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算计 ...

  •   一时间与好友专心聊天,不知不觉,参会宾客已悉数落座完毕。

      大厅灯光倏然压暗,主持人登上前方舞台。

      背景音乐热烈欢快,开场白俗套煽情,不过胜在确实调动气氛。晚宴组织方代表人登台致辞,邀请赞助嘉宾上台接受感谢表彰。一连串成功人士发言结束,大屏幕紧接着开始播放短片。

      是那些无法线下参会的同学们自行录制的远程祝福视频。

      荧幕上闪过一张张旧日同窗们的面孔,久违熟悉,又隐约陌生,各人状况各不相同。

      有人远渡重洋,继续深造学业,恰逢期末,录制视频时眼下赫然挂着巨大的黑眼圈;有人申请了NGO项目,正在第三世界国家做教育志愿者,上镜时身旁围着一群皮肤黝黑、眼神明亮的本地小学生,对着镜头用本地语言七嘴八舌地打招呼;也有人毕业工作没多久后就毅然选择辞职,一边周游世界一边做自媒体,视频通话背景蓝天雪山,美如画卷。

      很难想象,两年前的自己还在和这些人同窗共读,坐在同一个教室,一起为同一张考试卷发愁。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命运轨迹恰如天空航迹云线,四散延展,偶尔交错,停留一瞬,却终归是要离别,渐行渐远至天际边陲,不知何时能再相见。

      再回首时,才觉察彼此已经大不相同。

      正如自己,在校读书时平平无奇,成绩中游,社交存在感稀薄。毕业前夕盲目海投一家不知名的陌生可疑企业,稀里糊涂通过面试,被一只会说话的橘毛狐狸忽悠着签下合约,阴差阳错成为一名少见的在职审神者。

      又如自己的前男友,在校成绩优异,多次荣获奖学金,以优秀毕业生的荣誉头衔离开大学校园,成功被国际五百强大企业录用。彼时还是大家公认未来可期、前途辉煌的优等生,谁曾想到,不过数年之后,竟然搞出这样一桩荒唐丑闻……

      还因此被工作单位开除。

      “……内田君这次闹得实在有些难看,友商公司里都有好几位高层知道了。”

      台下暗处,好友与你肩抵着肩,一面观看大荧幕视频,一面轻声交谈。

      “单方面被解约,这也就算了,解约理由还明明白白写着‘涉嫌性骚扰’,这可是职场敏感红线啊……就这个状况,未来想要重回前东家,恐怕是难。”

      “确实是呢。”你也点头。

      ——毕竟那个人的前东家,可是金融证券某一线国际大企业。

      热钱大把涌入的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头脑聪明出身优越的年轻人。年年都有背景清白、能力优秀的新人从名牌大学毕业,怀揣简历、梦想与野心,一批又一批地涌入HR办公室,又有谁会去刻意怜爱一个背景调查里写着“因涉嫌性骚扰被开除”的无业人士呢?

      何况是这样一桩在业内引发不小议论、甚至得罪了资方的恶性绯闻。

      不消闺蜜细说,你也明白,他的职业生涯算是彻底毁掉了。

      “说实话,你和内田谈恋爱的时候我就看他有点不爽了。只是当时你看起来还挺开心,我要是说什么不应景的话,岂不是太不合时宜……”

      好友半托着腮,望着荧幕,语气微妙复杂。“……当时我还劝自己别太多心,想着他大概只是有点大男子主义之类的的小毛病罢了,万万没想到,这家伙的人品居然真的能烂到这个地步。”

      “呃啊。”你回忆起那段往事,也讪讪搓脸,“我、我也没想到……”

      “……我就没指望你这木头看出来。”
      她无奈地点了点你的额头,叹了口气,不知又想到什么,脸上不快意味明显。

      “其实,那家伙后来到底混成什么样,我原本是不太在意的。毕竟有人做春秋大梦,妄想着能攀上高枝,我作为一个外人还能上去拦着不成?但是我真没想到,他自己追梦失败也就算了,非要把你也拉下水,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实在是恶心过头……”

      “诶?过分的事情?对我吗?”

      你眨了眨眼,指向自己,得到一阵来自友人的沉默肯定。

      “哎呀我没事啦亲爱的!”
      你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慰道:“一点点谣言而已,这种小事情伤不到我的!而且托小光的福,现在谣言也基本上都澄清了,那家伙也自作自受被公司开除,这样看来,也算是大快人心的的结局了吧……”

      “那哪里只是‘区区谣言而已’的事情!?”
      好友神色愈发不忿。她放下手臂,身子坐直,“那分明就是在恶意诽谤!而且、而且那个混账还……”

      话说到一半,却又堪堪停顿。

      “嗯?”

      你心中陡生疑惑,与好友对上视线,却见对方表情渐转复杂,眉头紧皱,隐含忍耐克制。

      沉默半晌,于是自己也隐约意识到什么,唇角笑意缓缓消散。

      “算了,”友人低声讷讷,挪开视线,“也没什么……”

      “说吧。”
      你打断她,语气竭尽克制。

      可是唇线已然绷直,指尖攥住袖口布料,捏得发紧。

      “告诉我,”你说,“他还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

      良久,终于听见对方深深地叹了口气。

      短暂沉默罅隙,一时间,空气里只有远方舞台音响遥遥传来声音。视频画面里,大洋彼岸的旧时同学正在朗诵祝福语,嗓音轻快明亮,背景音乐柔情感人。

      “……我也是最近才从知情人那里得到的消息。”

      好友的声音混在祝福声中,压得极低,落到耳畔却依旧清晰可闻。

      “内田和那位大小姐搞到一起去的时间……是在今年夏天,六七月份左右。直到十一月底,那两人才分手闹掰。”

      啊……

      你缓慢眨眼。

      原来,是在,夏天啊。

      逻辑的最后一环终于补齐。思绪也如电路接续联通,倏然点亮。

      一切明了。

      ——六月份,在你与好友皆不知情的情况下,他和资方千金大小姐互相看对眼,情投意合,如胶似膝,绯闻传遍公司上下。

      ——七月中旬,他电话联络你,说自己突发胃病,身体欠佳,决定取消掉一起去水族馆约会的行程。你当时提议自己可以保留假期,来现世陪他去医院做检查,却被对方婉拒。现在想来,八成是用作借口与人厮混。

      ——八月底,他约你分手相谈。虽然闹得鸡飞狗跳,起了冲突,不仅将近侍牵扯进个人私事,还惊动对现世异常事务调查科插手干涉,但到底还是二人私下情感问题,并未外传。

      ——直至十一月,他被女方玩腻,遭遇断崖式分手,骚扰不成,反被开除。同月月底,好友火速致电本丸,告诉你“疑似出轨”的绯闻在同学圈子里被男方到处散布,传了个遍。

      ……出轨。

      虽然一直对外造谣前女友脚踩两条船,但是实际上真正出轨的人,却是他自己。

      难怪。
      你陡然明白过来,心头泛起冷意。难怪当时提出分手,那人非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他大约当时就已做好打算,知道你工作封闭,自己的绯闻消息不易泄露,便借此机会故意做出恶劣态度激怒你,逼迫你主动同意分手。大概内心早就巴不得日后两不相见,自己正好落得一身清清白白,切割干净,毫无顾虑地去当豪门赘婿。

      也难怪,那些绯闻谣言的散播节点不在争执爆发之后,而是分手两个月有余。

      ——是啊,他若是早在分手当日便心怀愤恨,有意造谣,那为何不早一点下手呢?

      你曾经也对此有疑,如今再看,这一切就都很好解释了:大约是被开除之后气急败坏,口不择言,才一定要拖人下水。

      算计到这个地步,也无怪乎好友今晚表现得对他异常嫌憎,厌恶至此。

      ……那么,你自己呢?

      现在又该作何感想?

      生气吗?愤怒吗?厌恶吗?

      扪心自问,好像也谈不上。

      毕竟分手已经三个月多,前任留下的痕迹已经在自己的生活里淡出,连回忆都隔了一层模模糊糊、名为遗忘的帷帐,再听起这些事情,总有几分旁观他人故事的抽离感。

      只是,多少还是会觉得,有点可悲。

      不仅是因为自己曾经的恋人如今品性堕落至此。也因为时至今日方才迟迟知晓,原来自己早在很久之前便已被彼时亲近之人蒙在鼓中,视作累赘,谋算着如何撇清关系,而感到的,彻头彻尾的,可悲与荒诞。

      冷意恶寒,顺着脊骨攀缘而上。

      “……”
      你沉默不语,合上眼睛。一阵耳鸣晕眩。

      “…………。”
      神思恍惚游离。

      “…………么?”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落下温和低柔的声气,像隔着深水,模模糊糊,遥遥传来。

      “……还好么?”

      “嗯……?”

      再睁开眼时,思绪仍然迟滞混沌,一片懵然,隐约察觉到手腕好像被人握住、牵起。大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顺从对方牵引,侧身、倾俯,怔怔抬头。

      视线猝不及防,跌进一汪灿金色。

      清冽的木质调柑橘香气随之倾泻,隐隐绰绰落在鼻尖,沁入呼吸,令动荡不安的思绪也稍稍平息。

      直到这时方才发觉,烛台切正捏着自己的手腕,将握紧成拳的指节一一掰开、摊平。力气温和,却不乏强硬。

      嗯?你仍在茫然。为什么要这么做?哦哦,好像是因为自己用力过度,手指攥得太紧,指甲嵌入了皮肤,留下快掐出血的深痕,刚才竟然完全没有意识到……呃,现在终于意识到了,好痛。你轻轻嘶了一声。他动作停顿,抬头望向你。

      金色的眼眸中,担忧意味愈发浓重。

      烛台切仍然保持着半握住你右腕的动作,脸色难得没有在笑,微微蹙眉,俯身望着你,目光认真专注,像一位正在观察重病患者的医生。

      “刚才……是在叫我么,小光?”你眨了眨眼,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嗯,”他低低道,“现在感觉还好么?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舒服。”

      “欸?啊,还好啦。”你一愣,下意识先摇头否认,“我没事的。”

      他的神色显然并没有因为你的回答而有好转,唇线仍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愈发紧而直。沉默片刻,终于动了动唇,轻声询问:
      “是因为……那个人吗?”

      “那个人?”

      你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内田君。

      也是,付丧神耳目敏锐,显然将闺蜜与你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桩桩件件,来龙去脉,想必他也早就梳理清楚。

      在近侍大人专注而担忧的目光洗礼之下,你古怪地感觉到一点儿无可遁逃的慌乱感。

      “真、真的没有啦,”你眼神游移,“怎么可能因为那种人就……”

      “没有必要在我面前逞强吧?”
      又是一声轻轻的叹气。“手心,在出冷汗。手指的温度也低了不少。”

      指腹传来干燥微热的触感。视线下移,方才注意到对方向下收拢掌心,虚虚握合,笼住自己的指尖。

      方才落座时,他顺便摘下了手套。

      异性指节宽大,指腹有刀茧,触感粗粝鲜明。手掌交叠,肌肤便毫无阻碍地紧密相贴,气息温暖干燥,自他的掌心源源不断渡了过来,令指尖末梢的冰冷温度也渐渐回暖。

      你微微蜷动手指,抿了抿唇,仰头向他扬起笑容。

      “哪有那种事!我真的没问题的,小光,只是有点……呃,惊讶,惊讶而已,没关系的……”

      说着说着,故作轻快的声音又渐渐转低。

      近侍大人仍然保持俯身姿势,与你目光直直相接。你望着那只神色认真的金色眼眸,不知为何,剩下半句“不用担心”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对视沉默。

      舞台彼端,视频播放已至尾声。

      主持人重新登台,正用煽情语调念诵收尾的祝酒词。大厅内灯光仍然未亮,舞台之外一片昏黑。大约是想给“小情侣”留出私人空间,早在烛台切同你说话时,身侧的好友就已被临近熟人拉走,去旁边聊天了。

      周围低低谈话声不断,台上主持人发言热烈。

      在一片细切嘈杂的幽暗里,你与近侍之间的距离,竟是意外而短小的一段寂静。

      暗色之中,唯有眼前那只明亮的金色眼眸,宛如温暖的烛火一般,正全心全意地注视过来,倒映出你的影子,摇曳细微焰光。

      是极静谧、温暖的,令人安心的一点烛光。

      你望着近侍先生温柔美丽的面孔,没来由地生出一点表达欲。

      “好吧,可能确实是有一点点在逞强……”

      踌躇片刻,终于还是小声咕哝。“……和一点点难过。”

      “——‘为什么要欺骗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一开始是产生这样的疑问,有委屈、有困惑,然后又开始觉得这样的想法好丢人。明明都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之前也说过自己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不会再在意那种家伙了,可是现在怎么还在为这种事情而难过呢?甚至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在难过什么了,怎么会这样呢?听起来实在愚蠢软弱,不是么,小光?但是,但是,我还是……”

      “您这是在说什么话。”
      烛台切径直打断道。

      “您没有做错什么——我好像说过很多次这句话,希望您不要将其视作客套——在我眼中,您真的什么都没有做错,主上。”

      “在感情中愿意交付信赖、真诚相待,是极为可贵的美德。只是那个人品味太过低劣不堪,才会皂白不分,践踏这份真心。对这样的恶劣行为感到伤心,只是人之常情而已,您完全不必为此自责,也务必不要用对方的错误惩罚自己。”

      他的嗓音略沉,语气似乎有些无奈,却依旧柔缓。“至少,我……和本丸里的大家,我们始终为自己能成为您的刀而感到自豪。”

      “……怎么能这么说呀。”

      真奇怪。你想。明明刚刚还在难过,但是像现在这样被自己的近侍安慰着,又莫名其妙地觉得突然间轻松不少,甚至忍不住笑出一声。

      “小光说这种话,完全就是在溺爱我吧?”你捏了捏他的指尖,小声嘟囔,“快把那个会在万屋劝我别乱花钱的近侍大人还回来啊喂!”

      “那不一样呀,主上。”近侍大人也终于短促低笑。

      他换回称呼,声音极轻,再度压低身体,与你额头相抵,指尖顺势插入你的指缝间,亲昵交叠。

      “在万屋那样劝诫,只是因为我知道月底做结算的时候,您一定会为之前的超额支出而苦恼后悔的。”

      “哎呀,好像被说中了……”

      “所以,请您务必相信这一点——作为普通的刀剑男士也好,作为……作为近侍也罢,我最大的愿望,只是希望您健康快乐。”

      他的语气渐渐认真起来。“总而言之,有任何不舒服的状况,都请务必及时告诉我,好吗?”

      你嗯了一声,也不自觉倾身向前,抵着“恋人”的额头,与他对视。

      距离很近,他额前的发丝划过你的额头,浮痒轻微。那只美丽的金色眼瞳也离得很近,一错不错地注视过来。温柔的、复杂的、晦涩的情绪交织,如细碎浮动的熔金色湖波,清晰可辨,浮动流溢,又很快在下一次眼睫眨动中熄落,疏忽消散,再难捕捉。

      呼吸交错,木质调柑橘的温暖香气自他的方向源源不断地传来。

      很温暖,很好闻,很安心,莫名地令人感到眷恋,甚至突然开始希望世界停止在这一刻,时钟不要再往前走。

      “……稍微好一点了吗?”你听见他轻声问,“要不要干脆早点退场,回天守阁休息?”

      “欸?!”
      你愣了愣,笑道:“有点夸张了吧小光!其实我也没那么脆弱啦……而且来都来了,总要先把饭吃了再走嘛,不然多亏呀——对了,据说这家会馆的主厨很擅长做法餐欸,本丸大厨先生不想陪我一起品鉴参考一下吗?”

      本丸大厨难得没接过你的玩笑,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只是表情看起来似是仍有些不放心,轻轻拧起眉,又与你对视片刻,确认你的状况真的没问题,方才缓缓松开你的手,转身去取冷水壶,为你杯中添水。

      近前一片昏暗。远处聚光灯遥遥散落余辉,在付丧神下颌线渡上浅淡光影。侧颜俊美,神色专注。

      你歪着脑袋,托腮看了许久,才怔怔垂落眼眸,盯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仿佛仍然残留对方的肌肤温度,干燥、温暖,令人留恋。一时间,竟有些心生恍惚。

      ……小光,真的好擅长扮演“男朋友”的角色啊。

      冷静沉稳,温柔体贴,关心真诚,总是能及时关注到对方的心情状态,第一时间给予反馈和支持。太完美了。比曾经的前任、比影视作品里任何一位模范男友都要完美。

      与他对视的时候,甚至偶尔会产生错觉,简直就像是、就像是……

      ……真正的、深爱着自己的,恋人一样。

      再倏忽清醒过来,甚至隐约产生几丝说不上来的、几近怅憾的酸涩。

      如果……

      ……如果,自己最初的恋人不是那个人,而是像小光这样的优秀异性,是不是现在就不会遇上这样令人难过的事情了呢……

      又如果,自己的恋人就是小光的话……

      …………!

      等下……!!

      不不不,不对不对!

      你在脑海中无声尖叫起来。自己怎么会突然产生这么惊人的荒唐想法啊?!

      这、这可不行啊!近侍是近侍恋人是恋人,恋人是不可以做近侍的,啊不对,近侍是不可以做恋人的!就像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这这这、这怎么能混在一起呢!

      小光他是个好心刃不假,但也只是接受了自己上司的请求陪同角色扮演而已。他愿意来帮忙,又这样用心,自己已经非常感谢了,可不能恩将仇报反过来搞职场性骚扰啊!

      要是被举报到时政上级那边,会被长义摁在天守阁里写三千字悔过书吧?!

      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年终奖也会像奶油一样融化吧?!

      一想到自己已经被扣了一半的年终奖,你唰得一下坐直了身体,脸也霎时皱成苦瓜。

      烛台切把添满的水杯搁在你的手边,一抬头,便望见你脸色古怪。他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正要开口询问时,却被场上骤然爆发的一阵热烈掌声打断。

      一人一刃皆是一愣,齐齐转头看向前方。

      原来不知何时,主持人致辞环节已至尾声,餐前节目终于结束。背景音乐推至高潮,众人鼓掌欢呼声中,舞台聚光灯渐隐,室内照明灯光随之大亮。

      你条件反射地闭起眼,再睁开时,大厅内已经是一片明亮。

      周遭宾客言笑晏晏,一片热闹如常。

      思绪骤然被打断,再回过神时,心情也已经再度恢复平静。

      ——没错,只是角色扮演而已。

      你表情镇定,抬起头冲近侍大人笑着道了声谢,接过水杯,浅啜一口。

      仿若方才那片刻黑暗之中,根本无事发生。

      冷水落喉,格外沁凉。

      只是柠檬片浸泡的时间可能略久,竟在舌尖残留下几分浅淡的酸苦味。

      杯中饮料饮尽,又被侍应生一一倒满。

      古典室内乐也徐徐响起。晚宴终于正式开始。

      侍应生捧着餐盘,鱼贯入场,食物与美酒的香气逸散开来。白色瓷盘在水晶吊灯下闪闪发亮,承托大块浇满浓香酱汁的丰腴肉类,送至桌前。食客大快朵颐,谈笑声连续不断。

      银质餐刀重重落下,磕碰餐盘,划拉出一声刺耳的锐响。

      周遭宾客目光陡然调转,纷纷指向在噪音的源头制造者——坐在你前方那桌的某位男性身上。

      “哎呀哎呀,怎么啦,内田君~看起来不太开心呢?”

      噪音源左侧座位,男生笑嘻嘻地抬起胳膊,搭上内田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正是适才在餐前酒会上故意出言发难的高桥君。

      “是心情不好吗?因为看到前女友另寻新欢了?哇啊,不至于吧兄弟……”

      “就是啊,区区一个女人而已,不至于让内田君这么备受打击吧?”

      坐在内田右侧的男性也凑了过来。他摇晃着手中的香槟酒杯,强势插入话题:“毕竟内田可是**证券最年轻、升得最快的VP,前途无量,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啊……哦哦,不好意思,差点忘了你最近刚刚离职,真是加班把脑子加坏了,抱歉啊哈哈。”

      “……没关系,年末忙嘛,能理解。”
      内田握紧手中刀叉,勉强挤出笑容。“加班辛苦,您平时一定要多注意休息啊,木下先生。”

      “确实确实,最近年末嘛,咱们这行的习惯你也知道,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差点今天都没空过来。哎呀,这么说来倒是有些羡慕内田了,离职之后终于能好好休息一阵子啦!”

      内田暗自深呼吸一口气。

      “是……的呢,也是趁机给自己一段gap期,好好沉淀一下自我。”

      “对对对,沉淀自我,沉淀自我。”木下又哈哈笑了两声,向右侧高举起手中的香槟杯。“还是内田君比较有自我培养意识,难怪在职的时候能升得那么快,想必之后的仕途肯定也会越来越好!你说对吧,藤村!来来来,干杯!”

      ……说话这么难听就算了,动作这么夸张干什么!把酒杯举得这么高,真当大家的眼镜都瞎了看不见你手腕上那块亮得闪光的崭新劳○士手表吗!

      内田咬牙切齿,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努力保持自己不露出狰狞表情,语气轻柔道:“借您吉言。”

      “是呀是呀,木下君说得对呢~反正最近招聘行情持续走低,不如先好好沉淀一阵再说,如果内田君的话,一定没问题啦。”

      藤村与木下隔着内田碰了个杯,笑眯眯地点头道,“到时候一定会有更优秀的女孩子看上你的,加油呀内田君~”

      “肯定啊,正所谓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嘛!”

      木下又发出一阵爽朗大笑,大力挥舞着那只戴着劳○士的手臂拍打着内田的肩膀,令他身体剧烈摇晃。

      ……好想走。

      内田闭了闭眼,但是想到自己来这儿的目的,又隐忍地咽下一口气。

      “您说得对,我最近确实觉得自己沉淀得有些成效了,正想重新回老本行试试水呢。”他温声接话道,“说起来,关于我们刚刚聊到的那个,贵司的近期项目,我就有些感兴趣,不知道木下先生那边还缺不缺人手……”

      “诶!藤村君!”

      木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搁下酒杯,越过内田同另一侧的藤村搭话,“你刚刚说的那个,内田的前女友,她也来啦?坐在哪里?我们后面那桌的那个?”

      “没错没错,就是那位~”

      “啊啊,竟然真的是她。”木下转头瞥了一眼,有些诧异道,“她身上那身衣服,看着像高定设计啊?气质也变了,怎么说呢……有点领袖风范了?是不是和之前差别有点大?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是变了不少呢。”藤村懒洋洋地点头,“我记得是以前只是个打扮朴素、脸蛋可爱的小姑娘,总是素颜朝天,天天泡在图书馆……”

      “记得这么清楚?对她这么上心?你不会是喜欢她吧,藤村。”

      内田深深吸了口气,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烦躁,将餐刀掷回盘中,当啷一声,声音也泄出几分粗恶。“我听木下说,你在餐前酒会上还特意去搭讪她?”

      “啧,这么在意吗?”

      藤村微微挑眉,神色戏谑散漫,“别太敏感嘛内田君,我只是见到老同学有点感慨而已。毕竟谁能想得到她的情路竟然这么顺畅呢?这次带来的新男友看起来比你要……啊,不是,和你一样优秀呢~”

      “你不用和我打探她的情报,激将法也没用,我什么都不知道。”

      内田愈发烦闷。“那个独眼男,据说是她的下属……哼,也不知道是哪门子下属。她从来不和我说,甚至连在哪个行业都不告诉我,八成是什么说不出口的勾当。”

      “哦?她都不告诉你自己的职业?”

      “没有,只说是保密行业。”

      “哦哦,有意思。”

      木下单手托腮——依旧是戴着劳○士的那只手——沉吟道,“这么说来,其实这阵子我出去开会,有见过一些第三世界国家的投资人。”

      “你们知道的,就是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乱得很,有钱的都是些搞灰产黑产的财阀……你前女友的身上,看着也有股类似的气劲儿。”

      “你这么说还真是……还有她带来的那个男朋友。”

      藤村也面露思忖,点头附议。“步伐和姿态,看着是练家子。虽然说话态度客客气气的,但是总让人有点犯怵,说不定是干什么危险职业的,也有可能见过血。走私犯?还是极道?……诶?内田君?你这是要去哪儿?不吃了?”

      “不吃了,出去透透气。”

      内田听得心烦,起身拎起大衣就往外走。“我最近减脂,控制饮食,失陪。”

      他匆匆出了正厅。

      会馆入口大厅空荡安静。

      这里没有含沙射影,没有刻意挖苦,也没有人会对他的失败情史和耻辱绯闻大聊特聊,拿大学时期的前女友和他做对照组。

      内田松了口气,静静享受了一会儿难得的安静时分,正打算到户外花园里抽根烟,没走两步,就发现园中步道上正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咦?

      他眯起眼,远远观察。

      这不是自己的前女友和她那疑似混□□的牛郎现任么!

      远远望见二人似乎在交谈什么,他又走近几步,绕到廊柱后偷听。

      “……提前走……离场……还要加班……”

      “……任务……完成回去……本丸……”

      他们似乎是还有工作任务要做,所以提前离场?

      ——说不定是干什么危险职业的。乱得很。搞灰产黑产的财阀。

      内田又想起方才和那帮讨厌家伙们的聊天内容。

      那些含义凶险的词句仿若在他的心头擦出一星火花,霎时间将深处隐秘的窥探欲点燃,兴奋跃动着恶绿色的焰光。

      他心念电转,脚步轻巧,跟上不远处的二人。

      三道身影,两远一近,陆陆续续走向山下的密林中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算计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