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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成精了(懿) 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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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沂县除了广善堂前灯火通明之外,其余各处都已经熄烛人定。
一处偏僻宅院之中,少女白皙纤细的细指对镜捋过乌黑的头发,将头上簪子全部取下,又起身吹灭蜡烛,随手执起一把半锈的剪子,减掉蜡烛芯冒黑的部分,整个房间忽地暗了下去,窈窕身姿穿着中衣,窗帘轻放,最后一盏灯烛也灭了。
平稳的呼吸声响起,少女安然入睡,俨然一副美梦模样。
时间滴答,夜风吹起,房中似乎独有那美梦少女,静待愿者上钩。
屋外两人藏于暗处,屋中一人匿于房梁。
“想不到叶阳姑娘竟然牺牲至此,竟然以身诱敌。”重华说道。
换做以前,花玄懿并不沉稳,喜怒总是挂在脸上,对待重华总是没有什么好脸色,但他前世历尽磨难,也总算磨炼了心性,现在不至于总是言语敲打,毕竟,重华也只是个被心魔困住的迷茫者。
“是啊,怎么是叶阳呢?”他喃喃着,他本不想来,应该在广善堂处理药方,但以身入局的人居然变成了叶阳弈秋,另外棠溪珏从习字以后就不知所踪,她能到哪里去呢?
“你那闭息丸真的有那么神奇?如果被发现叶阳姑娘不是凡人,岂不是打草惊蛇。”
“我乃三界之中第一神医,闭息丸而已,只是最普通的一味药。”
修灵之人有磁体护体,不会轻易被入侵伤害,吸食元气。就算刻意地收敛气息,但入梦这等事也会被入梦者察觉。闭息丸能够让修灵者气息全无,如同和凡人没什么区别,在一定的时间内也无法运气,是用作伪装极好的药物。
“他来了!”重华忽然警惕。
只见漆黑天地中,悄悄的“吱呀——”一声,诡异的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房中,留下一道光影,霎时,迷雾四起,床上少女忽然不安地辗转反侧,但眼眸还是紧紧闭着,不知觉地抬手拉了拉衣领,忽地虚汗布满了额头。
......
大梦沉沦间,只见山野无径,林木自生。万物皆循五行轮转,阴阳化生,如一部无字天书。掌中司命璇玑盘铮鸣不休,其指针却似堕入时空裂隙,在木火土金水之间流转不息,终无一象定格,唯余一片虚无的谶语。
“阿秋,今日功课练得如何?”
“爷爷,我已经将卜筮之术全都熟记于心。”
“做的不错,但要做到真正的算无遗策,还不够。今日爷爷教你最重要的一课。”
“阿秋知道,爷爷今日要告诉我卜筮禁忌对不对,我算到了。”
“是,不错,但你可知我要告诉你什么?”
“阿秋不知,爷爷,你的卜筮之术那么厉害,难道就没有什么能看清所有细节的办法吗?”
“有啊,当然有,你想学啊?”
“嗯!”
“我不告诉你!你试试,能不能算出来?”
“爷爷坏!”
沧桑雄厚的笑声悠扬变远,眼前画面轮转不停,两腿似灌注了千斤重的铅,想朝那一片火光之中跑去,但除了胸口火辣的疼痛,什么也感觉不到,脸庞已经被一片湿润侵占,用手一抹,竟是鲜红的血色。
“阿秋......
“天机大势卜可测,一叶飘落竟难识。黄石瞳术窥分毫,折损心光亦不辞......”
“窥天机者燃心血,逆天命者堕无常。星移斗转终反噬,五感凋零如灯枯......”
“我只能帮你到你这里......”
七窍流血的脸如墨般散开,哭痛哑声,突然出现一张美丽的脸,将所有注意力吸引了去,接着母亲般温和的吟唱四散开来,如一道轻和的清泉,温柔地流过遍体鳞伤的心口。
久久愣住,只见那人忽然勾人一笑,红色眼眸里似有发现秘密一般的得意,一条蓬松的大狐尾绕在腰间,魅惑音色于耳边呵气如兰,
“独门卜筮黄石公,原来,还留了一个混迹于长白的孙女,黄弈秋?”
神识猛然惊醒,叶阳弈秋看看四周,是自己熟悉的那个小山林。
见自己已知这是个梦境,却没有坍塌,叶阳弈秋大概知道恐怕是眼前人妖力的作用,从容不迫地,依然是那副含蓄谦虚的模样,温温一笑,“怜夜主君,安好。”
“哼,以自身作诱饵,想必外面也被你的人手包围了吧,我自知自己逃不掉,不如在梦中与你说开。”君怜夜一袭魅惑的黑红之衣退开,一改镜红轩的妖祸之风,颇为不悦。
“叶阳正有此意。”
见叶阳弈秋没有丝毫惊讶之意,君怜夜倒是惊讶了,“你早知道,我会来,也早就知道,我会看到你的记忆,你是故意给我看的?”
“怜夜主君果然聪明。”
“不愧是黄石公之后,只是为什么?”
“叶阳别无它求,只想要,一个证明。”
......
祁凌百无聊赖坐在房梁之上,本见叶阳弈秋忽的辗转反侧焦躁不安,就想抡起龙脊刀动手,但一想到叶阳弈秋千叮咛万嘱咐说一定要等她出大汗才可以动手,便瞧着她躁动两下之后又平息下去,只好收起龙脊刀继续观察。
而这座宅院外面的两个人,只剩下一个。
不久前。
“他来了!”重华忽然警惕。
“是狐狸?”花玄懿懵了。
“怎么,难道不该是狐狸?”重华觉得他很奇怪。
上一世,也就是棠溪珏作诱饵的时候,来的人明明是豹族,并且不知道为何豹族人一改从前的把她带走了,即便她不是水命之人。而叶阳弈秋和祁凌则是去沂县城外悟兰寺追查君怜夜。
这次,怎么全变了?!
察觉到这一点,花玄懿有些焦躁地离开了。
“诶?你去哪?”
“广善堂。”
当然不是去广善堂。
......
身中赫连之毒的棠溪珏本以为此毒也就和煞水一些杂碎没什么区别,便回去归麓坡,谁知忽的毒发,五脏六腑绞痛至极,折磨死人,既不能要她命,又无法用灵气压制,自知决不能被人看到此脆弱模样,便想离开,谁知一运气便经脉剧痛,只好一步一步离开这里。
赫连只是个九重境,下手的时候她完全可以躲开,但赫连所有的惩罚报复,她都甘愿受着。
一把扯开肩膀的衣服,被刺入的地方皮肉翻出,冒着黑色的毒气,周遭尚好的皮肤隐约可见几条毒丝,像根一样抓着、盘踞着,靠着一棵大树,脑海不受控制的回忆起过去曾经。
总是伴着雷雨而来的街坊邻居的咒骂,阴雨之下躲在暗中不怀好意俾睨她的眼神,空荡荡的房中一床单薄又发霉的被子,毒素如同一只巨大的蛔虫,寄生在她脑中,啃食那些黑色的令她痛苦的记忆,又因为找不到具体的位置,反行之来的是大伯大伯母打压之下姥姥装作狠毒却小心翼翼的爱,是阴森哀劳渊之中赫连送给她惊蛰的惊喜,是阳光杀破层层枝叶照耀在惊蛰上发出的第一抹金色的光。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呢?她知道的,她偷了赫连的妖儿,只因伯父伯母一句姥姥病危,需要大妖最具灵气的一物,取一丝妖气续命,她没有料到,妖儿最后被他们利用,未至孵化,便形神俱毁。
一边是给予她小心爱意的唐姥姥,一边是亦师亦母的赫连,她太年轻,很多时候,一个小小的念头,一个小小的选择,便能犯下许多料不及后果的错误。
赫连对妖儿倾注心血,见妖儿死时的悲恸,穿透灵魂的绝望一遍一遍在脑海重复,几乎要了棠溪珏的命。
也正因为此,她甘愿受着赫连所有的报复。她想成神,因为在她心里,神无所不能,倒阴阳,活死人,只要成神,只要找到阴阳万方仪,妖儿就可以复活,一切就可以回到当初,回到她的唐姥姥没死之时,那些姥姥偷偷给她吃糖的日子,回到她与赫连仍旧相处融洽之时,每日在哀劳渊教她舞枪练心法的时光。
她想要那些日子,然而越想,也就越痛。
伤口刺痛阵阵,忽然记起,这个位置,曾经是花玄懿给她上药的地方。一声嗤笑,蛇性本淫,何况赫连是她的师父,所以她的风流是真,却又不解,借黄石公秘术瞳术将情劫看得一清二楚,然而真见到了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到底是借此为垫脚石踩上去,还是沉沦着渐渐长出血肉之心。
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人,能够为她解答的人,能够当她半个父母的人,就是赫连绞罂。
疼痛无解,她取下惊蛰——那把可以变作手环的长枪,惊蛰小巧一变,化作一把金色匕首,奋力往肩头一插。
嘴中念诀不断,邪修路上,她一骑绝尘,也从无回头之路。
“对不住了,惊蛰......”
惊蛰作为她的法器,早就沾染上了她的气息,相当于半个她自己,不能运气,就只能用惊蛰杀肉为引,她想要将毒素引出一半由惊蛰承担。
然而随着剧烈气流吸旋,毒素被牵出一半后,停至半空,却瞬间由如蛆附骨般钻了回去,她心中忍不住唾骂,真是难缠。
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之前疼痛过度,未察觉此地是非比寻常的阴冷,又出现了五个不怀好意的人,那几人面目狰狞,非好人之象。
她好歹是个半神,虽然一时被毒压制,但这几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区区豹族蝼蚁,能奈她何。
“呦!大晚上,姑娘一个人在这做什么?”
“怎么还受了伤?”
“不如,就让咱哥几个好好伺候?”
“等等!大哥,她是那个,是那个化神境......”
为首的人止住步子,打量又打量。
棠溪珏正想拔下惊蛰,只是这惊蛰不知怎的不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并且没有停下吸旋,反而开始吸走她的血。眉目皆是不可置信,她全然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
“大哥,咱们阁主不是说,碰到这个化神境,不管怎样,都要让她不好过么......”
看来,赫连对龙门阁已经开始掌控,命令龙门阁阁主对她下折磨令。
赫连是真的想要她生不如死,一时间,那几名蝼蚁猥琐的目光,肩膀被惊蛰不知不觉吸走的血,完全不及她意识到这一点带给她的痛。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剧痛冷冷说道,“想活命,就滚。”
“诶~半神大人,我瞧你,状态好像不太好啊!”
她冷笑一声,苍白的指尖夹起一片叶子便当做暗器朝那无礼之辈刺去,眨眼间,其中一人锁骨穿透——那是兽族的致命位置,应声倒地。
其余几人见了,都被震慑住。
“大哥,我们还要去......那啥......要不还是算了.......”
为首的人一番权衡利弊,如果羞辱棠溪珏,这无疑是一项大功,阁主破格提拔他也未可知,之前觉得化神境遥远至极,如今这么一个活生生的半神就在自己的面前,还受了伤,岂不是老天给他的机会?想来,他壮着胆子,一声大喝,“怕什么!等我提拔,请哥几个吃香的喝辣的,上!”
棠溪珏起身,本想硬撑解决这几个罗咯,怎料那一直拔不出的惊蛰突然冲了出去,将那大哥撞出几米开外。
只见那精致小巧的匕首在月光照耀下,浑身如镀了一层淡淡光晕,金色晃眼,纹路之间,还出现了血红的描摹,宛如活物般在刃身游走。随着嗡鸣渐起,金光变得愈发炽烈,竟如骄阳破云般刺目,鎏金粒子化作星屑四散纷飞,在她周身凝结成光雾。
疑惑之际,腕间突遭冰冷触感圈住——那触感并非凡铁,倒似千年玄冰裹着玉石的温润,执起她手臂的力量沉稳却不霸道,低头望去,手中赫然出现一把忽明忽暗的长剑。
月光晃动,树影摇曳,她暗色衣袂与对方流金广袖交缠翻飞,飞叶掠过时带起细碎光火,身影如鬼魅般在豹族修灵间流转变幻,每一次旋身都带起银弧割裂夜色。待最后一片落叶坠地,林间已只剩她与那借她之手执剑的人站立,五具豹族尸体静躺。
此刻,夜色,三人,明处两人,暗处一人。
一人疑惑,她的惊蛰,成精了。
一人感慨,几百年了,出来了。
一人愤懑,上辈子还没有这号人!居然又多一个情敌!她到底哪来的那么多风流债?她真的只有他一个情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