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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反南疆,换新王 来世再做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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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奴不顾一切冲上来,跪在涉余身旁痛哭。
弥乐的目光越过这对母子。
一个即将死去的儿子,一个活着的、心却早已死去的母亲。
“将他带下去。”
哑奴瘦小,咬着牙才勉强将涉余扛起来,一步一步,退出殿外。
最后,弥乐的目光落在王座上。
“铁拔啊。”她苦笑着起身,“很多事,我也是突然才明白的。”
铁拔靠在王座上,手里握着匕首,刀锋上还沾着涉余的血。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带着审视,充满好奇。
“为什么哑奴被割了舌头?”弥乐往前走了一步,慈悲剑垂在身侧,靴底踩过金砖,“为什么瓦纳突然失宠、疯癫失智?为什么你沉死了一个又一个女儿?为什么替你治病的巫师,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铁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是你杀的巫师吗?”弥乐问。
“你想说些什么?”铁拔的声音带着年迈的沙哑,却仍然平稳,平稳得令人毛骨悚然。
弥乐忽然笑了。那笑容极具狠毒和嘲讽。
“想来不是的。”
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他身后那个华服女人的脸上,“许是你枕边这位爱你至深的瓦纳,替你杀的罢。”
瓦纳没有反应。她只是跪在那里,还是一如既往地麻木。
“你不觉得奇怪吗?”弥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铁拔,一步一步往前走,“你也知道涉余非你所生。当年瓦纳为博得恩宠,将生下的女儿悄然换成了男婴,这事你想来也知晓。可为什么呢?”
她在王座前五步之遥停下,歪着头,笑着说:“为什么我母后生我是女儿?为什么瓦纳生了八个女儿?为什么联姻的宫妃也都接连产下女婴?”
铁拔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偏偏最近,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一个娼妓,悄悄爬上你的龙床,终于给你生了个男婴出来。”
弥乐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哈哈哈哈,铁拔呀,你生不出儿子。而被你杀尽的女儿,只剩我一个了。”
她抬起慈悲剑,在身前游走,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有二十年的冤屈,也即将大仇得报的快意。
“换句话说,这世上,只剩你我是血亲了。”她举剑快速超前刺去,“你的王位,也只能是我继承——”
铁拔猛地站起身。
他将匕首的刀锋横在身前,挡住弥乐袭来的剑。
他虽年迈,但动作仍然快,仍然狠,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老狼。
直到一招一式的交锋过后,他的体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人,比他强,比他年轻。他败于下风,只能不停格挡。
可他深知弥乐,不会手下留情,甚至比她母亲更残忍,出招更果决。
他怕了。
弥乐看到他眼中的恐惧,嘴角的弧度又扬了几分。“来。”
她抬起左手,朝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轻,跟他方才一般的口吻,“凑近些。”
铁拔被逼得连连后退。
弥乐的红衣在空中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烈焰,慈悲剑高高举起,朝铁拔刺去。
铁拔举刀格挡,匕首与短剑相撞,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
弥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横削他握刀的手腕,铁拔匆忙后撤,手腕被砍出一道裂口、匕首脱手飞出去,当啷一声落在金砖上。
他捂着受伤的手腕踉跄后退,腰撞在王座的扶手上,整个人仰面摔进王座里。
弥乐的慈悲剑紧随其后。
他没法躲。坐在那里,看着剑尖刺破自己的衣袍,刺入皮肤,刺入肌肉,一刀一刀地剜下他的血肉。
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的后背死死抵着王座的紫檀木,
“你方才不是说,”
铁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嘴角涌出一股血沫,“仅我二人是血亲?”
话音落,弥乐厌恶得快要窒息,握着剑柄,又朝他的嘴上划去一刀,令他再也开不了口。
弥乐低头看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这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这双和自己一样狠戾的眼睛。
她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被挑断的脚筋,想起了雪山木屋里那两具相拥的骨骸,想起了城垣下三万一千二百七十三具白骨,想起了浪谷关那个躺在地上等羊来吃自己的男人,想起容雀趴在她膝头嚎啕大哭,想起容迟跪在她面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艰难吐出一句:“那还是不亲的好。”
她脚尖离地,腾跃而起——
双手握住慈悲剑的剑柄,将全身的力量、全部的恨意、二十年来所有的冤屈,都压在这一击之上。
“嗤——”
剑尖从铁拔胸口刺入,穿透肋骨,穿透心脏,穿透后背,钉入紫檀王座的靠背。
铁拔的眼睛瞪得巨大。他的手还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抽搐了两下,然后不动了。
血从他胸口涌出来,顺着王座的雕花往下淌,染红了紫檀木上的每一道纹路,染红了金砖,染红了弥乐的靴底。
弥乐松开剑柄,退后一步。慈悲剑直直插在铁拔胸口,剑身还在微微颤动,狼头嘴里喊着的血红的宝珠,还在闪着幽光。
这时,瓦纳走上前来。
她的脸上仍然没有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解脱。
她走到铁拔面前,弯下腰,握住慈悲剑的剑柄,用力拔了出来。剑身与肋骨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她转过身,双手捧着沾满铁拔鲜血的慈悲剑,跪下来,递向弥乐。弥乐低头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剑柄,接过了剑。
瓦纳站起来,退到一边。她的工作完成了——从儿子胸口拔刀给丈夫,从丈夫胸口拔刀给弥乐。
她是一个拔刀的人,一个永远在递刀的人。
与此同时,甬道里。
涉余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身下的青苔已经被血浸透了。哑奴跪在他身侧,双手死死捂住他胸前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不断涌出来,怎么捂都捂不住。
“你能说句话吗?”涉余的嘴角还挂着血迹,却还在笑,“哑巴婆。”
哑奴张了张嘴。
喉咙里只发出“呃——呃——”的闷响。
她更用力地点头,又疯狂地点头,泪水从她脸上滚落,滴在涉余的血里。
她痛苦地张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嘶哑的不成调的声音:“哇——哇——哇——”
那声音像婴儿的啼哭,又像乌鸦的哀鸣。
她拼命地用力,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却只挤出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她比划着手——心口、涉余、心口、涉余……一遍又一遍,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她的嘴张着,拼命想说话,越急越说不出话,越说不出话越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整张脸又脏又黑又苦又痛。
涉余看着她。
感觉眼前的哑奴不再是一副苍老的模样,而是越来越年轻,越来越清晰。
走马灯在他眼前闪回,他五岁时从台阶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是她跪在地上替他擦药,吹着伤口,也是“呜呜哇哇”地说不清话;
他十二岁时被铁拔打了手心,红肿的手掌捧不住饭碗,是她一勺一勺把粥吹凉了喂他;
他总是拿她出气,也不知踹了几脚,打了几鞭,记不清了,只记得最狠的一次,鞭痕从肩膀一直裂到腰际,她趴在草席上三天起不来,却一如既往地傻笑。
原来是这样。
一切种种,终于了然。
原来铁拔说的“卑贱”,是这个意思。
哑奴还在拼命比划,嘴一张一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涉余艰难地朝她靠近,不再是推开,不再是踹开,而是第一次伸出手,握住她那双沾满自己鲜血、还在不停颤抖的手。
很轻,很轻地握着。
“够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苦了你了,今生不如意——”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怎么也浇不灭的亮晶晶。
涉余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干净,像是他这一生都没有这样笑过。
“来世,再做平凡母子。”
哑奴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她愣在那里,手被涉余握着,泪水却忽然停了。
下一秒,她猛地扑上去,将涉余的头抱在怀里,张开嘴,发出一声长啸。那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嚎哭,嘶哑、尖锐、撕心裂肺,在阴暗的甬道里一遍遍地回荡。
涉余的头歪在她怀里,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甬道里也不再冰冷,仿佛太阳升起来了,暖暖的。
浪谷关外,容迟被逼到悬崖边,骨鞭断成三截,两截落在脚边,一截不知掉在了哪里。
他已经退无可退。
南军从三面围上来,刀锋映着月光,明晃晃地排成一堵墙。
他没有回头看悬崖有多深,因为不重要。他也没有看去那些逐渐逼近的刀,因为也不重要。
他只是仰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又大又圆,皎洁浩瀚,和十年前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那年弥乐八岁,他十一。他们仨跪在月亮前,将一碗滴了血的酒饮尽,对着天狼神起誓:一生相守,誓不相违,虽不同生,死愿同死。
那天晚上他回到营帐,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又练了一个时辰的鞭子。他想的是——狼主还小,他要再强一些,再强一些,才能护住她。
南军又逼近了一步。
离他只有十步之遥。
那些南疆士兵在吼着什么,面目狰狞,刀尖上还滴着阿孜劫士兵的血。
容迟低头看见一截短剑躺在尘土里,不知是谁落下的,刃口砍出了细密的锯齿,卷了边,钝得像一把锯子,他捡起来,伸手触碰,刃口贴着皮肤,是冰凉的。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了一下。不是那碗滴血的酒,不是月下结拜的宣誓,不是沙场上的冲锋。
他想起的是一块饼。
想起的是那年那夜,出奇的寒冷,两位小孩即将冻死于湖边。
雪夜常埋冻死骨,牯岭金戈交迫寒。
将死忽逢篝火炽,孤月徘徊花先来。
繁花引路尘埃定,知途迷乐旧霜融。
弥乐救双容……
只是一块饼而已,可不承想,竟成了被利用之人的念念不忘。
在这十年里,他们为弥乐打下无数胜仗,为其谋划道道平路,盼着这位恩人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报恩报恩,可这恩感究竟从何而来,他们或许早都忘了,这恩情在秃山之战后,便了尽了,这余留下的,只是对她单纯的瞻仰和爱罢了。
“狼主。”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谁也听不见。
“若有来世,我还想跟随您。”
他闭上眼睛,将短剑架上脖颈,“以我之死!阿孜劫勇士!将会踏平南疆!”
旋即,他手腕一横,自刎于敌军前。
原以为这一剑下去,一切就该结束了。
可那剑太钝了,锯齿般的刃口割开皮,撕开肉。
剧痛从颈侧蔓延至全身,痛得他眼前发白,痛得他膝盖发软,整个人朝侧面歪倒,半边身子挂在悬崖外,半边脸埋在尘土里。
他忽然想笑。他这辈子算无遗策,连死都算好了。
自刎,干净利落,不给敌人留活口,不给南军折辱的机会。
可偏偏捡了把破剑,连一个痛快的死法都不肯给他,还要让他躺在这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汩汩地往外冒,直到流干。
他不知道该怨谁,只能苦笑,笑到一半,喉间的破口咕嘟咕嘟冒出血泡,把笑声堵了回去。
睁着眼睛,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样又大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