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雨》宋鸣珂

10、锦雨初绽

　　信州府的繁华，与安平的宁静截然不同。

　　车马粼粼，人流如织，沿街商铺旗幡招展，叫卖声不绝于耳。韩宿雨坐在驶向城南的马车里，掀帘望着窗外景象，目光沉静，不见丝毫怯懦或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

　　马车在“锦雨阁”门前停下。铺面虽不大，但位置尚可，门脸也已按她的要求粉刷一新，挂着暂未揭开红布的匾额。

　　她下了车，付清车资，拿出钥匙，打开了那扇崭新的木门。

　　屋内还空荡荡的，带着新木和油漆的味道。后院比前铺稍大，有五间厢房，一间厨房和一个宽敞的厅堂，正好可以用来安置绣娘和设置工坊。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韩宿雨放下简单的行囊，挽起袖子，开始亲自打扫整理。她并非不能吃苦，前世的荣华富贵如过眼云烟，反倒是这亲手建立基业的过程，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充实。

　　接下来的几日，她异常忙碌。购置必要的家具物什——绣架、桌椅、床铺、锅碗瓢盆；联系之前定好的丝线、布料供应商验货收货；又去牙行看了看，最终雇请了一位本地口碑不错、手脚勤快的婆子张妈，负责日常洒扫和给绣娘们做饭。

　　十日期满，五名精心挑选的绣娘准时前来报到。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家境贫寒，眼神里带着对未来的期盼和一丝不安。她们看着这位比她们大不了多少、气质却沉静得有些清冷的东家，都有些拘谨。

　　韩宿雨将她们召集到后院厅堂，这里已摆放好五副崭新的绣架。

　　“我叫韩宿雨，是这‘锦雨阁’的东家。”

　　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既来了这里，过往如何，我不多问。只看今后，你们肯不肯学，能不能吃苦。”

　　她目光扫过几张年轻却带着生活磨砺痕迹的脸庞，继续道：“在我这里，没有师徒之名，却有授艺之实。我会将我所学绣技，倾囊相授。但前提是，心要静，手要勤，眼要准。偷奸耍滑、心思不定者，现在便可离开。”

　　少女们面面相觑，最终都坚定地摇了摇头。能有机会学到安身立命的手艺，已是天大的幸运，谁肯放弃？

　　“很好。”韩宿雨颔首，“第一个月，是学艺期，管吃住，另给三百文月钱。待你们技艺初成，能独立完成绣品后，按件计酬，多劳多得。绣品卖出，你们可得三成利。”

　　三成利！少女们眼睛都亮了。她们听说过，别家绣坊的绣娘，能拿一成半已是东家厚道。

　　“东家……此话当真？”一个胆子稍大的少女怯生生问道。

　　“我韩宿雨，言出必行。”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但丑话说在前头，我所授针法，乃‘锦雨阁’立身之本。未经允许，不得外传，若有违背，莫怪我不讲情面。”

　　立下规矩，韩宿雨便开始了严格的教导。她并未一开始就传授高深针法，而是从最基础的穿针、引线、劈丝开始，要求她们做到针脚均匀、力道平稳、丝线光洁。

　　她亲自示范，耐心纠正，对细节要求近乎严苛。少女们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在韩宿雨沉静的目光和清晰的指点下，渐渐摸到了门道。白日学艺，晚上韩宿雨还会抽空教她们识几个字，言道“绣品意境，有时需文字滋养，识得字，方能更好理解画稿精髓”。

　　日子在穿针引线间悄然流逝。“锦雨阁”后院，时常静得只闻针线穿过绸缎的细微声响。韩宿雨除了教导绣娘，自己也并未停下创作。她需要一两件镇得住场面的精品，在“锦雨阁”开业时打响名头。她选了一块上等的绛紫色暗纹锦缎，开始绣制一幅《瑶台仙姝图》，图中仙子衣袂飘飘，姿态曼妙，周围云霞缭绕，仙鹤翩跹，极尽繁复与精美。

　　期间，她带着一方新绣的《秋菊傲霜》团扇，再次拜访了林老夫人。林老夫人见她果真在信州立足，且行事稳妥，愈发欣赏，不仅收下团扇，又给了赏银，还主动提出，待“锦雨阁”开业，可邀几位老姐妹前去捧场。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韩宿雨深深谢过。

　　一个月后，五名绣娘的基础已然打得颇为扎实，已能独立绣制一些简单的花草图样，虽不及韩宿雨的神韵，但针脚平整，配色清雅，远胜寻常绣娘。韩宿雨开始根据她们各自的特点，分别教导更复杂的针法和构图。

　　也就在此时，她收到了江如雪托人从安平捎来的家书。信中报喜不报忧，只说老爷身体康健，少爷学业精进，家中一切安好，让小姐勿念。字迹虽稚嫩，却工整认真。韩宿雨看完，将信仔细收好，心中稍安。父亲和弟弟安好，便是她在外拼搏的最大底气。

　　她提笔回信，除了问候，又附上二十两银子，让江如雪务必保证父亲和弟弟的用度，不必节俭。

　　转眼，“锦雨阁”筹备已近两月。铺面内部已布置妥当，柜台、货架一应俱全，墙上挂了几幅绣娘们合作的《四季花卉》屏风和一些精巧的帕子、香囊作为点缀，虽非极品，但也足够雅致。后院工坊秩序井然，绣娘们技艺日渐纯熟。

　　韩宿雨选定了吉日，准备开业。

　　开业前三天，她让张妈做了些精巧的糕点，又备下清茶，亲自写了请柬，由林府的下人帮忙，送至与林老夫人交好的几位官家夫人、富商太太手中。

　　开业当日，天气晴好。

　　“锦雨阁”匾额上的红布被韩宿雨亲手揭开，露出三个清秀中带着风骨的大字，那是她仿照前世记忆里某位书法大家的笔意所书。

　　鞭炮声响，引来不少路人围观。

　　林老夫人果然守信，带着三四位衣着华贵的夫人准时到来。她们进入铺子，立刻被墙上、柜中陈列的绣品吸引了目光。尤其是那幅作为镇店之宝之一的《瑶台仙姝图》，更是引得几位夫人啧啧称奇，围绕细观，询问针法、意境。

　　韩宿雨从容应对，言谈得体，既不卑不亢，又恰到好处地介绍了“锦雨阁”绣品的独特之处。

　　有林老夫人坐镇背书，又有实实在在的精良绣品，几位夫人当场便定下了几幅插屏和若干帕子香囊，算是开了张。

　　随后，陆续有被开业动静吸引来的客人进门。精致的绣品、合理的价格（虽比普通绣庄稍贵，但物有所值），以及东家娘子沉静秀雅的气度，都给人留下了良好印象。

　　一日下来，竟也成交了数十两银子的生意，算是在信州府初步站稳了脚跟。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关上铺门，韩宿雨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堂内，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轻轻吁出一口气。

　　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