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告白 ...
-
近侍正垂首望着你，安静地等待一个回答。
廊外雪花簌簌飘落。静谧的空气之中，似乎压抑着什么暗中涌动、令人焦灼不安的东西。
“诶？倒也算不上通知啦，只是我的个人建议？”
你摆了摆手：“毕竟最近确实是有些太过勉强小光了，我也不能总是这样依赖你嘛……”
“可以的。”
“呃？”
“我的意思是，您可以一直依赖我的。”
他再次向前迈进一步。
付丧神的身量过高，你需要稍仰起头才能与他对视。对面的影子沉沉地落了下来，像一座濒临倾颓的雪山。
直到这时你才发现，自己的常任近侍先生在难得不笑的时候，周身气质竟意外地有一种……压迫感。
“……就像之前那样一直依赖着我，不好么，主上？”
一贯温和的声线也反常地低沉下去。“难道您不是一直都觉得我使用起来很称手，才让我担任常任近侍的么？为什么现在却突然……”
“啊啊，还是说，已经察觉到了我所欺瞒的那些事情，所以才选择了这样的惩罚么？”
“小……光？”
你被近侍过度异常的反应怔住，下意识后退一步。
他迅速伸手，扯住你的手腕。
“对不起，主上。您之前说得……的确很对。”
“嗯？我、我吗？”你没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
“信任。”
近侍先生的眼睫微微垂落，正极失常地轻轻颤抖着，将眼眸中的那汪金色湖泊也搅起凌乱的碎光。
“信任是很脆弱的、是需要双方共同小心维护的东西——是啊，没错，我不该出于您的偏爱与信赖，就擅自隐瞒那些事情。”
“隐瞒什么……”
“我曾经，对内田先生说过一些……非常不帅气的话。”他缓缓道，“真是抱歉。”
“诶？如果不想告诉我的话真的可以不说的，我都说了会信任小光的啦……”
“一直、一直以来，我都将那时的情形深埋于心，不曾向任何人诉说。”
他没有听从你的阻拦，仍是低垂着眼，金色的眸光粼粼晃动，一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到底是出于害怕、恐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呢？就连现在的我自己，也已经完全不清楚了啊。”
“那是在咖啡馆那天发生的事情——主上，那天过分冲动行事的人其实不只是您。”
“……还有我。”
*
“……你到底是什么人！”
背景音乐依旧轻快柔和。室内灯光昏黄，将墙壁木质陈列柜上一排排的圆形玻璃罐照得闪闪发亮。咖啡的甘苦香气在半空浮动。
内田的半张脸被迫压在桌子上，头发、脸颊与衣襟都被那杯泼出来的拿铁浸得湿透。
他的胳膊被反擒在背后，肩背也被牢牢抵住，动弹不得，只能粗沉喘气，艰难地扭过头去，恶狠狠地瞪着那名负责压制自己的看守者——也是在五分钟前，与刚刚同自己分手的前女友无缝衔接的“新任男友”。
至于自己刚刚分手的前女友，那个嚣张又恶劣的坏女人，在吩咐完烛台切让他看着自己以防乱跑之后，就去柜台那边同吓得差点要报警的店主交涉沟通了。
解释和道歉的话语从那边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大概有什么“付丧神”、“审神者”和“对现世异常事务调查科”之类的名词。
“……付丧神？那到底什么东西？唬人的术法，还是江湖流派的杂技？”
内田喃喃自语，眼神狐疑，扭头又向烛台切问道：
“喂，回答我！你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毫无征兆地突然出现在这里的？难道她早就发现了我……咳，所以故意安排人来折腾我？”
“我么？您大概可以理解为式神这样的存在？”
烛台切思索片刻道：“或者使魔和契约灵之类的……啊，对了，现在也同时兼任她的现任男友。”
“哈？‘现任男友’？”
内田的注意力明显集中到了最后那个称谓上，眼角微微抽动，咬牙冷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绝对是早就背着我私下勾结了！”
“原来，您一直在用这么不入流的目光看待我和她的关系么？”
“现任男友”耸了耸肩，依旧微笑着，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模样：
“真巧，我倒是也曾有过类似的幻想，但是事实却恰恰相反，先生——她对待感情关系一直都很认真负责，是完全无懈可击的帅气女性呢……哎呀，这样看来，还真是可惜啊。”
“可惜？”
内田不可置信地重复着这个词语：“你也配说可惜？你有什么好可惜的？！你这家伙、试图插足的第三者！蓄意破坏我们感情的贱人！”
“先生，您这话说得真是奇怪。”
烛台切并没有被这恶劣的话语激怒，笑容依旧得体从容。他微微压低身体，声音极轻地落在内田的耳畔，只有彼此二人能够听见：
“……在享受着她的爱与付出的时候，从来不愿珍惜，也不曾回馈，一味地挥霍着浪费着。直到对方真的做出退场的决定，才反过来去怀疑她的品性有问题，指责我这个排队很久的无辜后来者也有责任——”
“您不觉得，这很荒谬吗？”
“哈？你在开什么玩笑，到底谁更荒谬了！？”
内田睁大眼睛：“她的爱与付出？就是因为她不够爱我、根本就不在意我，我才要用分手逼迫她给一个表态！若不是我之前一直有意容忍她，她根本就不配做我未来的夫人——”
“到底，是谁在容忍谁呢？”
对方的声线依旧温和有礼，气氛却陡然间冷了下去。“难道这杯咖啡还不足以让您清醒么，先生？”
那声气淡漠凌冽，像是褪去了那层用于迷惑人类的柔和表象之后，终于显露出冷兵器一般非人的无机质地，令人鲜明地察觉到某种潜在的危险性。
内田下意识地瑟缩起来，将快要出口的谩骂咽了下去。
耳畔轻笑短促。
声音宛如寒冷而锐利的、极具危险性的无形刃锋，缓缓刮过他的耳膜。
“恕我直言，像您这样的人，才是完完全全地配不上她。”
“人类之中，竟然还有愚蠢到如此不可救药的家伙，真是有趣……嘛，毕竟我的主君还十分年轻，犯下这样的错误也正常。她是很聪明的孩子，绝对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栽倒两次的。”
“当然，内田雄一郎先生，我也要由衷地感谢您给了我这个机会——在那个孩子接下来的人生里，我很荣幸能够替代你，以恋人的身份陪伴着她。”
“我不会再给她犯下相同错误的机会。”
*
“那个时候，我对他说，他根本就配不上您。”
烛台切一字一句地说道，再度向前迈进一步。
“我告诉他，感谢他的及时放手，给了我这个机会。”
高大的阴影沉沉覆落，幽暗视野之中，木质柑橘调的古龙水香气随之倾泄，呼吸间存在感鲜明。
你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步。
“我还说，能够替代他成为您的恋人，是我的荣幸。”
“小光……”
你有些不安地扯了扯被他握住的手腕，“……烛台切！”
再退一步，后背已然抵住坚硬墙面。
你已经无路可退。
烛台切再度压下身体，距离极近，额头几乎与你相抵。
你被围困在墙壁与他的身体之间，手腕牢牢缚住，无法挣脱。呼吸交错间，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对方的气息。
——木制柑橘调的古龙香水，山径密林间裹挟的草木水汽，还有与溯行军交战时沾染上的一点冷铁与血气的味道。
不过咫尺的一段寂静之中，你不得不与他对上视线。
他的眼角下还残留着几道战斗时留下的血痕，深色印迹凌乱，浓金色的眼眸中亮色明灭起伏，隐隐酝酿着某种介于人类与兵器之间、冷静与狂乱之间的，复杂而压抑的晦涩情绪。
“您难道真的，完全没有察觉到吗？”
身前传来低低的叹息。
“抱歉，主上，但是那个家伙没有说错——我很讨厌他。”
“也、也正常？”你想了想道，“那家伙现在确实是挺讨人厌的吧……”
“但我同时也嫉妒他。”
烛台切继续说道：“从很久很久之前开始、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在深深地嫉妒着了——主上，为什么，为什么连那种人有机会成为你的恋人，而我就不行呢？是因为我来得还不够早么？还是因为我仍然不够优秀呢？”
“诶？等……”
“这样的感情实在太过扭曲和丑陋、实在是一点也不帅气。所以我选择隐瞒，选择继续忍耐，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没有关系，我可以一直等待，等到你的眼中真真正正地能够看到我的那天为止。”
“主上，你在分手的时候选择了我、在决定赴宴的那天也选择了我，我真的很高兴、也感到非常幸福——”
“等一下……”
“能够成为你的首位选择，我真的好高兴——我明白的，我当然明白，这一切都并非出于真正的爱情，只是因为演戏的需要而已，只是因为我是最佳的演员替补而已。只是身处戏中时，我实在没有办法……”
话语略略停顿，他的呼吸也滞住一瞬，像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像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即将喷薄而出的话语似的。
“……就算是虚假的，我也已经无法在靠近这份幸福之后，再次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了。”
“如果因为故意隐瞒了什么而让你之后不再信任我、让你将我推到更远的地方的话，我大概会更加无法忍耐下去吧。所以我必须向你坦白，我也只能选择坦白——对不起、对不起……”
“……小光。”
你低声喃喃。
乱糟糟的言语一气灌入脑海。思维混沌一片，无法组织逻辑。
他之前好像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次性说这么多的话，也从来没有像这样以语无伦次地方式、用几乎失态的神色向自己倾倒这样的心绪。
又一阵寒风从连廊呼啸而过，将檐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那枚凝望着自己的灿金的眼瞳之中，或明或晦的波澜也随之起伏不定。
沉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你的手腕，缓缓直起身。
头顶传来轻轻地叹气声。
“很抱歉，主上，是我冒犯了。”
……欸？
“刚才是我没有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我不应该越过近侍的边界，擅自和您说这些事情的。”
“倒也没有……”
“之后我会服从您的指令，自行辞去近侍职位……”
“等、等一下！小光你等一下等一下！”
这次轮到你拽住烛台切的手腕。
他猝不及防地被猛然扯住，身形摇晃，俯身向前一个踉跄，与你的额头砰地一下撞在了一起。
两人又齐齐地发出“嘶”了一声。
“抱歉！”
你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
“我、我不是……那个，就是小光你先别急先让我捋一下！”
“……捋一下？”
“嗯嗯！”你连忙点头，“你刚刚说得有点多，我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一下。”
“……”
“那个，总而言之，小光的意思难道是你……”你伸手指了指自己，有些不确定地小声问道，“喜欢我？”
“…………”
“欸？不是吗！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抱歉……”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呃，我是说，这大概并不是你的自作多情。”
烛台切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似乎是在困扰，又似乎像是在笑，只是那笑容中又掺杂一点微妙的无奈。“抱歉，我刚刚没有回答，只是因为有点惊讶。”
沉默片刻，他方才用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再次问道：“所以你……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吗？”
“欸？！所以是真的？！”
近侍大人又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真的。”
“没错，我的确喜欢你，非常喜欢。”
他的重音落在“喜欢”两个音节上，咬字的语调郑重而诚挚：
“是并非对于主君、而是对恋人的那种喜欢——从很久之前开始、从你还没有和那个人分手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如此了。”
“呜对不起！我居然一直都没意识到……”
“为什么要道歉呢？我的本意并不是想看到你苦恼的表情。”
“我没有苦恼！我只是……”你移开目光，“有点愧疚。”
“……？”
“对不起，小光。”
你眨了眨眼，再次仰起头，认真地望着他：“我其实……一直有隐约察觉到你的心意。”
“但是大约是因为害怕、或者是恐惧之类的缘故吗？总是不敢承认、也不敢想象，最后将其归结为自己的一厢情愿……对小光的感情与付出视而不见，我真的很抱歉。”
“不不，这本来就不是你的问题……”
“总而言之！”
你急急地打断他：“小光！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愿意这样坦诚地告诉我，让我确定了这份情感的真实存在。说实话，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我其实有一点开心。”
浓金色的眼瞳轻轻震颤着，瞳孔倏然睁大。那美丽的眼眸中渐渐浮起一点细碎的光亮。
“所以，”烛台切轻声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好吧，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你小声嘀咕：“你也知道的，我在这方面似乎总是很迟钝嘛……但是唯独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现在的确正在为此而感到开心。”
“我明白了。”他顿了顿，方才再度出声。“那，方才让我休假的原因……？”
“啊？那就是休假啊？怎么了？”
你有些茫然：“小乱之前和我说你一直当近侍太累了，让我多给你放假。”
“……不是因为对我厌烦？”
“怎么会厌烦呢！小光你想到哪儿去了？！”
“对不起，患得患失状态的男性就是比较容易多想……”
“烛台切光忠。”
这一次，你注视着近侍先生的眼睛，认认真真地呼唤他的全名。
“真是抱歉，你看，你的主君就是这样一个愚蠢、固执、不解风情且胆小到无可救药的笨蛋——”
“即使如此，你也愿意继续陪着她，去寻找那个她目前尚未理解的答案吗？”
“我愿意。”
几乎在话音刚落的时候，近侍大人毫不犹豫地给出回答。
“能够陪伴着您的余生去追寻某个解答，于我而言，实在是不甚荣幸——”
“我聪慧、坚强、勇敢且可爱的主君大人。”
黑色手套包裹异性修长指尖，轻柔地托起你的脸颊。
你轻轻踮起脚尖，任由对方俯身靠近。
吐息微热。
气息彼此交融，唇瓣几乎触碰。
在混杂了风雪与冷铁气味的木质柑橘芬芳之中，你缓缓地闭上眼睛。
心跳微微加速。
————
——哐当！
就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你吓了一跳，唰得睁开眼睛，小小地惊呼出一声。烛台切飞快地把你拽进怀中，顺手召出了本体，横握在身前。
“啊啊……抱歉抱歉！”
从连廊另一端后面传出熟悉而轻快的音调。
啊，这个气息，是……
你艰难地扒拉开烛台切的西服外套，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果不其然地看到一个白色短毛的大脑袋。
鹤丸国永拖着一把大铲子，从连廊彼端的柱子后钻了出来，正一脸讪讪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望天望地，就是不敢正眼看你和烛台切。
“那什么……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路过铲雪工而已！哈哈！”
他挥了挥手里的铲子，干笑两声。
“哎呀刚刚路过的时候铲子不小心撞到柱子了哈哈你看这事儿闹的……啊，你们不用管我，继续，继续就好了！晚上好啊诸位总之我先走了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告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