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谋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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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子，几乎是韩宿雨这数月来夜以继日、耗尽心力才积攒下的全部。
看着瞬间空瘪下去的钱袋，她心中并无太多不舍，投资于弟弟的前程，远比任何金银珠玉都更有价值。然而，现实的紧迫感也随之而来。坐吃山空绝非良策，仅靠零星售卖帕子、香囊，虽能维持家用，却难以支撑更长远的计划，更遑论积累与萧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的资本。
她需要一笔更大的、足以让她初步站稳脚跟的启动资金。
......
夜深人静，油灯如豆。
韩宿雨坐在窗前，指尖拂过周掌柜最新送来的一匹顶级月白色冰纨。这料子触手生凉，光泽内敛，是绣制大型精品的最佳底料。她脑海中勾勒着一幅宏大的图景——不再是尺幅有限的帕子扇面，而是一幅足以震撼人心、能让权贵一掷千金的巨作。
题材她已思虑良久。
前世在宫中，她见过无数名家画作、珍贵绣品，其意境、布局深印脑海。她最终选定了一幅《万里江山朝旭图》。此图气势磅礴，需以多种针法表现山川的雄奇、江河的浩渺、云雾的缭绕以及旭日东升时霞光万道的辉煌。这不仅考验绣娘极致的技艺，更考验其胸襟与气魄。
这正合她意。她要绣的，不仅是锦绣山河，更是她韩宿雨重活一世，誓要掌控自己命运的野心与决心！
“周掌柜，”次日，韩宿雨找到锦绣坊的周掌柜，神色郑重，“接下来一段时日，我将闭关绣制一幅大件，期间恐无法提供其他绣品。”
周掌柜闻言，先是有些失望，但见韩宿雨神色肃穆，眼中光华内蕴，心知必有惊喜，连忙问道：“不知姑娘要绣的是何物？需时多久？”
“一幅《万里江山朝旭图》插屏，高约两尺，宽一尺五。”韩宿雨缓缓道，“快则两月，慢则三月。在此期间，我需要最好的丝线，尤其是金线、银线和过渡自然的彩色丝线，还需上好的紫檀木做边框底座。这些材料，恐怕需要掌柜的先行为我垫付，待绣品完成，一并结算。”
周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尺幅，如此题材，还要用上金线银线！这投入绝非小数目。但她见识过韩宿雨化腐朽为神奇的手艺，更明白这样一幅精品若能成功，其价值几何——绝非几十两银子所能衡量，甚至可能成为她锦绣坊的镇店之宝，吸引州府乃至京城的目光！
富贵险中求。周掌柜只沉吟片刻，便咬牙应下：“好！姑娘所需材料，我即刻去信州府采买，必给姑娘寻来最好的！姑娘只管安心刺绣便是！”
接下来的日子，韩家小院愈发安静。韩宿雨几乎将自己封闭在房中，对外界不闻不问。
窗前的光影每日流转，映照着她伏案刺绣的沉静身影。韩修文和已入学的韩宿淮知她在做正事，皆不敢打扰，只默默将饭菜温在灶间。
韩宿淮这段日子也十分刻苦勤勉，他虽是入学晚，但天赋极高，吴秀才对此也十分惊叹。
“璞玉浑金，他日必非池中之物”。
吴秀才不止一次的在韩修文面前夸赞韩宿淮。不知从何时起，他们韩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了，大概，是从女儿想要去京城那段日子吧......
韩宿淮入学没多久便得到吴秀才的欣赏，这让学堂里几个有点小钱的员外郎家的孩子心生嫉妒。
这天中午下课，韩宿淮刚要踏出学堂门槛，便被几个衣着光鲜的少年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城中李员外的独子李茂，平日最是骄横。
“站住，韩宿淮！”李茂双手抱胸，下巴抬得老高，语气满是鄙夷，“听说你那个姐姐，以前整天想着攀高枝去京城？怎么，攀不上，现在又躲在家里装模作样地绣花？”
旁边一个跟班立刻哄笑接话：“就是！一个县令之女，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还有你，穷酸小子，以为识几个字就能跟我们平起平坐了？吴先生夸你几句，还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
韩宿淮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紧紧攥起，指甲陷进掌心。他可以忍受别人嘲笑他穷，嘲笑他穿得破旧，但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诋毁他的阿姐！阿姐已经变了，她为了这个家日夜操劳，那双原本应该抚琴作画的手，如今满是针眼！
他胸口剧烈起伏，想反驳，想怒吼，可自幼因家贫而养成的怯懦和隐忍，像无形的绳索捆住了他的喉咙。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怎么？不说话？默认了？”李茂见他如此，气焰更盛，上前一步，用力推了韩宿淮一把，“你姐就是个笑话！你也是个废物！”
韩宿淮被推得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屈辱和愤怒像野火一样在他心中燃烧，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公子好大的威风。”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韩宿雨不知何时站在了学堂外的石阶下。她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未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显然是来给弟弟送饭的。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唯有一双眸子，深不见底，冷冷地扫过李茂几人。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李茂被她看得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发虚，但旋即又被更大的恼怒取代——他怎么能被一个穷县令的女儿吓住？
“我当是谁，原来是韩大小姐。”李茂强装镇定，嗤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当初不是扒着那萧家小姐想去京城吗？人家现在是太傅千金了，你怎么还留在我们这穷乡僻壤？”
韩宿雨并未动怒，甚至嘴角还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她缓步上前，走到韩宿淮身边，将食盒递给他，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脊背。
然后，她才重新看向李茂，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安平虽小，是生我养我的故土。父母在，不远游。此乃为人子女的基本孝道。李公子饱读诗书，莫非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是说，李员外平日便是如此教导公子，可以随意置喙他人家事，欺凌同窗？”
她语气平缓，用词却字字如针，直接扣下了一个“不孝”、“无礼”的帽子。李茂脸色顿时变了，他虽顽劣，却也知“孝道”二字压下来有多重，若传到父亲耳中，少不了责罚。
“你……你胡说什么！”李茂气急败坏。
“是否胡说，李公子心中自有论断。”韩宿雨不再看他，目光转向学堂内闻声出来的吴秀才，微微敛衽一礼，“吴先生，打扰您清静了。家弟年幼，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先生严厉管教。只是……”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李茂几人，“学堂本是清净求学之地，同窗之间，当以学业为重，互相砥砺才是。”
吴秀才早就对李茂等人的行径有所不满，只是碍于李员外的面子不好严加管束。此刻见韩宿雨不卑不亢，一番话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了是非，心中不由对她高看几分，连忙拱手还礼：“韩姑娘言之有理，是老朽管教不严。”他转头沉下脸对李茂等人道，“还不快回座位去！再敢生事，必当严惩！”
李茂几人见先生动了真怒，又慑于韩宿雨那莫名令人胆寒的气势，虽心有不甘，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去了。
韩宿雨这才拉着弟弟走到一旁僻静处。
“阿姐……”韩宿淮低着头，声音哽咽，“对不起，我给你丢脸了。”他恨自己的无用，若非阿姐及时出现，他不知还要受多少羞辱。
韩宿雨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拳头，心中微软，但语气依旧平静：“宿淮，你记住。今日之辱，并非因你之过，而是源于我们自身的弱小。言语之争毫无意义，拳头也无法解决根本。”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弟弟衣襟上的褶皱，眼神锐利如刀：“要想不被人轻视，不被人践踏，唯有自身变得足够强大。无论是学问，还是钱财，抑或是……权势。”
韩宿淮抬起头，望向姐姐深邃的眼眸。
他似懂非懂，却将这番话深深记在了心里。
“我明白了，阿姐。”他用力点头，“我会更加用功读书！”
“嗯。”韩宿雨颔首，“去吧，饭菜快凉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谋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