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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刃锋 ...
夜幕低垂。山间密林剪影憧憧,漆黑层叠,只有一条小道贯穿其间,从山顶洋馆通向半山腰间,支出几条分岔的观光步道,连接山下各个出口。
此时尚未到宴会散席时刻,下山步道空荡无人。两侧路灯昏黄点亮,在雾蒙蒙的空气里投落圆锥似的光柱。
偶有两位提早离席的客人走过,便在路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
那交叠的影子属于你与烛台切。
今夜乌云浓密,月光朦胧。你慢悠悠走在前面,背着手仰着头,饶有兴致地望天寻找月亮的踪迹,余光不经意间瞥过路灯,视野里闪过几点零星白色。
细碎纷乱的絮白光点,半空翻飞浮动,晃悠悠地穿过浮光浅淡的山雾,飘到近前,如梦似幻。
你跳起伸手,捉住一片,小心翼翼摊开五指。一片六瓣的雪花停留在掌心,很快又被皮肤的热意融化,变成一摊小小的水渍。
“小光!”你兴奋地回头喊,“你看呀!下雪了!”
“是呀,下雪了。”
近侍先生弯下腰,将你松松垮垮披在肩头的围巾重新整理好。“而且是今年的初雪呢。”
“对哦!还是初雪呢!真好呀,今年和小光一起看到了初雪,一定是个好兆头。”
“这也是我的荣幸。”
“说起来,我记得本丸的天气系统和现世做了链接同步,所以那边现在应该也在下雪吧?也不知道明早能不能在庭院里看到积雪。”
“应该可以。天气预报说今夜的气温保持在零下,不会化冻。”
“好诶,可以和大家一起玩雪了!”你有些雀跃起来,“明天短刀们起床的时候一定会很开心!”
“那您可千万不要再像去年那样,穿着薄羽织就冲出去打雪仗,最后患上重感冒——歌仙先生绝对会生气的。”
“放心啦小光,这次保证不会的!”
“……您刚刚还差点把围巾扯掉了。”
近侍顿了顿,幽幽叹气,“这很难不让我对‘保证’的有效性产生怀疑。”
“啊……”尾音有些心虚地拖长。
正欲狡辩,却恰好仰头与他对视,望见含笑的金色眼眸微微弯起,正略带促狭地看着自己。
你的心脏突地一跳。
匆匆移开视线,眼珠不自觉地漂移打转。抬头看树,望天看灯,看雪,看天边的乌云,左顾右盼,不知为何,就是有些不敢看眼前人。
咦,以前和小光对视的时候,会有这样的反应吗?为什么偏偏今天晚上……总觉得有哪里奇奇怪怪的……?
大脑有些晕晕乎乎,仍在努力尝试思考。难道自己是在潜意识里在为宴会上唐突产生的非分之想感到愧疚么?啊,可能就是这样,听起来很合理,但好像也不能完全解释……
——停停停,胡思乱想是不会有结果的!
你干脆地终止毫无头绪的推理,干咳一声,转过身去,只用后脑勺对着近侍,强行胡乱解释:
“咳咳,那什么,哲学家曾经说过,今天的我是今天的我,明天的我是明天的我,我和我之间亦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所以明天早晨那个全新的我是肯定不会忘记先穿好厚衣服再去打雪仗的……”
“……总而言之小光我们还是赶紧开工赶紧结束加班回本丸好好休息吧!”
“好。”
背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
你沉默而尴尬地搓了搓自己的脸颊和耳后根,那里的皮肤还有些发涨发热,可能是天气太冷,冻着了吧。
不论如何,近侍大人到底还是善解人意的。
他很配合地没再继续追究,抬手召出本体,执刀与你后背相对。
你也迅速恢复状态,从西装袖口夹层里抽出符纸。
这次出行现世之前,就已经提前准备好了写有侦查术式的符纸。只消用灵力将其催动,术式展开时产生的灵力流便足以笼罩方圆数百米,将范围内的生物讯息逐一捕获,再悉数传回施术人体内。
你闭上眼睛,任由一波又一波深浅不一、信息驳杂的灵力回涌入身体,凝神静气,细细排查。
“……和任务情报一致,一共三只苦无,九点钟方向五十米。”
结束推算,轻声指示。“当前诱探坐标已成功暴露,敌方正在逼近……还有四十五米,小光。”
“了解。”
铁器应声出鞘,一声冷冽铮鸣。
“四十米。”
宽大有力的手掌被黑色手套覆住,正稳稳握持刀柄。剑锋反转上扬,是预备迎敌的姿态。
雪花纷纷扬扬,穿过雾光,拂落刃尖,在锋锐的冷铁上映出一片霜白色的凛冽华光。
“三十米。”
足尖踏出半步向前,黑色孟克鞋踩上覆雪枯枝,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响。
“二十米。”
远方细细簌簌的动静越来越近,溯行军的气息愈发清晰。
“十米……五米……”
你睁开眼,身体绷紧,执起一张新符置于身前,低声提醒:
“来了——就是现在!”
铛——!
苦无骨刺缠卷锐利短刃,自密林阴翳冲锋而出,发起高速进攻。刃锋相接,一声剧烈的金石锐响。
付丧神挥刀向前,将主君护在身后,稳稳地格挡住敌方一击,随后向上挑格,反守为攻。太刀挥起时,裹挟呼啸寒风,持刀人向前振出沉稳而强势的第一击,然后是第二击、第三击……
刃光银白辉光流溢,激起阵阵罡风,将半空飘落的雪花再度扬起纷飞。溯行军毫无理智的暴戾嘶吼声中,白刃相击的声音接连不断,叮叮当当,暗寂夜色中擦出迸溅火星。符术燃起的苍白焰光也配合着付丧神的攻击节奏,间或频频亮起。
你与近侍已是常年同队出阵的老搭档,一方近战先行,一方远程辅助,配合默契,很快便让那三振苦无节节败退。其中两振被当场歼灭,剩下一振见势不妙,转头便往树林深处跑。
区区一振苟延残喘的逃兵,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你飞快地和烛台切交换了一个眼神。他颔首表示明白,抬臂振落刃上残留的黑色血迹,旋即闪身奔入林深处,循着逃敌的方向追了过去。
你则留在原地,按照规章制度,取出工作专用取证相机和采样设备,迅速做完现场拍摄和取样流程,布置好隐蔽现场的术式,确认妥帖无误后,方才沿着近侍残留下的剑气,也往林中深入。
烛台切那边的状况并不需要太担心。敌方仅一振游兵散勇,还是已经被打到残血的状态,不成气候,只消一振练度稍高的刀剑付丧神就能处理干净。
这些零零碎碎出现的溯行军,大约是大部队被击溃后逃到现世的落网之鱼。战斗力平平,破坏性也一般,时常在现世小股流窜式作案,靠摄取普通人的灵气维持个体生命。
由这些零散溃兵造成的袭击,虽然杀伤力不强,但由于频次偶发且分布零散,曾一度令时政上层颇为头痛——专门拨派满编部队去搜查清剿吧,有些太过浪费人力物力,完全就是大炮打蚊子;但是放任自流,由着他们在现世随意行动吧,显然也不合适……
所以最后敲定的解决方案,是将这些小股溯行军出没的时间和位置情报整理出来,以悬赏任务的形式在工作平台上进行公开。审神者们可以接下悬赏,并在完成对应任务后去相应部门提交证据,认证通过即可算作年终绩效的加分项。
正巧,你在这次出门前,发现这里的会场附近就有一个悬赏任务。
又正巧,你的年终奖因为某个混账出轨男的缘故被拦腰砍半。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绩效!绝不可以轻易放弃!
一想到即将入账的年终奖金,你的头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心脏也不乱跳了脸颊也不发热了。
又走几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刀剑相接的鸣响,伴随一两声尖叫。苦无的气息很快消散,应当是被解决了。
你放下心来,低头小心跨过一条干枯的水渠,视野里已经能看见几步开外的灌木丛后那道熟悉的身影。
烛台切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你,抬头朝你的方向略略颔首,只是仍然站在原地没动,微微弓身,手中的刀也尚未入鞘。
你一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惦记着即将到手的年终奖,兴高采烈地向他奔过去:“小光小光,取样采集的任务就交给我吧,但是销毁的工程量有点大,我一个人干也太慢了,来帮我搭把手……噫啊!!”
“啊啊啊啊——!”
你的尖叫声和另一道男声的尖叫同时响起,高低音交织二重奏,在冬夜的枯树林里格外响亮,久久回荡,呼呼啦啦惊起一片鸦雀。
“怎么是你!”
你猛地向后大跳一步,深吸一口气,震惊地望着眼前景象。
近侍先生正持刀用刀背压住一人,另一手作擒拿姿势,从那人背后锁住他的双手。被压制者正面露惊恐,四处张望,恰巧与你四目相对。
而那张男性的面孔,你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内田君。你的前男友。
“你你你你……你!你怎么!”他说话时腮帮子都在哆嗦,“……怎么会持有管制刀具啊!刚刚那个长得像骷髅一样的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突然抓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放开我!救命呐!我要报警、报、报警!!”
“我才该问你这个问题吧!”你头痛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主上,我刚刚往这里走时,恰巧与撞见内田先生,当时他正在被剩下的那一振苦无袭击——应当是被溯行军当作临时补充体力的素材了。”
“不是,什么溯行军什么苦无,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放开我,放开……呃啊!”
“失礼了。”
烛台切抬膝抵住身下人的腰椎,将仍在挣扎的内田稳稳压制,方才继续向你解释,“那时他看起来有些惊慌,所以为了避免出现什么异动,我只能在清扫完苦无之后把他控制住,以防万一。您看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比较好?”
近侍望向你,面露一丝为难之色。
“这,这……”你也仍有些懵,挠了挠头,“我也没经历过这种事,让我想想……”
“是以溯行军关系嫌疑者的身份送去特别事务科审讯,还是就地处理?”
“欸?!”你被烛台切的话吓了一跳。
溯行军关系嫌疑者?!不大可能吧?那种高危反社会分子的调查令很少见的,逮捕和审讯也需要通过层层审批,哪里这么容易就给许可。
以及“就地处理”这种话,听起来很有歧义啊……
你抬头正要询问烛台切,却意外窥见那只金色的眼眸中泄露出几分狡黠。在内田看不到的身后,他冲你轻轻地眨了眨眼。
你猛地反应过来。
……原来是诈胡!
“嗯……嗯,”你转开视线,故作腔调地咳嗽了两声,“看起来嫌疑人不是很愿意配合呢,那就……地处理吧!”
“明白。”
付丧神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抬起执刀的那只手,腕部翻转,刀刃向下,缓缓贴近身前人的脖子。
“等等等等等等下——!”
内田又哆嗦着发出一声男高音尖叫。“别!别处理我!我说!我全部交代!”
*
内田虽然一时被吓懵了,但是显然不傻。
刀剑乃是钢铁造物,刃锋向着哪里就往哪里砍,伤人从来不分敌我,绝不会因为自己是名牌大学的优秀高材生、知名五百强企业的前任VP、与眼前这位疑似持有管制刀具的可疑危险人士的有过一段旧情,就会少放自己一滴血。
在锃亮的刃光下,他很快将原委交代得一清二楚。
原来,他一路都在跟踪你与烛台切。因为怕被专业人士反侦察,所以一直有在保持距离,与你们隔得很远,结果追到半山腰的岔道就迷路了。正兜兜转转时,恰巧听见不远处的密林里传来动静,于是也跟着钻进林子。不曾想时机恰巧,竟与正在被烛台切追赶的溯行军苦无正对着打了个照面。
难怪那个时候还听见了几声尖叫哀嚎呢。你心中暗忖。就说那动静听着不像是溯行军能发出来的啊……
按照《审神者现世开展溯行军清扫委托任务的临时管理条例(第三版)》第三节26条规定,审神者在执行C级委托任务时应当尽量保持隐蔽。如果仅被三人以下的少量无灵力普通民众目击,则有权与对方就地签署三级保密契约,确保对方对相关事件保密,并在任务结束后一并向有关部门上报即可。
当然,在签署契约之前,也需要先对契约方进行必要的解释。如果对方表现出强烈反对签署契约的态度,则需要先将目击者控制再上报有关部门处理,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规记忆修正手段。
你按照管理条例流程执行处理,向内田简单介绍了一下事件详情。
“……所以,你的真实职业是审、审……”
前男友听完解释,双目瞪圆,满脸不可思议,语无伦次道:“审神……”
“审神者。”
你正倚在一侧树干旁,一面埋头划动手机屏幕,飞快地检索着下一步的处理流程,一面也没忘记将他的话补全。“隶属单位是时之政府,工作内容是维护历史的正确性。至于之前你见过的那些同事下属,都是被我召唤显现的刀剑付丧神……嘛,你就理解为我的部下好了。”
“审……神者。付丧神。”他又重复了一遍,低声喃喃。“难怪,难怪……难怪你说自己的工作单位保密。”
“是啊,保密单位,家属在签过二级保密协议之后也可以成为知情人。本来还想着,分手之后你怕是这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的真实职业了,没想到竟然……”
说这话时,你不免有些感慨,抬头看了一眼前男友。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你含义微妙的视线,脸上唰得一下涨得又黑又红。
“是、是挺巧的……不管怎么说总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他挣扎着在地上蠕动两下,“我都交代清楚了,怎么还不把我放了!”
也难怪他这幅激烈反应,毕竟这人现在的状况着实有些狼狈。
因为烛台切要帮忙收拾散落的溯行军遗骸,方便过会儿由你集中销毁,而你又怕内田挣扎逃脱,自己一个人制服不了,于是和近侍商量了一下,先把他手脚捆起来再说。
一人一刃身上没有带绳子,于是只能就地取材,先抽了他的领带捆住手腕,又抽了他的皮带捆住脚腕。
顺带一提,抽掉裤腰带还可以阻碍目标人物袭击或者逃跑,这样也算一举两得——这还是你从审讯室的同事那边学来的小技巧。
只是内田显然并不能理解你的煞费苦心,仍在大声嚷嚷:“你、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这是私刑!是囚禁!我不接受!放开我!”
“马上,马上就放开你,别着急别着急,让我先翻一下材料……啊,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就地解决你的方法。”
“啊——?!!”内田脸色唰得变白,语调也一下高了八度,濒临破音,“救命!救命呐——”
“别喊啦,我在这周围施加了可以隔音和阻挡视觉的术式,在明早太阳升起之前,你就算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还是节约一下体力吧。”
你自认为很贴心地提醒完,转头去唤近侍:“小光,你那边收拾好了吗?收拾好了就来帮我个忙——”
“收集得差不多了,基本都在这里。”烛台切向你示意了一下身后堆成小山的骨骸,大步走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我要拆掉这家伙手腕上的绳子,帮我摁住他,让他别乱动。”
“你、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我可以给你们的组织卖命!做牛做马做奴隶都行,别杀我!”
“……我什么时候要杀你了?”
你抓着内田君像章鱼触须一样不住乱甩的右手腕,有些无语道:“现代社会就不要讲什么奴隶之类的了,听起来不太法制的样子,我们好歹是正规企业欸。至于加入我们的组织这种事……你又不是灵力者,不符合时政的聘用要求啊。”
“那、那你刚刚说的‘就地解决’,是什么意思?”
内田终于停止挣扎,无力地瘫软在地,喘着粗气,眼神将信将疑地盯着你。
“是需要和你就地签署三级保密契约,以防你到外面乱说的意思。毕竟我们是保密机构。”
你拿出时政优秀员工的良好服务态度,好声好气地解释:
“所以你把手伸出来,手背给我,对,就这样,别动。接下来,我会用银针采集你的指尖血,用于在手背上画契约符文。符文生效后就会对你说出的话语产生约束力,自动阻止你向外传播关于今晚发生的一切事情……绘制符咒期间请务必不要随便乱动,不然画错了会很麻烦。”
扎针取指尖血的过程难免有些痛。
内田被烛台切制住身体,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用银针扎破指腹,挤出血珠。他低低抽气,嘶了一声,一脸紧张不安盯着身前人的下一步动作。
你半蹲在地,一手抓着他的手腕,一手捏住银针,用沾血的针尖在对方手背上一笔一笔地描绘契约符文图案,时不时还要停下来,再看一眼搁在膝盖上的手机屏幕。
然后再画两笔,停下来,再看一眼手机。
这样的循环过程持续了几分钟。
内田战战兢兢,看着你不断反复的动作,余光窥见你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复杂符文图案,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非常不妙的猜想。
“喂,我说,”他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出声道,“你不会是刚刚才开始学怎么画这个符吧……?”
这不是废话么!
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上班至今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当然也是第一次用保密契约符文啊!
多亏时政还算有良心,在管理办法条例手册的文件结尾附带了对应的符文绘画指南,不然自己真是两眼一抹黑了。
只是契约符文图案复杂,绘制操作的精细度要求太高,你暂时没功夫分神向他解释,干脆置之不理,只是吭哧吭哧埋头苦画。
见你无视自己的提问,内田的心里一下更慌了。
他左看右看,只能硬着头皮,向另一位在场人士继续征询:
“那个,你叫烛台切……光忠是吧?她刚刚说的这个、这个契约符文啊,说是万一写错了会很麻烦……到底是什么麻烦?会有什么问题吗?”
“写错吗……”
烛台切压着他的胳膊,神色认真地思忖半晌,方才斟酌着回复道:“这……根据不同的失误原因,会发生的意外也多种多样,我一时半会也说不好呢。”
不是,什么叫说不好?!这是什么意思!惯用免责声明吗?所以画错了到底会出现什么意外啊?难道自己会死吗?不好说,莫非是死法也不好说?不会是什么恐怖酷刑随机抽选吧?!
内田一下崩溃了,但是手还被你抓着,也不敢动,只能瞪大眼睛不停叫嚷:
“什、什么意思,喂你说话啊,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们俩就是想合谋陷害我吧?就因为我甩了她?还是说你这家伙嫉妒我和她有过一段情感关系?我告诉你,我要是今天真的做了鬼,绝对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一开始还只是谴责控诉,到后来则上升至人身攻击,期间夹杂低沉哭泣、高昂嚎叫与哀鸣求救,一个人硬生生整出一支乐队效果。
只是这人声乐队演奏实在算不上好听。而画契约符这样的精细活计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显然不适合这种噪音干扰严重的环境。
你被他的喋喋不休扰得不得消停,愈发心烦,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了,猛地把银针插在他的大腿上,腾出一只手来,趁对方痛得嗷嗷大叫之际,劈手往他脸上糊了一记噤声咒。
“啪!”
手掌与脸颊相接,一声脆响。
对方只来得及叫出半声的“好痛”也随之戛然而止。
“请安静一点。”
你再度拔出带血银针,感觉到身前人的大腿连带身体猛地一颤,自己的语气也和心情一样,终于回归到心平气和的状态:
“不然,就像我的近侍说得一样——可说不好会发生什么呢,内田先生。”
“……”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你这才满意地埋下头,继续专心描绘符咒。
*
……其实,“保密契约”这种无害的制式合同类符文,就算半途画错,99%的情况下也不会有事,只会因为无法运作而需要废掉重画而已。
只是不知为何,现场知情的一人一刃都默契地选择了另一种含混不清的说法。
烛台切保持着擒拿压制的姿势,防止被控制人逃脱。不过内田看起来已经陷入惊吓僵直状态,肌肉绷紧,一动不动,像是连逃生意志都完全丧失了。
但还是要留心提防他暴起伤人。
烛台切的目光状若无意地划过男性人类的面孔,半是观察,半是打量。
还是那张勉强称得上清秀、不知道哪里能吸引自家主上的寡淡面容,甚至这几个月不见,已经有些发胖浮肿。西服款式过季,衬衫明显不合体,衣着发型都在方才的挣扎扭动中变得凌乱不整,右侧颊上还赫然挂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
方才主上的心情可能不是很好,用力有些大。虽然目的是为了给他的声带上一个噤声咒,但是实际层面还附带了一耳光的效果。
——不过,这都是在特殊情况下为了保护目击证人的人身安全所作出的必要控制行为而已,可以理解,不算什么大事。
近侍先生在内心做完一番现场状况评估,觉得自己的结论尚算公允,于是不再说话,收回视线,和半瘫在地上的内田一起安静地等待着施术者把符咒画完。
不多久,你和契约符文的搏斗也终于宣告结束。
“呼,完成了!”
你舒了口气,松开对方的胳膊,往绘制完毕的符文里注入足量灵力。符咒回路成功点亮,图案泛起淡淡白光,旋即与繁复的纹路一同从他的手背上消失了。
这意味着保密契约正式成立。
“哦对了。”
你顺手解开方才的噤声咒,突然又想起什么,嘱咐道:“你之前被对现世异常事务调查科那边做过记忆修正,情况有点特殊——新的保密契约可能会与之前的记忆修正术式产生灵力冲突,导致后者失效。过会儿如果你的脑子里出现了什么与之前认知不一致的新记忆,不用担心,那才是原来的正确记忆。”
“什么?什么记忆修正术式?什么新的正确的记忆?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还要去收拾残局,没空陪你讲解,过会儿你就应该就明白了。”
你耸了耸肩,起身吩咐烛台切给他松绑,顺带留在这里看顾一下,自己则忙着去处理溯行军骸骨的销毁流程了。
这些骸骨中残留着对于正确的世界线有害的瘴气,需要由审神者以灵力为火将其祓除燃尽,否则在现世大量堆积,散发瘴气,很有可能滋养出一些害人的怪异。
方才烛台切已经将绝大部分骸骨都收集起来,堆在一块。只消用灵火布阵,将其彻底焚毁即可。
内田还没缓过神来。虽然手脚捆绑都已被解开,他仍有些愣愣地坐在地上。
不远处,曾经自认为熟悉的前女友正专注地绕着堆起的骨骸施展咒术,侧颜认真专注,气质冷冽锐利,令他倍感陌生。一点苍白火焰自她的指尖燃起,落于漆黑骨堆之上,哗啦一下,腾起巨大的火。外焰冷白,焰心漆黑。苍白色的光跃动着,莹莹扩散开,在视网膜上留下晕眩残影。
内田的意识很快出现恍惚。
一会儿是近前跃动的苍白色火焰,一会儿是身侧付丧神如烛火摇曳般的金眸;一会儿想起咖啡馆的壁柜上装着咖啡豆的玻璃罐,在灯下会折射出室内挂灯的暖光;一会儿又想起当时烛台切凭空从自己的前女友身边出现的奇异场景……不对,那家伙不是被她打电话喊过来的么?不,不是,是突然出现的,后来还跟着来了一堆自称是什么什么异常事务调查科的人……
思绪凌乱涣散,想着想着,眼前又闪过一抹嫣红色的灿光。他终于回神,定睛细看,是烛台切胸口丝绸领带上的红钻领带夹。
咦,这个领带夹,自己好像有印象……
“喂。”
内田清了清嗓子,方才继续仰着头——毕竟他现在还瘫坐在地上,连裤腰带都没有系好——与抱着长刀站在身侧的付丧神搭话。
“你身上这个领带夹,我见过设计图。”他说,“这应该是她当时约好了,要送给我当新年礼物的东西吧?”
“是么。”对方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给我解释下,这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身上。”
“先生,你已经和她分手了。”
金色的眼眸静静转向他。
付丧神的表情掩在夜色里,看不清晰,唯独那只金眸仍然残留一点锐利的战意,在苍白火光的映照下没有什么温度,比起和暖的烛光,质地反倒更像是冷冽的无机质金属。
语气倒是依旧平稳:“这些物品的归属,是我和她的事情,和您无关。”
内田静了静,突然笑了一声。“哈?和我无关……?”
“我记得你,”他说,“在咖啡馆的时候突然凭空的那个。”
“看来您的记忆已经恢复正常了。”
“别和我玩假惺惺的这套!”内田厉声冷笑。“什么‘你和她的私事’——在咖啡馆里也好,在今天的宴会上也好,是,你确实挺会演戏,伪装得也确实不错,把大家都骗过去了,但是你休想骗我——你绝对不是她的恋人!”
“我比谁都知道她对恋人是什么态度了——她是决不可能把送给前男友的东西转赠给现任的!”
“这也和您无关。”
对方语气终于冷淡下去。极为明确的拒绝聊天信号。
一时间寂静无声。
一人一刃,一坐一站,竟安安静静呆在一起,看了一会儿不远处被苍白火焰映照出的女性背影。
她仍在忙碌。从这火势估算来看,大约还要再烧好一阵子。
内田率先调转视线,认真地打量烛台切片刻,终于再次出声:
“你喜欢她。”
持刀站立的身影微动。付丧神的目光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轻瞥他一眼。烛火轻颤,摇曳一瞬。
“……这也和您无关。”
“烛台切光忠,你喜欢她。”
内田再度重复,这次语气愈发坚定。
——眼神是不会出错的。
内田很熟悉那种目光,烛台切光忠刚刚看过来的目光。就算用再体面的方式包裹,就算掩饰得再怎么精妙绝伦,只要像刚才那样流露出但凡一瞬的破绽,他也绝不会认错。任何一位曾经为女朋友太受欢迎而烦恼过的男人都不会将其认错。
那是雄性在面对同类时的目光。
内田心中愈发笃定,甚至隐隐兴奋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哈!在我还没有和她分手的时候,肯定很嫉妒我,对吧,嫉妒得不得了吧?看见她绞尽脑汁调休请假也要和我约会,回去加班熬夜也要等我一起下班,在旁边一定非常不甘心、非常难受吧?你肯定……”
“你在把她的努力和付出当成自己的战利品。”
冷金色的眼眸斜睨过来。“先生,作为人类,你应当明白,这样的态度对于我的主君来说,并不礼貌。”
“主君?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个有主的东西了?”
在这个连人类都不是的怪物手下憋屈了这么久,内田终于找到了对方的软肋和把柄,一时间心下畅快极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似的,放声大笑起来:
“烛台切光忠!你敢不敢把那个时候,就是在咖啡馆的时候,把你对我说的话,再复述给你的主人听!?”
“——你敢不敢!”
本丸龟甲:什么!主上扇了他一巴掌?!凭什么奖励他!
修罗场状况外的审神者:年终奖……我的年终绩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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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刃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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