的最后一个岔道口停步。
“就送我到这里就可以啦,谢谢小光。”
“举手之劳而已。祝您晚安。”
直到这时,他终于缓缓松开你的指尖,略略颔首,转身往岔道口的另一侧走——那是付丧神居住的部屋方向。
冬季的穿堂风吹过腕间,有些冷。你微微瑟缩指尖,犹豫片刻,还是小跑两步,伸手拽住了近侍的袖子。
“小光!”你轻声唤他。
背对着的身影摇晃一瞬,很快停下。
近侍停在原地没动,只是微微侧身偏头,安静地等待你接下来的话语。
“那、那个,或许有些冒昧,我先道个歉,就是……今天晚上内田说的那些话,是不是让你有些困扰?”
你斟酌半晌,还是干脆选择了开诚布公地向对方坦白:
“我猜,那个人是不是之前和你有过什么不太愉快的对话?还是误导你说了什么?”
“……原来,您是这样看待的么?”
“是的,啊,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不论到底是什么情况,我都会信任小光的,之后也不会问你私下里到底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当我完全不记得这回事就好……总而言之,你不必为此顾虑。”
“信任我,吗?”
廊下灯笼光线昏黄,投落半边墙壁阴影,近侍的面容恰巧隐匿其中,表情难辨,只有一只眼眸被满地的雪色映亮。
粼粼金色摇曳闪烁,半明半晦。
那声音听起来竟意外的有些苦涩。
“是啊,毕竟小光可是我亲手选择的近侍呀,我当然会信任你啦。”
你点了点头,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还是说,其实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是我想错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或许您并不应该……呃,抱歉。”
对方轻笑了一声,气音压抑短促。“我当然知道您信任我——感激不尽。”
啊,这话是啥意思呢?
所以小光的异常反应,并非是由内田的那番话导致吗?那原因又到底是什么呢?
你有些茫然地挠了挠头,绞尽脑汁在记忆里翻找可能的线索,直到病急乱投医似地想起了今晚临行前,乱藤四郎曾经提出的建议。
难道真的是因为……小光最近有点过劳了?
“说起来,这段时间确实是辛苦你了,又是帮忙挑衣服、又是陪我参加晚宴,加班路上还遇到这种额外增加工作量的事故……之后这段时间,要不要好好休息一下?”
你试探着继续询问:“如果觉得状态不佳的话,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我可以给你批假的,长假也完全没问题!正好长谷部前阵子一直在自荐担任近侍……”
“休假?”
烛台切的身影终于动了动。“……长假?”
他转过身来,身影终于从阴影一隅走出几步,面容浮现在灯笼光下。
你从他没什么表情的神色中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征兆。
“还有近侍职位变动……”
“主上,”他顿了顿,“这是您下达的调职通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