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珏上花》紫曦捻月

11、心悦我吗？（小花） 白狼主

　　白狼主君一纸认罪书，五瓣狼爪轻落，便将小花送至极狱。
　　反复审问，严刑拷打，二殿下宁死不屈，不肯招供，逆党罪名无法真正坐实。
　　一旦坐实，便是死罪，即刻问斩。
　　不认罪，到底也只是一个扰乱秩序，分严重程度按级处罚。
　　天门山自陆青银掌门以来重法重刑，也是因为如此，才积怨深久。
　　“花界二太子花玄懿主谋流云渡一战，聚众忤逆界法界规，害三界伤亡惨重，又拒不认罪，不知悔改，冥顽不灵，骨朽不正，处灵骨刑一百鞭，以儆效尤。”
　　一身沾满鲜血的蓝白交染裙裳被褪去，单薄白色罪袍垂垂然挂在身上，血迹被擦去，左右手被镣铐压出红痕，由人押送着至天门山刑场。
　　灵骨刑，是为天门山灵器“灵骨鞭”，为罚骨朽，以扶正气，鞭鞭抽于灵骨，相当于把人之心脏抽出来反复鞭笞，非四重境不可忍其刑。
　　自己一个一重境，恐怕性命担忧。踏出极狱，久违的光线直射入眼，微微抬手以抵挡，却见肌肤苍白，毫无血色，牵动了身上伤口，刺痛使他倒吸一口气，冷风习习，干裂的嘴唇大张大合，剧烈咳嗽。
　　走在前面的重华瞥见他一副惨状，飘飘欲倒，似乎体重都已然离去，只剩下一副空壳飘飘立着，冷不防问了句，“我很好奇，在极狱之中，你明明只需要服个软，有些刑罚就可少受。但你偏偏选择激怒我，和那日在流云渡一战时一模一样，你好歹是个太子，我不信你这么蠢货。”
　　闻言，小花虚弱开口，只说了五个字，就让重华心中一怔。
　　“人界，杏花坞。”
　　“......”
　　良久无人言。
　　到了刑场，小花被架在刑柱上。
　　天门山掌门陆青银迎风而立，声音威严，“花玄懿，你落狱这几日，花界兰晞长老一身老骨，为你四处奔波，倘若你懂事，就该认罪。”
　　是啊，兰晞长老，为了花界鞠躬尽瘁，此次为他花玄懿四处周旋，落下了一身病根。
　　但怎可认罪，若是他二太子认罪，整个花界何去何从？谋逆叛乱罪名将跟着花界一辈子，处境本就艰苦，臭了名声，更要苦不堪言。
　　“做、梦......”虚弱却带着汹涌力量。
　　“不知悔改！用刑！”
　　鞭未落，冷风已割破皮肉。
　　第一击落下时，整条脊骨似被抽断，剧痛直贯脑髓。
　　他咬紧牙关，喉间溢血，眼前发黑，却仍撑着不倒。
　　第二鞭落下，五脏如焚，意识几近溃散，可心中执念愈燃愈烈——若认罪，花界便真覆于奸人之手。
　　第三鞭、第四鞭……数到第十，气息已微，唯有神魂残守一线清明。监刑使冷冷俯视，宣判之声回荡天门，“直至百鞭，不得施救。”血顺着白袍渗开，染透石台，他不知自己能否活过今日，但只要尚存一息，便绝不低头。
　　二十鞭，到第二十鞭，她就会来，恐怕又要将往日所思再体味一遍。
　　花玄懿数着，果然......
　　金色长枪悍然插入地面，浑身泛着不可侵犯的气息。
　　“住手——”
　　末字悠然，一道清丽女声由远及近，萦绕而来的还有一股清浅花香，勾出小花黯淡心境之中的一丝光明。接着他的身前落下一修长身影，三千发丝垂落腰后，骨节分明的手一提，那长枪便出现在她手中，只见她将长枪一震，层层内力荡开，天门山众人堪堪稳住身形。
　　她？怎么会来？
　　小花心中重重疑惑，那日龙门阁，她不是早就弃他而去了吗，虽然从头至尾好像她就没有正视和捡起过他，又何谈抛弃一说。
　　没力气思索，于是似山似月一双眼眸便不自觉看向身前令人望而生畏的黑袍女君。流云渡那日也是，她一角衣袍被风扬起，脸颊泛起痒意，却又......安心。
　　“棠溪珏？”掌门陆青银疑惑，心中也害怕，灵骨鞭为天门山上乘灵器，用刑之中打断会被灵骨鞭锁定，反而将打断之人视为敌人，宁可自毁也要将之剔除，她居然只用一招长枪就把灵骨鞭劈了？还没有被灵骨鞭断裂造成的强大反噬力弄伤？
　　“掌门好生聪明，和掌门才一面之缘，便能一眼不差地认出。”
　　“你虽化神境，但也要遵循三界法规，前阵子你搅乱流云渡，又在兽界与我天门山作对，我没追究。但你今日若还要动乱，我天门山不会坐视不管。”
　　“掌门说的极有道理。掌门德高望重，博闻多识，明辨是非，视天下众生普同一等，颇具一代宗师风范，珏有一事不明，想必掌门一定能为珏解答。”
　　德高望重，博闻多识，明辨是非？小花怎么不知道？陆青银不就是个恃强凌弱的施虐狂吗？
　　视天下众生普同一等？重华怎么不知道？陆青银不就是个重男轻女的偏心鬼吗？
　　听来好笑，回想龙门阁那日棠溪珏笑颜晏晏气定神闲说出“天门山确实是个惩恶扬善的地方，与坊间传闻‘恃强凌弱’有所不同”，小花眉峰一抖，原来这棠溪珏竟是个爱打嘴炮的，说的话总是让人难掩尴尬，又不能否认，只能像吃了糟糠一般应着。
　　“不知棠溪女君所为何事？”
　　棠溪珏唇角一勾，开始挖坑，“天门山掌管修灵界中三界，人界修灵、兽界修灵、花界修灵。众所周知，修灵分九重境，一至九重，掌门为此兢兢业业日夜操劳，乃人界三派之模范，掌门可认同？”
　　“自然。”摸不着她到底想说什么，陆青银抚须点头。
　　“然古籍记载，修灵之上为半神，神。掌门慧眼识珠，知我为半神，此言可假？”
　　“不假。”陆青银脸青了，大抵知道她之后要说什么。
　　“照此所说，天门山所管之事，不过三界修灵，如半神奈何？”
　　看着陆青银那吃了屎的表情，要不是现在全身没力气，小花真的想笑。
　　陆青银脸色铁青，说道：“纵使女君为半神，但亦有三界之根，自然要遵循三界秩序。”
　　被他反将一军，棠溪珏不慌不乱，反而笑意更甚，一张红唇半张，“三界之根？不知掌门可否说说珏是哪界之人？”
　　陆青银答不上来，她是化神境，常人自是看不出，便杵在那里瞪圆双目。
　　见自家掌门如此尴尬，沈既白站出，“女君实为半神，不问三派，但三界修灵之事为我天门所管，请女君不要阻拦。而况，灵骨鞭为天门山重要法器，只此一根。”
　　这是要她赔鞭子？
　　谁知她计谋得逞一般，洋洋一笑，“天门法器，怕是还要努力精进。既然天门大弟子发话，我便放心了。珏不问三派，亦不为三派所管，今日之事，与珏无关。只是恰巧在山房寂寞，想起花太子花容月貌，念念不忘，珏乃半神，向来无所归束，便来探望。”
　　语罢，她款款转身，凌厉美眸落于那娇花身上，笑意不减，如若越冬初春的微风。小花被她看红了脸，她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突然说想人家是什么意思嘛......
　　“棠溪女君到底想做什么？”陆青银脸色不好。
　　“自然是讨掌门要人。”
　　“花玄懿现为罪犯，不可放人。”
　　见被拒绝，棠溪珏一点也不恼，仿佛意料之中般，“天门向来重视实力，以力量统治，故而七重境掌门今日站在这里。”
　　“不过掌门放心，珏并非为难，而是想用天门历来的传统，切磋切磋。在场各位依实力，当属掌门最优，七重境，而后是大弟子沈既白六重境，二弟子至十一弟子重华都是五重境，其余皆为一四之辈。”
　　“你要比试？”
　　“各位可以一起上，莫非，掌门真若外界所言，‘欺软怕硬、恃强凌弱’？”
　　“女君太过嚣张！”重华看不下去，突然喊道。
　　不等她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见一道金色的光芒骤然闪现，那柄象征着无上威严的金色长枪瞬间出现在视野中，那万方仪态的高贵身影已然移至眼前，尖锐的枪尖毫不留情地直抵她的脖颈，却在距离肌肤仅有毫厘之差时陡然停顿，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某种调戏般的警告，意在震慑而非真正的攻击。重华见状，心中警铃大作，毫不犹豫地迅速做出反应，手中的重明剑瞬间出鞘，剑光如闪电般划破空气，与棠溪珏展开了一场激烈无比的交锋。剑影与枪芒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见此情景，一旁的沈既白也毫不迟疑地迅速加入战局，他的身影如鬼魅般灵活，手中的武器寒光闪烁，为这场对决增添了更多的变数。紧接着，其余的弟子们也纷纷按捺不住，纷纷投身于这场混战之中。刹那间，万千剑刃齐齐朝她袭来，剑光如雨，密不透风，仿佛要将她彻底淹没在这片剑海之中。场面瞬间变得混乱而激烈，每个人的动作都迅捷而精准，空气中充斥着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声。
　　此时，小花呆呆地站在刑柱上凝望，她的身影令人眼花缭乱。长枪金光闪烁，四处穿梭，眨眼间，几位弱小的弟子已被踢出战局，嘴角鲜血淋漓。
　　她这是为了自己跟这些人大打出手？
　　他原想感动，可是想起自己遍体鳞伤，那日龙门阁她笑面如花将他的尊严、安心粉碎，便直觉她一定不是为了救自己，恐怕聪明如她，多变如她，背后还有许多谋划，他只是其中一步而已。
　　刚刚升起的几分愉悦瞬间被浇灭，一口气堵着，胸口那里属于她的丝巾随着心脏跳动，一起一伏，附和般逐渐发热。又担心她一人敌不过这群人，要知道刀剑无眼，天门山也不是吃素的。然而，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是多余的。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动静之后，不过短短须臾之间，天门弟子的防线便被彻底击溃，无一能够完好无损地站立。只见长枪铿锵落地，金属“咚”一声撞击清脆，场面一度陷入沉寂。而在这片狼藉之中，那道隽秀挺拔的身影却依旧安然无恙，从容不迫地再次站立于小花的跟前，仿佛一切纷争皆与她无关。
　　将长枪收起，变作手环戴于腕上，从容开口，“此番探望太子殿下，不知掌门意下如何？”
　　陆青银嘴角有血，面子已经在地上摩擦，答应或不答应，都是死局，如此，倒不如硬气一把，“花界太子尚为罪犯，不可放任，就算女君是半神，也要遵循天地规矩，恕青银——”
　　“报！”
　　一守门弟子忽然急匆匆跑来，仿佛有什么大事一般。
　　“禀报掌门，花界万千子民均下跪于天门山脚，乞求释放花界太子，兰晞长老让我传达，如若掌门不放人，花界宁愿自毁灵根，届时花草凋敝，粮食断绝，民不聊生，和天下同归于尽！”
　　陆青银脸色愈发难堪，整个天门山被架在火锅上煮，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而亭亭站立的棠溪珏，将这一切听入了耳。眸底泛起一丝讶然，又被如潮的黯然覆盖，回头瞥了一眼那苍白如枯蝶的身影，悠悠开口，
　　“未曾料及，花太子竟如此受人爱戴。”
　　她这是？是艳羡？
　　小花读不懂，她那一双美眸里平素自信从容的眼睛里少些许神采奕奕，似乎再说，她反倒是多此一举了。
　　小花不知道她的过去，花玄懿是知道的。她光鲜亮丽，她与道逍遥，但他也见过她蜷缩在那一片阴雨之中，久久地，久久地，不笑，也不哭，就好像个没有魂魄的傀儡一样。心疼么？自是心疼的，越是心疼，就越是被恨所折磨，被往日种种一切所折磨。
　　他该恨她！
　　陆青银愁眉苦脸之际，只瞧一抹窈窈桃色出现在众人跟前，音声润润如春桃，“陆掌门好久不见。”
　　“是叶阳姑娘，长白造访，所谓何事？”陆青银微微点头。
　　“长白附近一城落，新发瘟疫，苦不堪言，祈愿纷纷，便想找掌门借花太子一用，不过......”叶阳弈秋煞有其事又一脸懵地看看周围，“这是发生了什么？天门山脚花界修灵云集，哀惨戚戚，悼声不断，天门山内又是狼藉满地......莫非，这些人，都是来要花太子的？不知叶阳可还排得上队？”
　　陆青银就像看到了救星一般，“这些人，确实是来要花太子的，但界规森严，不能轻易放人。”
　　“掌门不如交给叶阳。花界肯为花太子釜底抽薪背水一战，花太子定是民心所向，德性昭昭，受人爱戴，如若就此处置，三界定然动荡不堪，反倒是南辕北辙了。何况这位棠溪大人在镜红轩一赏，与花太子亦有渊源，若是掌门不放，她找谁算账去？掌门要是还有所顾虑，不如，便要花太子将功抵过，为瘟疫一事操劳吧。”语气明媚，嘴角浅浅笑意又不招摇，仿佛真的是为陆青银考虑一般，叶阳弈秋谦逊含蓄。
　　“如此也好。”陆青银终于松口。
　　被束缚在刑柱上的小花松绑，受了十几鞭灵骨鞭的他根本没有丝毫力气，直直跌落在地，谁料一股扎实的力道将欲脱力的他支撑住，呼吸艰难，他闷声一声，腰部被一只温温秀手扶着，隔着单薄的罪囚之衣，滚烫刺进他的肌肤腠理，没有力气般的，又或许是些许撒娇般的，他将力气全都倚靠在这一抹花香之上，抑或是些许嗔怨，他不乐意看她，又不乐意腰间这热度灿灿，目无所焦，只好惯常地借着身高优势看着她右锁骨那一颗小痣。
　　叶阳弈秋恭维着，“天门山果真明辨是非，通情达理，实为三界之幸。”
　　陆青银一见事了，看向棠溪珏，“棠溪女君，花太子现下为长白所管，不过我也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
　　“女君天降流云渡，伤我天门山弟子，又在此搅浑事务，不惜动武与我天门一战，敢问天门与女君何怨何仇？”
　　“珏乃半神，向来无所归束，行事无踪，若是掌门觉得冒犯，珏在这里赔个不是，”棠溪珏清骨傲傲，此时清浅笑意，微蹲半身，以示歉礼，“掌门想知道也无妨，方才也告诉过掌门，只是因为见花太子花容月貌，念念不忘。”
　　陆青银嘴角一抽，不过听重华描述，好像流云渡确实是小花要死了她突然出现，龙门阁也有偏袒之意，如今又不惜挑战整个天门山，他觉得除了一个理由，就没别的了，虽然他已经是个老头，但话语间，还是有些八卦心情，“这么说.....女君是心悦于花太子？”
　　这是第几次？第几次为她心跳漏半拍？第几次为她情绪一紧？花玄懿数不清。
　　本以脱力的小花眸光亮起，不由紧张，只觉得盯着的那一处小痣和腰间那一只玉玉温手一般，滚烫，微微抬眸，见她凌厉的眉眼惯常自信，如流云渡，如镜红轩，如龙门阁，如此刻，自始至终，风流女君。
　　而他小花，只是这位半神当中一片风尘客，一时之间，此前的羞辱，兽界的背弃，极狱的折磨，刑场的不堪，齐齐涌来。
　　想来，堪堪抬起一只手，罪囚宽衣飘飘垂垂，与她一身锦衣华服融合，再落下时，那手已然攀附她的腰间，从背后环住了她。霎时，浓香馥郁，垂眸见她美睫眨动，其下如渊玉眼里一丝讶然悄悄溜走，他低头，被她浑身气息笼罩，不敢细细描摹她的面容，亦只盯着那一小痣，与她耳语厮磨，
　　“是么？女君......是心悦于蝮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