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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暗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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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者的目光扫过众人,似乎在叶玉身上停了一瞬,而后向主位走来。
叶玉被那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是入戏太深,连别人看自己一样都以为有深意。
直到陆镇山走近,叶玉才看了个清楚。
他这身衣袍考究,布料厚重,绣着暗纹的福寿图案,手杖的杖头还镶着一块价值不菲的白玉,在掌下若隐若现,通身气度都显露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待他经过叶玉身边时,叶玉还闻到了一股烟草味,味道不浓,但很特别。
走到座位,陆镇山端起酒杯:“今日是老夫六十寿辰,诸位能来,老夫甚感欣慰。这杯酒,敬诸位。”
他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跟着举杯。
酒液入喉,晚宴正式开始。
原以为宴席已经够丰盛了,主人落座,才知桌上放得只是前菜。
正餐一道一道地端上来。
送餐的仆人推着餐车走过时,叶玉眼疾手快地从餐具车里取了把银质餐刀。
第一道菜是枫城炙鸭脯。
鸭皮烤得金黄酥脆,薄薄地切成片,码在青瓷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梅子酱。
连森夹起一片,赞道:“这鸭皮烤得真好,入口即化。”
陆镇山笑了笑:
“欧文先生爱吃就好,这道菜是枫城的招牌。当年我和沈舟——哦,也就是清璃的父亲——一起宴饮时,他最爱吃这道菜,每次他来,都要点一份,慢慢就习惯了,逢客必点。”
他看向叶玉,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父亲吃东西很挑剔,唯独这道菜,他从来不挑。”
叶玉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陆镇山收回视线,又看向庄翡显:
“明哲,你当年不也爱吃这道菜吗?只不过你喜欢蘸酱,不像沈舟喜欢空口吃。”
陆镇山叫的是剧本中的名字,看来庄翡显在剧中叫做庄明哲。
庄翡显端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是吗?我倒记不得了。”
陆镇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这几年你名气见长,想来是贵人多忘事了。”
第二道菜是醉酿青螺。
青螺个头不大,但每一颗都饱满,浸泡在陈年花雕里,酒香浓郁。
申工夺夹了一颗,仔细端详着螺壳上的纹路,像是在研究什么标本。
陆镇山看着她,忽然问:
“申小姐,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看着像做学问的。”
申工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我在办报刊。”
“办报刊?”陆镇山拊掌,“那可不容易。当年这枫城,也有个办报刊的记者,化名文花,报刊好像叫枫城日报,笔锋犀利得很,专爱揭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后来……”
他顿了顿,露出个看似爽朗的笑容:“后来不知怎的,就不办了。”
申工夺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后来被人追杀了。”
陆镇山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了然:“你怎么知道?”
申工夺淡淡道:“我正是封城日报的创刊人。”
陆镇山点了点头,面露惊喜,好像他先前不晓得眼前人的身份:
“久闻文花记者大名,今日终于一见,陆某佩服。”
申工夺还了一礼。
第三道菜是松烟熏鱼。
鱼肉呈琥珀色,带着淡淡的松脂香。
流棠涛夹了一筷子,细细品味,主动开口:“这熏鱼的火候真好,松烟的味道渗进去了,却没有盖住鱼本身的鲜味。”
陆镇山看着他,笑了:“流先生懂吃。”
流棠涛微笑:“略懂。”
陆镇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让我想起一个人。当年我们陆家典当馆也有个姓流的年轻人,叫流野睦,记了几年账,他也爱吃鱼,后来……”他顿了顿,目光飘远,“后来某一天起,他忽然就没再去过商行了,自那之后不知所踪。”
流棠涛的笑容微微一顿。
陆镇山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你说,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忽然不见呢?”
流棠涛垂眼:“陆老爷说笑了,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第四道菜是听涛三鲜。
鲈鱼、河虾、湖蟹同煮,汤色清亮,三鲜合一,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金橙瑄立刻给白欢阳盛了一碗汤,白欢阳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
陆镇山看着她们,笑道:
“小金,我记得你最爱喝这三鲜汤,每次来都要喝三碗,快尝尝,味道对不对。”
金橙瑄抬起头,眼神有些戒备:“我不爱喝汤。”
陆镇山讶异地说:“你上次来的时候,还可爱喝这汤了,看来露臣你是生意做大了,口味也变了。”
他叹了口气:“我记得原先白婉儿是你的秘书,现在你们关系看着倒是亲近。”
白欢阳对陆镇山笑笑,没有多言,只是把金橙瑄的碗又盛满了三鲜汤。
第五道菜是红煨甲鱼裙边。
甲鱼裙边厚实,以酱油、冰糖慢火煨炖,胶质浓郁。
陆镇山夹起一块,看向明宴:
“岗强,我记得你不爱吃这个,先前在福满楼约见,这道菜上桌时,你躲得远远的。”
明宴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陆镇山叫了自己的名字:“我……确实不吃甲鱼。”
叶玉立刻觉察到他这几次用词的区别。
这话听着,似乎陆镇山和明岗强并不那么熟络,只在酒楼约见过。
因为一起用餐的次数不多,关系也不近,不了解对方爱吃什么,只看出了对方不爱吃甲鱼。
第六道菜是蟹粉狮子头。
五花肉剁成细末,掺入蟹黄蟹肉,慢火炖煮两小时。
巫褚一直在观察着同桌的人,没有动筷。
陆镇山看向他:“小巫,多吃点,我们几家能有今天,还要多亏你这些年忠心耿耿,这菜是我托陈管家找你同乡问的,你的家乡菜。”
巫褚仍是不动筷,只是客气道:“多谢陆老爷关怀。”
陆镇山便笑呵呵地寒暄两句,也没有强求。
第七道菜是芙蓉鸡片。
鸡胸肉剁成泥,与蛋清搅打上劲,滑油成片,色泽雪白。
裘云全程专心品鉴,总是最先动筷的。
这鸡片刚上桌,她就夹了一块,连声赞叹,用公筷给叶玉和申工夺也扒了几筷子:
“这个好吃!你们也尝尝”
陆镇山看向她,笑了笑:“阿香小姐不愧是江湖人士,性格真是豪爽。”
裘云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江湖人士?”
裘云停顿的这两秒,叶玉和申工夺几乎同时捣了捣裘云的胳膊肘,小声道:“人设。”
“噢噢!”裘云立刻端起酒杯,对着陆镇山碰了一个,憨笑道,“好说,好说。”
第八道菜是瑶柱竹荪羹。
干贝泡发撕丝,与竹荪同煮,汤色清亮。
见水端起汤碗,轻轻抿了一口。
陆镇山看着他,似乎喝了几盅酒,人也不清明了,目光深远。
“沈先生,”他开口,“你也姓沈?”
见水放下汤碗,点头:“是。”
叶玉倒是忽然想起一事。
前世见水瞒着官家的身份始终不曾告诉她,叶玉也佯装不知,一直白水白水地叫着,竟是到死都不曾知晓他的真实名姓。
见水上一世也姓沈吗?
陆镇山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的长相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见水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镇山也点到为止。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越来越热络,笑声、碰杯声、窃窃私语声交织在一起。
叶玉听着陆镇山的话语,思绪慢慢成形。
金橙瑄,庄翡显,申工夺,流棠涛……所有人的先祖,似乎都和当年的事有关。
陈管家放了唱片,老实的唱片机丝滑地响起——那是一首轻快的圆舞曲。
叶玉靠在椅背上,放松了身体。
静清在笼子里已经睡着了,小家伙被她喂得饱饱的,蜷成一团毛球。
封灵在识海里悠悠地感叹:“好悠闲啊。”
叶玉表示赞同:“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
三一没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罢了。
酒足饭饱,陆镇山忽然站起身。
手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笃”的一声,陈管家会意地走来,唱片机停下演奏,宴会厅里安静下来。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陆镇山站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在叶玉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今晚,老夫有一件重要事情宣布。”
叶玉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陆镇山神色复杂难以分辨,似乎有几分愧疚,又有几分解脱。
“关于十五年前,沈舟的死。”
叶玉瞳孔微缩。
陆镇山要说什么?
一瞬间,所有人都静下来。连森合上折扇,流棠涛嘴角的笑意敛起,申工夺停笔,裘云瞪大眼睛快速咀嚼,金橙瑄把白欢阳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陆镇山开口了。
“十五年前,沈舟死在这里。他不是意外落水,而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灯灭了。
宴会厅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叶玉猛地站起,木椅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响,这才意识到,偌大的宴会厅竟连一处窗帘都不曾拉开。
先前来时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