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落鱼之二 “因为卧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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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到这儿陈乙就忍不住打寒颤，猛地灌了几口酒，但这烈酒也无法让他整个人暖和起来，他仍是在抖，显然这件事已经给他带来了极深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刘芳芳一脸担忧地轻拍其背安抚，却仍是无法把他拽出这梦魇。鱼灵玑本是端坐着听，见此情状便伸手拍陈乙的肩头，分明只是不轻不重、好似好友之间的拍打，陈乙却像是瞬间回到了人间般，身体也不抖了，也不觉着冷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元玊端坐着，身形如松却不紧绷，松弛而矜贵，让人一看便晓得身份不凡，故而他问道：“然后发生了什么？”也无人会忽视一个孩子的问题。
陈乙后背布满冷汗道：“不大记得了，这太像个梦了，也可能是太累了喝酒后的幻觉，因为当俺醒过来的时候年风也烂醉在一边。但是，但是……”他抓抓头皮，“太……太恐怖了，自那以后，俺们一家就和年风再没了接触。”
一个坐在地上垫子的家仆嗑着瓜子，“是啊，俺们也总觉得这个年风阴恻恻的不像个好人，再说了，谁知道脸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自从那回二当家的跟俺们说完这事儿后，俺们也不跟他说话了。”
其余嗑瓜子的家仆同样点头。
鱼灵玑早已懒懒靠在椅背上，若是不看那张脸，那坐姿也算潇洒，他道：“那此前说的那个道士，若是仅凭年风这件事，又怎么能证明他有两把刷子？谁知道会不会是偶然？”
“这一题俺知道！”不知何时偷偷躲在一边听墙角的陈大雨忍不住举起手，呆毛翘得挺直，看见母亲一脸严肃的表情瞬间蔫了下去。一个家仆看刘芳芳脸色起身要把他抱回屋里。
“原来小公子知道。”鱼灵玑笑着走去将陈大雨抱起，还颠了颠，对刘芳芳道：“孩子真结实，夫人养得真好。”
看着那张憨厚面饼脸，刘芳芳这才欣慰笑出来。
鱼灵玑把陈大雨抱到腿上道：“你慢慢说，哥哥跟着你记。”
大人都说小孩子的话当不得真，也没几个会认真倾听他们的话，陈大雨本以为没人会把自己当回事，熟料今儿来的这位书生伯伯不仅听他的，还要把他说的话都一笔一划记下来，不由得大为感动，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元玊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听着，总算是有些明白陈大雨这孩子为啥这么想跟那个道士学仙术了。
那道士名为童刈，身边还带着个八九岁的道童童河，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一大一小还是孩子模样。住得偏僻，活得清贫，性子也古怪，落鱼村民风也算热情，但始终捂不热这两人冰冷的心。
久而久之，便少有人睬他们。这倒是吸引了临宇镇几个小混混的注意，几次三番去打秋风均是被戏耍回来，那几人气不过便趁着童河洗澡将人衣服偷了，还将人绑起来打算像捆猪一样绑在棍子上招摇过市，好好杀杀他的脾气。
那时陈大雨和小伙伴逃学去林里捉蚂蚱，几个孩子决定捉完烤着吃，于是四散开来拿着小笼子去捉，正巧便遇上这一幕，他躲在草丛里不敢出声，生怕自己也被他们光溜溜地绑起来。
童河大声叫骂，但骂来骂去都是那几个词，哪有那些自小混迹市井的小混混们词汇丰富。小混混们揍了他一顿，吐了几口唾沫，正准备将人捆到棍子上时，却发觉自己动不了了！
他们不晓得，陈大雨却是看的清楚，他们背上被人贴了符咒！他疑惑地揉揉眼睛，分明没见到多的人啊，那符咒是怎么来的？
眼前一黑，温热的手覆上双眼，“你这小鬼，能不能猜出我是谁？”那声音清脆，仿佛风拂风铃。
陈大雨根本不用多想，脱口而出道：“你是那个古怪的道士！”
“猜对了。”陈大雨回头，第一次瞧见了那个道士的真容，是个顶清秀俊朗的少年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帅哥哥。
陈大雨在他面前莫名不好意思，把捉蚂蚱的笼子往后背一藏，指着童河道：“你，你弟子……”
童刈不紧不慢地起身，拍拍粗布袍子上的草屑，“我省得。”说罢便踱步而出，他果真同别人说的一样，性格古怪，第一件事不是给徒弟松绑，而是将这些小混混们挨个看一遍，一打响指，那几人便如同被控制似得齐刷刷站成一排，随后踢踢徒弟的紫红屁股，从窄口袖子里掏出他的衣服。
“教你的全都忘了，还能被这几个耍了，再有一次这样的事，日后出门我们就大陆朝天，各走一边吧。”他轻骂，食指凭空一挑，绳子便解开了。
童河被揍得浑身青紫，他也漠不关心。只招手让陈大雨过来，一起生火烤蚂蚱吃，蚂蚱不够，他便让那几个小混混去捉。等到童河洗完澡换好衣服后才重新让那几人在面前站好。
童刈打水漂玩，不咸不淡道：“我教过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吧。这几个人……你自己看着办吧。”
此时天已近黄昏，正是市集上最热闹的时刻。童河脸上的伤不知为何消了下去，他阴鸷着脸拔下那几个小混混的几根头发，疼得他们龇牙咧嘴，随后不知用了什么法术，几个符咒沾了他们的发，落地成人，竟变成了跟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无论是从声音，还是长相，均是一模一样！这些符咒变成的纸人脱下小混混们的衣服换上，好似根本没看见他们瞪得快要突出来的眼睛。
“哎哟非礼勿视非礼勿视。”童刈遮住陈大雨的眼睛，“哥哥同你玩个游戏罢。”
陈大雨只觉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但童刈撤回手时，天幕已黑，点点星子坠在夜幕上，宛如流淌的画卷。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童刈拍拍他的头，眨了一下右眼，打一响指。
“给你看个好玩的。”下一刻，天空乍起一朵烟花，美丽绚烂。与此同时，童刈也不见了身影，好似从未出现过。
陈大雨终于回过神来，一拍脑袋，糟了！这么晚回去，肯定被爹娘骂了！不过就算是被爹娘骂也值了。
一顿皮鞭炒肉之后，陈大雨捂着通红的屁股问小伙伴下午的事，小伙伴们七嘴八舌——
“俺们找不到你，就找你爹娘来找……”
“嘿嘿没你一起分蚂蚱，俺多吃了好几个嘿嘿嘿……”
“吓死俺们了，俺们在林子里找你好久！”
“什么，那个河边？俺们找了，也没人啊？！”
“哎，你不知道，就那几个混子，听说惹了山里那个道士，下午市集上他们几个挑着几头猪说是要卖！嘿嘿，你猜怎么着？这……”
“哎哎哎这个你别说，俺来！”
“你滚开！没想到就在人最多的时候，那几只猪变成了混子，挑着的人变成了纸人哈哈哈哈哈！”
“那几个混子就这样光溜溜地跑回家了哈哈哈哈……”
“哎呀你别说了羞死了！”
“这下他们几个可是丢大人了哈哈哈哈，俺可讨厌他们几个了，老是找俺爹麻烦！这次简直是活该！”
“对！就是活该！”
“而且，昨天晚上也不知道谁放了花，就放了一个！你们说怪不怪？”
“应该就是俺们这儿放的，但这时候谁会放啊……”
……
孩子们的话题就这样飞来飞去。
谁也不知道那天下午陈大雨究竟在哪，究竟发生了什么，就算是爹娘，他也只是含糊说在林子里睡了一觉。所以谁也不知道，那夜的烟花是谁放的，是为谁放的。
“你很喜欢他。”元玊道。
陈大雨点头，丝毫没看见自家爹娘危险的微笑。随即一个爆栗！打得还沉浸过去的陈大雨瞬间回到现实。
“但是好像你之后再也没有主动找他了吧？”元玊有些疑惑
“对。”陈大雨颇为落寞，“俺挺喜欢这个陪俺玩，给俺表演戏法的道士哥哥的。”他绞衣服，小小声：“俺爹娘不喜欢……俺也不敢……”
其实他没说实话，就像此前没对陈乙夫妇说实话一样——因为就在他和童刈一起烤蚂蚱的时候，他看到埋在水面下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的童河。
那双眼睛充满恶意与嫉妒，甚至还有浓烈的警告，他甚至不敢再去想那双眼睛，因为过于恐怖，甚至让他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他不明白童河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只知道自此不要再去靠近童刈——他觉得他肯定会揍他的！
出于害怕，陈大雨便再没找过童刈。
“原来如此……”鱼灵玑喃喃道，炭笔磨黑了他的手指。不过旁人看不出，元玊却是晓得那写得密密麻麻的一张纸不过是障眼法，鱼灵玑压根没碰过纸笔。
因着亲友都是同村人，陈家的客房只有一间，鱼灵玑和元玊均不喜同人一起住，此番也不得不同住一个屋檐下。
元玊抱着枕头把长椅放到角落拼起来睡，把床留给鱼灵玑。倒不是他不喜睡床，而是同人同床共枕……他实在是做不出来。
鱼灵玑恢复了容貌，身形似鹤形，正懒靠在床边，一本长卷浮在身前，他正写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涂涂画画，时不时往回拨一拨回看。
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角落里正打坐的元玊，和他偷偷睁开一条缝的眼睛对视，“你倒是挺懂事的。”
元玊不喜这种逗小猫小狗似得语气，思量了半天，觉得还是要表示出自己成熟的一面，万万不能让他觉得自己幼稚好打发，于是沉着声音道：“因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啊长老。”
莫名其妙的，鱼灵玑笑出了声。
直到翌日，打坐了一宿的元玊一睁眼便是鱼灵玑略带调笑的眼。
不愧是天暄长老！他竟丝毫没感受到对方！
若是修成这般……
看着呆呆直视自己的元玊，鱼灵玑道：“坐榻之侧岂容他人驻足啊小子。”
元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落鱼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