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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赎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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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玉依然没有说话,她正在灵府和三一争执。
她已然放下了疑心,但三一仍不能完全相信他,而且讲着讲着,连叶玉都被说服了。
无奈,叶玉让出了一半的控制权,交由三一发挥。
连森将叶玉的沉默看作了默认与疏远,他攥着那封信,指节发白:
“叶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姑姑从来没说过……她只是说她当年做过一件亏心事,但没说是……”
他抬起头,看着叶玉沉静的面容,忽然顿住,仿佛整个人冻在了原地,艰难地动了动喉结,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良久,泪水终于干涸,他才轻声说道:
“对不起。”
他一直觉得白水是害死叶玉的罪魁祸首,不配她的一腔情意,原来,他自己也是不配的。
三一冷不丁道:“你身上的仿身妖还在吗?”
连森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昨晚被淘汰后,我就将牠拿掉了。”
连森情态不似作伪,但先前有仿身妖时,连森装小白莲也完全不像演的,她不敢妄定真假。
闻言,叶玉放出些许妖力试探,的确没再嗅到那股茶香气,仿身妖的确不在了。
尽管如此,三一并不能完全放心,不论前世今生,那些人图谋的不过是借乱世谋权夺利,她很清楚,那些人为了争权夺利什么都做的出来。
哪怕连森不曾参与,他背后的吸血鬼家族也值得考量。
三一沉吟着开口:“你姑父姑母还活着吗?”
连森点头:“活着,在老宅,很久不问世事了。”
三一眯眼,连森看起来的确不知情,但不能确保他的姑父姑母并没有参与此事,现下还活着的知情人又多了两个。
三一把记录还给他,意识沉回灵府,专注地分析着可能的泄密者,一时没有说话。
连森接过那些记录,指尖攥到发白,他低下头,也沉默了很久。
酒窖忽然安静下来,静到几乎能听见木桶因酒水自然膨胀变形的吱呀声和酒液微晃的声音。
过了半晌,连森终于开口,声音很小,似乎怕打碎什么脆弱的东西:
“叶玉,刚才那位沈默是在医务室见过的那位吧,我记得你叫他见水。”
叶玉抬眼看他。
连森眼睫颤抖着,紧张到几乎失去焦点,却仍不敢抬头,似乎一旦看到叶玉的脸,就再也问不出来了。
“他看你的眼神,和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也是,你从来没有......”那样看过我。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气又吐出,往复两次,才终于问出来:
“他是上一世的白水吗?”
叶玉叹息一声,点头说:“是。”
连森的手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他苦涩地笑了。
“我当年见到他的时候,就在想,这个人凭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凭什么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站在你身边。凭什么你死的时候,最后想的是他。”
他终于睁开眼睛看像叶玉,眼眶很红,却没有再哭,吐字轻盈温柔像引颈受戮的圣子,但字句间却间杂着忌恨。
“上一次在医务室,我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了,只是时间太短不敢确认,这次我终于确定了。虽然长相不同,但我认出了那种感觉。那种......让我忮忌了很多年的感觉。”
叶玉不知如何答话,只能无言地看着他。
连森扯出一个笑,把那几份记录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把那封信还给她。
这样连番的冲击之下,连森的声音反而变得很平,平得有些吓人,像是泪腺已经哭到干涸,连情绪都陪了葬。
“叶玉,我们家卖武器,我们家提供情报。那些东西害死了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赎罪。我也不知道该不该求你原谅。”
“但我想知道,你……这一世,还会选他吗?”
查清身世的真相之前,叶玉没办法坚定地选择任何人。
她诚实地回答道:“我的确很在意他,但如果你要问我会不会再次选择他,我也不知道。
“从前的事我还没完全想起来,这一辈子,我也还没活明白,太多还没有落定的要事摆在面前,我没办法全心去爱。
“但不管我选谁,都不会是因为上一世欠了谁。”
闻言,连森先是一愣,然后揉着眼睛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刚强撑的笑容真实了许多,笑纹又深又慢,很快整张脸上都只剩下笑意。
像是刚刚发生的一切全然忘记了,中间百年也全然忘记了,回到当年青山,被一口烈酒呛了喉,彼此正年少。
笑着笑着,又哭起来。
终究又回想起了数不尽的伤心事,时隔百年,又被这场的不为人知的感情再一次刺得遍体鳞伤。
“是了,我总以为这次是我先来的,是你答应我的。”他哽咽着说,长而卷的睫毛上沾满泪水,像被打湿了翅膀的鸟,再也飞不起来,“但我忘了,你从来不是那种人。”
失魂落魄地哭完,连森缓慢地收了哭声,只是尾音还带着颤:
“叶玉,不管你还记不记得上一世,不管你还选不选他,我都希望你过得好。”
他抬起头,神情不似先前,虽笨拙狼狈,却不掩坚定。
“我姑姑欠你的,我们家欠你的,我会还,不是替她赎罪,而是替我自己。”
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三一信了几分,决定最后再添一把火,让叶玉作出一幅漫不经心的模样试探:
“你姑姑是个商人,只是在做她该做的事,你不能替她偿还。”
连森眼神哀哀的,“你不会连赎罪的机会都不给....”
叶玉忽然伸手,轻轻擦去连森眼角的泪水。
连森立刻收了声,连呼吸都忘了,眼神追逐着叶玉的手指的落点,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着眼前人面部肌肉线条的变化,叶玉刚刚听了那些自白,心中怎么能没有触动?
叶玉咬牙,一边帮他整理领口,一边凑到他耳边,轻声呵气:
“但......你还可以帮我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连森下意识想要偏头,却生生止住了,耳尖爆红,只勉强操控着仅剩的意识点头。
这反应不作假,若非确有真心,是万万不会如此的。
这么几番试探,三一终于信了他的话。
叶玉也难捱地收手,转身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有些不忍地停下脚步。
连森注意到她的停顿,立刻看向叶玉。
然而叶玉终究没有回头,什么也没说,推门而出。
连森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眼眶又红了。
静清这才从门口飞进来,她不清楚前因后果,歪着小脑袋看了连森一眼,出言安慰:
“哥哥不哭。”
连森按了按眉心,勉强止住泪意,对小鹦鹉扬出一个笑。
“谢谢你,小家伙。”他说。
静清甜甜地回了句不客气,扑扇翅膀飞了出去。
叶玉拿起放在地窖门口的鸟笼,静清乖巧地飞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
静清小声道:“那个哥哥哭得好可怜。”
叶玉闻言只是点头,落下一个叹息般的“嗯”。
她回忆着在书房里找到的那些信,不知道庄翡显藏起来那东西后有没有找到别的线索。
又想起金橙瑄与白欢阳的私语,还有巫褚手中的匕首,与连森的毒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任务。
仿佛有人密不透风地织起了一张致命的蛛网,而她要在这张复杂的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真相。
远处钟楼的钟声响了。
寿宴就要开始了。
叶玉没有忘记自己原本的目标,提着鸟笼去工具房转了一圈。
工具房很大,她只来得及记下大致的布局和物件类别,其中就包括巫褚的匕首。
检查完工具房,叶玉便向宴会厅走去。
六点到了,宴会厅灯火通明。
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里蜡烛跳动着温暖的光。
精致的餐具整齐排列,每一道菜都像艺术品一样摆放在众人面前,菜香与烛光交织,氛围恰到好处。
叶玉提着鸟笼走进来时,大部分人已经落座。
她目光扫过一圈——
庄翡显坐在靠窗的位置,端着相机装模作样地调整镜头,实际上眼睛一直在观察别人。
金橙瑄和白欢阳并肩而坐,两人低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申工夺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快速记着什么,裘云凑过去想偷看,被申工夺一掌推开。
流棠涛端着一杯红酒,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酒杯轻轻摇晃,半晌都没入口。
巫褚站在角落里,这是个能将全场动向收入眼中的位置,他眼神锐利如鹰,警惕着什么。
明宴坐在最末端,反常地低着头一言不发。
见水坐在明宴的斜对面,连森摇着扇子走近,笑着和见水搭话——
嘶,这两人凑到一起,叶玉突然觉得背后一凉!
她连忙收回视线,走到自己位置坐下。
静清在笼子里东张西望,开心道:“好多好吃的!”
叶玉摸摸静清毛茸茸的小脑袋,问道:
“饿了吗?想吃什么师姐喂你。”
静清乖乖点头,豆豆眼亮晶晶地盯着桌上的菜肴。
然而,没等静清挑完,陈管家就走到主位旁边,开了口:
“诸位先生、小姐,老爷到——”
众人齐齐看向正门。
一位年约六旬的老者从敞开的大门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锦缎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深棕的手杖,目光锐利,步履稳健。
庄园主人陆镇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