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落鱼之五 “先会会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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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刈笑意莹莹，嘴角眉梢依旧是愉悦模样，他微微弯头，眉心红痣愈发艳丽，越衬得他不似真人。童刈缓缓道：“我什么都不要，我可以无条件助你。”
林窈是不信的。这世间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无条件为他人帮忙付出，这种事她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若是这人提出什么钱帛需求，就算是倾家荡产林窈也能拿来，但显而易见的，童刈根本不需要钱。
“为何？道长究竟想要什么？”
“我和小河本就是在此游历，行好事罢了，我只是好奇而已。”童刈道，“林姑娘若是信得过我，在下定当竭尽全力。若是信不过，于我也无任何不妥。”
林窈看四周生机盎然的景象，亭台楼阁、无一不有，她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面前人若是人皮鬼，那身后人更是罪不可恕。前后都是豪赌，与其相信自己微弱的力量杀了恶夫，还不如赌一把。
“不知道长好奇什么？”林窈已然下定决心。
“人有三尸，贪、嗔、痴。小道不过是对这感兴趣而已。祸福无门，唯人自召。（宋李昌龄《太上感应篇》）林小姐，你先前的选择致使你坠入这般境地，现如今，也该斩断孽缘了。”童刈声音仿佛带了小勾子，缓缓道，“既如此，林小姐，你决定好了吗？”
“好了。”
一个时辰过后，林窈看着面前的阵法，天花上布满黄纸符咒和红线铜铃，支线交错，有一种诡异的美感，林窈一袭素服，倒是不必换。童河小小一个小人倒是换上了道袍，仍旧是面冷似冰，大上许多的衣服却是给他添了几分滑稽。
林窈却笑不出，氛围格外肃穆。
“这法子有些邪，”童刈过来道，“年风体内的凶煞你也占了几分，凶煞食人魂魄直至死亡魂飞魄散，小道不才，所知晓的法子也只有这一个——就是取你一魂一魄，在阵法中把凶煞引出镇住，这燎疤咒中的凶煞不同于其他咒法，只有被咒人亲族皆去方消散……”
人有三魂七魄，现如今林窈只剩二魂六魄，自然是不同于常人，再加上极为招阴的八字，在年风死后便将那凶煞牢牢禁锢在地下。
取了魂魄后林窈明显能感觉到四周森冷许多，若不是童刈给她一道护身符，恐怕她早就被恶鬼吞得骨头都不剩。阵法中央立着一团乌黑，不似人不似物，时而变成一张张脸、时而蜷成一团。
“这便是……年风转到我体内的凶煞吗？”林窈白着脸，看着那团黑气忽地变成她的模样，表情是她从未有过的狰狞癫狂，吓得倒退几步，实是不可置信。
“不错。”童河在阵眼上粘符咒，抑制住它的躁动，“林小姐可以离开了，等到明日年风来了，你就可以解脱了。”
林窈福身，“多谢道长和小道长。”
也不知是否是“小道长”这个称呼愉悦到了童河，他嘴唇短促地抽动，最终还是装回小大人模样。
林窈不知童刈为何会笃定第二日年风定会找他，离奇的是，林窈悄无声息地到家时已是日中，年风仍是酣睡。平素他觉少眠浅，往往卯时便醒，今日倒是诡异。
林老爷子前几日为了护她被打伤了腿，林窈心疼，赶紧去服侍父亲。她倒是想一了百了，一刀杀了年风，但那道士说了有凶煞作祟，直接杀了倒是解脱，但凶煞还会转移到他们身上，更是苦不堪言。
一见薄汗涔涔的林窈，林老爷子忍不住哭道：“……是，是爹对不住你……若是，若是我当时眼睛再灵光一些，咱娘俩也不至于受罪！”
林窈也难过，未及开口，便听见年风忽地开始叫喊，啊啊啊啊的一顿胡言乱语，他二人被吓得呆若木鸡，哪敢出去？只听外面有撞击和推搡之声，年风发了狂。林窈思忖着，八成是童刈那边不晓得在做什么法。
年风控制不住自己，脸上那道刀疤又开始变得狰狞起来。几年前初初被下咒前几月每日每夜都是这般疼痛，到后来设计算计不少人将凶煞转移缓解痛苦，好不容易让他找到林窈这般八字阴煞之人，本以为总算是能逃脱苦海、嫁祸于人，谁料到今日竟让他再度体验到当年的痛楚。
黑色黏液从他疤痕中粗暴地挤出，似是雾也似物，年风恨不得拿刀砍了那半边脸，小崽子！可恶的小崽子！定是他，定是他！！竟还是不放过他吗？！！！等姓林的死光了的！等两天后他俩死干净的！！！他妈的小崽子，老子定让你付出千百倍的代价！让你痛不欲生！！！
“啊啊啊啊啊啊——”那黑色黏液逐渐撑开他早已愈合的伤口，往日发作起来不过是在体内暴走，今日究竟是为何？！年风根本无法从这剧痛中思索，仿佛骨头都在一点点碎裂。鲜血和脑浆暴露出来，眼球也脱离了眼眶，带着筋在脸上一蹦一跳。
年风想杀人，他太想了，但这黑色黏液很快布满人头，与此同时他身上曾留过的伤疤也被撑开来。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年风整个人便被黑色黏液覆盖。他感觉好像手筋脚筋都被挑断、腿骨胸骨和指骨被人生生碾碎般，他根本动弹不得。
生不欲，死不得。
好痛！
好痛！！！
好痛！！！！！
他的叫声过于凄惨，林窈和林老爷子紧紧相拥在一起瑟瑟发抖，只听年风嘶吼几声后突然沉寂下来，二人惶惶对视一眼，手下的劲儿也消了几分。林窈正准备出门看看情况，林老爷子反手捉住她，万一这恶霸持刀乱砍呢？林老爷子拄着临时的拐，打算自己出去看看。
林窈却是不允，于是父女二人一同颤巍巍出门查探，预备逃跑。林老爷子的房间距年风不过几步路，二人持了铲子，俗话说一寸长一寸强，真拿刀还能把人先铲飞。
未等他们看清年风混乱不堪的屋内究竟是什么情况，只听一声爆炸声响，那不是过年放的爆竹声，而是……人爆炸的声音！
林老爷子既是掩住女儿的眼，侧脸被溅上了血，老爷子活了这么多年，哪里见过这般骇人景象，直接晕了过去。林窈没了一魂一魄，竟也不是那般恐惧。林老爷子脸上溅到的那滴掺着黑色黏液的血也来不及擦，林窈赶紧将人抱回屋里，幸好还有气，幸好……
她紧急做了措施，按人中将父亲救醒，喂了一颗丸药，老爷子被吓得失了魂，林窈忙将童刈给自己的清心符贴在父亲额头，不过几息，林老爷子便沉睡过去。
林窈这才长舒一气，也不由得感叹这童道长真是厉害，竟准备好了清心符，好似他提前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似的。来不及多想，林窈直直看向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林老爷子脸上的那滴血！那滴血滴在一团黑色黏液上，而那黏液！竟然在缓缓蠕动，方向就是年风的房间！
林窈的腿软发蒙，泪如雨注，再回过神时她已然走到年风门前，看到屋中景象，她也终于明白为何不能直接杀了年风——
屋中尽是爆炸喷洒出的血液和白花花的脑浆，碎骨遍地。脚下一团团黑色黏液“驼”着不知是什么，在林窈的眼前逐渐拼成了一颗眼珠，那眼珠还会动、还能表达出情绪，“年风”带着憎恶和讥嘲看着她。
林窈终于忍不住，冲出去吐得昏天黑地，难怪、难怪……
及至翌日，年风终于把自己“拼”好了。林窈也早带着父亲跑去旅社，后来的事，便是年风上山下来后发疯、失踪，再没人知道他的行踪。
“其实他是被凶煞吃了吧。”元玊听这些事不住蹙眉，他不敢想林窈看着这般柔弱，却是血性十足。若是同类相比，他恐怕早被吓傻，不由得对这姑娘生出敬佩之意。
“那谁知晓呢？”林窈恹恹道，她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多亏父亲堪比神仙转世般的命格才支撑到现在，林窈微微一笑，给一旁哭得不成模样的父亲拭泪，“仙人，我的一魂一魄是镇住这凶煞的锁，但这世间事并非样样都能圆满，年风死了，那凶煞自然回到我这一边，道长自然无法替我一直管着，于是便将它镇在底下……喀喀……风水邪，招鬼能饲养、壮大这凶煞，我父亲保护我不被厉鬼上身。其实我父亲年纪大了，他去之后我也……我也活不久，等我死了，这凶煞也便没了，既除了恶鬼还能解了这咒，这辈子积福报……下辈子……喀喀……也便不能这般苦了罢……”
鱼灵玑点头道：“这是个法子，这阵法也精妙，既能保这东西出不来，也能不让它控制你。等有朝一日你二人去了，也能转世轮回，这凶煞也可消散。”他突然嗤笑，“这小道道行不浅，只是可惜了，是个冷血冷情的。”
“仙尊，你可有法子？”元玊急急问道。
“自然是有的。”鱼灵玑赞赏瞧他一眼，不轻不重揉揉他的头，元玊不喜但没躲，“你二人先把家中陈设改回去。”紧接着袖中长扇化剑出袖，出鞘时一声悠长龙吟，恍若九天银河光华流转，猛地插在大堂正中央。
登时屋中光明亮堂起来，鱼灵玑单膝跪地，身子前探，玉似的有力的大掌狠狠一抓，两道灵便倏地从地底冒出——这是林窈的魂魄。
鱼灵玑将魂魄重新放回林窈体内，父女二人又惊又喜，几欲跪下却不得。
“魂魄离体太久，你还须缓上几日。”鱼灵玑淡淡道，“这把剑就在这儿便好，等着本座。”
“好，好好好。多谢仙人，多谢仙人。”林老爷子简直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鱼灵玑半带笑意瞧他，元玊也忍不住打量一番，并未瞧出有何不妥。
元玊紧跟着鱼灵玑，略有不解，“仙尊，这林老爷子可有不妥之处？小子没瞧出来。”
外面日光正炽，鱼灵玑又变出他那荷叶盖在头顶，浅笑道：“你这小道行若是能看得出来，他可是太失败了。”
哦……元玊沉默。
甫一出了门，二人便瞧见一艘湿漉漉的小渔船停在外，鱼灵玑眉头一蹙，紧接着拍拍手，似是有些愉悦，“这下倒是更有趣了。”
元玊也闻到了，那艘船上，有妖物的味道。
“那么仙尊，我们先去哪里？”
“先会会那位小道长吧，他可比这妖有趣。”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鱼之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