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新添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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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很快便过去了。
韩家小院的日子平静而充实。韩宿雨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到了那幅《万里江山朝旭图》的绣制中。除了偶尔起身活动筋骨，打理一下家中必要的琐事，她几乎足不出户。饭菜自有父亲和弟弟打理，虽简单，却也温暖。
韩修文见女儿如此专注，心中那点疑虑渐渐被怜惜取代。他公务之余，也将更多心思放在了教导儿子和处理县务上，家中氛围是从未有过的和睦与安宁。韩宿淮在学堂中愈发刻苦，吴秀才的赞赏也日益增多。
这一日，天色近黄昏，韩宿雨正对着绷架，进行最后一片云霞的收尾工作。
窗外残阳如血，映得绣面上那轮初升的旭日与漫天霞光几乎要活过来。长时间的凝神屏息让她眼眶酸涩，指尖也因为反复穿针引线而磨得微微发红，但看着眼前即将完成的巨作，她心中充满了沉甸甸的成就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父亲与人低声交谈的动静。
韩宿雨并未立刻在意，只当是父亲公务归来。直到脚步声渐近，韩修文的声音在屋外响起：“宿雨，你出来一下。”
韩宿雨微微蹙眉，放下针线，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推门出去。
只见院中除了父亲，还站着一个陌生的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苗条，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露出的一截手腕纤细得可怜。
虽然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难掩其天生丽质，眉如远黛，目若秋水，鼻梁挺翘，唇形姣好，只是此刻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满了惶恐、悲伤以及一种死里逃生后的茫然。
韩修文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怜悯，对韩宿雨道：“这是江如雪，城外江家村的。她家里……只剩她一个了。”
他简单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江如雪父亲早亡，与母亲相依为命，前几日实在饿得不行，去偷邻居家半袋糙米想给病重的母亲熬口粥，不料被当场抓住，米没吃成，她母亲又惊又怕又饿，没熬过去，就这么走了。邻居闹到县衙，韩修文查清原委，见这女孩实在可怜，便作主调解了纠纷，想着家中如今光景尚可，正好缺个帮忙做些杂活的人，便将这无依无靠的孤女带了回来，好歹给口饭吃，不至于流落街头甚至饿死。
“宿雨，你看……”韩修文征询地看向女儿。如今家中许多事，他下意识地会尊重女儿的意见。
韩宿雨的目光落在江如雪身上，带着审视，却并无轻视。她看着少女那与自己前世有几分相似的、被命运碾入尘埃的狼狈，以及那双眼睛里尚未完全熄灭的、属于年轻人的光亮，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权衡。
家中确实需要一个人手。父亲公务繁忙，弟弟学业日重，自己又要专注刺绣，许多杂事无人打理。多一个人，无非是多一双筷子。
这江如雪身世清白（虽有小偷之名，但情有可原），模样周正，看起来也是个能吃苦的，留在家里干活，确是一举两得。
“爹既然带回来了，那就留下吧。”韩宿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家里正好缺人洒扫庭院，浆洗衣物，生火做饭。以后这些活计，就交给你了，可愿意？”
江如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宿雨，又看看韩修文，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韩修文和韩宿雨连连磕头：“愿意！奴婢愿意！谢谢老爷！谢谢小姐收留！谢谢……谢谢……”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砰砰磕头。她原本以为自己要么被送官严办，要么就只能饿死街头，没想到竟能绝处逢生。
“快起来吧。”韩修文连忙虚扶了一下，“以后安心在这里住下，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便是。”他又对韩宿雨道：“宿雨，你给她安排个住处，找身干净衣裳换洗一下。”
韩宿雨点点头，对江如雪道：“跟我来。”
她将江如雪带到自己房间隔壁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上干净的被褥。又找出一套自己半新不旧的衣裙递给她：“先去洗洗，把这身衣服换了。以后你就住这里。”
江如雪捧着那柔软的衣裙，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眼泪又落了下来，对着韩宿雨又是深深一躬：“谢谢小姐……”
江如雪这女孩手脚麻利，性情也温顺乖巧，将洒扫、洗衣、做饭等活计打理得井井有条。韩修文和韩宿淮对此都十分满意，家中多了几分烟火人气。
这一日，天朗气清。
韩宿雨仔细地将绣品卷好，用干净的软布包裹，准备送往锦绣坊。江如雪收拾完碗筷，见韩宿雨要出门，便怯生生地问道：
“小姐，您要出去吗？可需要奴婢跟着，帮忙拿些东西？”
韩宿雨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神清澈带着期待，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你随我一起去吧。”带上她，也算让她熟悉一下县城的路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江如雪小心翼翼地跟在韩宿雨身后半步的距离，好奇地打量着街景，却又不敢东张西望，显得十分拘谨。
来到锦绣坊，周掌柜早已等候多时。这两个多月，她虽未催促，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这幅大件。见韩宿雨终于来了，身边还跟着个面生的清秀丫头，她也顾不上多问，连忙将二人迎进内堂。
“韩姑娘，可是绣品完成了？”周掌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韩宿雨颔首，示意江如雪将包裹放在桌上。她亲手解开系带，缓缓将卷起的绣品展开。
当那幅《万里江山朝旭图》完全呈现在眼前时，周掌柜的呼吸猛地一滞，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见月白色的冰纨底料上，壮丽山河跃然其上！
近处奇峰耸立，苍松翠柏，针法遒劲，将山石的纹理与树木的生机表现得淋漓尽致；中景江河奔流，烟波浩渺，运用了虚实相间的针法，仿佛能听到水声滔滔；远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以极细的丝线晕染出空濛意境。而最夺人心魄的，是那轮喷薄欲出的旭日，以及渲染了半边天空的瑰丽朝霞。
金线、银线与彩色丝线交织运用，光华璀璨，却又过渡得无比自然和谐，那光芒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真正从绸缎内部透射而出，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无限的希望！
整幅绣品气势恢宏，细节精微，色彩瑰丽而不俗艳，意境高远而充满力量。这已不仅仅是一件绣品，更像是一幅用针线绘就的、充满灵魂的传世画作！
周掌柜经营绣庄几十年，自认见过不少好东西，州府乃至京城流传出来的精品也见过一些，但从未有一件绣品能给她带来如此巨大的震撼！这韩宿雨的技艺，简直已臻化境！
跟在韩宿雨身后的江如雪也看呆了。她出身贫寒，何曾见过如此精美绝伦、如同仙家宝物般的东西？她看着绣面上那仿佛活过来的山河日月，又看看身前小姐沉静纤细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过了好半晌，周掌柜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颤抖着手，想碰又不敢碰那绣品，连说了三个“好”字，却激动得不知该如何形容：“这……这……鬼斧神工！简直是鬼斧神工啊！韩姑娘，你……你真是让老身开眼了！”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看向韩宿雨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那是一种对待大师级的敬重：“姑娘，此物……此物价值连城！老身敢断言，便是送到京城，也必是引起轰动的珍宝！”
韩宿雨对周掌柜的反应并不意外。她对自己的技艺有绝对的自信，更何况，这幅绣品还融入了她两世为人的心境与不甘。她平静地问道：“周掌柜觉得，此物当值几何？”
周掌柜沉吟起来，目光再次贪婪地流连在绣品上，心中飞速盘算。如此精品，若操作得当，其价值绝非普通银钱可以衡量。
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伸出三根手指，郑重道：“韩姑娘，这幅《万里江山朝旭图》，我锦绣坊愿出三百两银子买下！并且，姑娘日后所有绣品，我锦绣坊都愿以最高价收购，只求姑娘能与我锦绣坊长期合作！”
三百两！
站在一旁的江如雪听到这个数字，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惊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三百两银子？那得是多少钱？她偷的那半袋糙米，才值几个铜板？小姐这一幅绣品，竟然……竟然……
韩宿雨心中亦是一动。三百两，这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期。周掌柜此举，既是看中了这幅绣品的价值，更是看中了她的潜力，想要彻底绑定她。
她略一思忖，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淡淡道：“掌柜的厚爱，宿雨心领。只是这合作之事，我暂时还没有这个想法。这幅绣品，掌柜的既诚心要，便按这个价吧。”
周掌柜见她没有立刻答应长期合作，虽有些失望，但能买下这幅镇店之宝已是万幸，连忙笑道：“应当的，应当的！姑娘稍候，我这就去取银票！”
看着周掌柜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旁犹自沉浸在震惊中的江如雪，韩宿雨轻轻抚过绣面上那轮金色的旭日，眼底深处，寒光与野心，如同这朝阳般，悄然升起。
三百两，足以让她在安平县做很多事了。
就比如，在信州府开一家属于她韩宿雨的绣坊！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新添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