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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反南疆,换新王 姐姐……替 ...

  •   寂静的深夜里,孜劫伤营之内药味浓重,绷带与伤药堆了半案。

      蓝胭一手持细针,一手轻扶着阿孜劫的伤兵,眼下溃烂的皮肉,在她翻飞的走线下,竟缝合得不再向外流出半滴血迹。

      针脚细密规整,丝毫不见慌乱。

      她本就擅女红,寻常闺阁刺绣不在话下,此刻尽数用来缝合血肉创口,军中负伤将士但凡经她手处理,伤口愈合得都比旁人快上几分,她善心救死扶伤的事,短短几日便传遍整座军营。

      待手上的伤兵安置妥当,一旁的芊水跑上前,按捺不住心底疑虑,低声发问:“小姐,方才在外边,您为何忽然打断我?怎就不肯容我向旁人打探弥乐小姐的下落?”

      蓝胭将沾血的银针搁在铜盘里,语声沉静:“其一,军营不比市井民间,随意打探主将行踪,极易被军士当成敌国奸细,招来杀身之祸;其二,姐姐被俘的音讯早已传遍天下,就算咱们侥幸问出她被困在哪,单凭你我,根本无力救人;其三,我信姐姐,定能保全自身,眼下我们只需做好手头救治伤员的事便够了。”

      芊水垂着眉眼,心头依旧七上八下,喃喃宽慰道:“弥乐小姐生来一副有福之相,定然不会出事的。”

      片刻后,芊水还是压不住心底焦灼,又追问:“可你千里跋涉远赴于此,初衷本就是寻她。万一,万一她当真遭遇不测,该如何是好?”

      蓝胭垂落眼帘,语气藏着克制的酸楚:“我此刻贸然寻去,只会徒增麻烦,反倒叫她分神牵挂。如今留守军营救死扶伤,便是替她分担了。若是她能得胜归来,我自会前去与她相见。可若是……”

      话音骤然顿住,她喉头微哽,泪水滑落在她的手背,揪着心口道出后半句:“若真到那一步,我会为她收尸。”

      次日清晨,乌恩终于起了疑心。

      东军八万人马,在对面山头上匍匐了两天一夜,纹丝不动。
      就算是埋伏,也会有斥候来回,会有炊烟升起,会有战马嘶鸣。可那片山头安静得像一座空山。

      他派出斥候攀上山脊,半个时辰后斥候跌撞回来,脸色惨白:“将军,山头上……没有人。东军撤了。营帐是空的,灶台是凉的,至少走了一天一夜。”

      乌恩猛地站起身,“东军撤了,东军去了哪里?”

      这时,一名斥候急冲冲来报:“弥乐同世子带着八万东军杀了回去!已连破两城,直逼王宫了!”

      “回援!”乌恩嘶吼着下令,“全军回援王城!”
      副将愣了:“将军,孜劫还在我们面前——”
      “王都要没了,还打什么孜劫!”乌恩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传令!现在!立刻!”

      南军开始掉头。
      二十万大军要转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阵型松动,前军变后军,一时间人挤人马撞马,混乱不堪。

      雷声滚滚震彻群山,闪电每隔数息,便撕裂夜幕。
      四周忽而暗下去,如墨色的深渊,转瞬又现出惨白雷光,尽数照亮山野。

      恰在此时,山头密集的箭支随着暴雨从天而降,山坳间尽是奔腾厮杀的人影,似万顷狂潮席卷而来。

      双容从正面压上来、祁玄带着胤朝精骑、赤耳带着北军步卒,从侧翼切入,他们就像疯狗一样咬上来,不给乌恩任何撤退的机会。

      赤耳的北军残部只剩几百人,他身中数箭,盔甲上染满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战马被砍倒,却还能翻身落地,拔刀步战。
      用身躯死死挡在南军回撤的必经之路上。

      索塔倒下了。那位剃掉胡须的老将,冲进南军刀阵再也没有站起来。

      容雀杀到他倒下的位置,将他扛起试图拖回来,但身后涌上来的南军太多,他的剑断了,又夺了一把,再断,再夺。
      无数刀锋从四面八方劈下来,他扛着索塔奋力格挡,突然,一道刀光闪过,劈在他右臂上,手筋断裂,长剑脱手飞出去,他与索塔两人,被惯性甩出数尺,双双砸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右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只能左手撑地,眼睁睁看着血从袖口喷洒出来。
      “老头……老头……”
      任他怎么喊,索塔再没了反应。

      这时,一个南军士兵举刀朝他砍来,他捡不起剑了,只能闭上眼等死。

      刹那间,一把雕纹镶银的宝剑如电袭来,将那名士兵的胸膛刺穿。
      紧接着,一匹通体玄色骏马疾驰奔来。祁玄翻身跃下马匹,俯身,咬牙、将他俩一并扛至马背,紧束缰绳稳住,旋即扬手拍打马身,骏马长嘶,载着容雀和索塔奔离战场。

      他抽出脚下士兵胸口的尚方宝剑,横剑立在原地,独自留下断后,直面追来的敌军。

      另一边。
      潜入王宫的密道,藏在一处废弃的马厩里。

      涉余掀开覆满干草的木盖板时,几只蛰伏的老鼠、蜚蠊,从脚下逃窜。带起一股腐朽的霉味扑面而来。
      正当他犯着恶心时,弥乐已经率先下了石阶,靴底踩在青苔上,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涉余见状,捏着鼻子,忍着难受跟着钻了进去。

      密道逼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弥乐举着火折子走在前面,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两刻钟,弥乐忽然停下脚步,涉余没来得及刹住,一头撞在弥乐的后脑勺。
      “哎哟!你又发什么疯?!”

      弥乐比了个“嘘”的手势,二人立刻静声,耳里传来的,是身后二十步开外,一道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应该不是老鼠,老鼠不会每隔十步停一停,等人走远了又跟上来。

      涉余没有回头,只是歪了歪脖子,压低声音对弥乐说了一句:“你的尾巴?”

      弥乐闭上眼听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不是孜劫人的脚步,太轻了,轻得像个猫踩在瓦片上,阿孜劫没有这么瘦弱的人。

      这声音,走三步停一停,走五步又停一停,仿佛在黑暗中数着步子,怕跟得太近惹人发现,又怕落得太远跟丢了。

      涉余是个急性子,忽然转身,夺过弥乐的火折子,大步往回走。光在密道里剧烈晃动,果真逮着个人。

      转角处的一个瘦小身影。

      哑奴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下巴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涉余低头看着她,她也抬起头来,朝涉余尴尬地笑了,那双眼睛还是那般亮晶晶的。

      “滚。”涉余说。

      哑奴摇头。

      涉余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她轻得像个破麻袋,脚离了地,两条腿在空中晃荡。
      涉余提着她在甬道里走了几步,把她往身后的方向一丢。
      她摔在地上,打了两个滚,身上便沾了满身的青苔和泥水。

      涉余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身后安静了片刻,然后那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走三步停一停,走五步停一停。

      涉余又转身,这回他不丢了。他把她摁在墙上,一只手卡着她的脖子,没用全力,但足够让她喘不过气来。

      “你知不知道我要去做什么?”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怒气。

      哑奴点头。她还在笑。

      “我要去杀我父王。”涉余咬着牙说:“我要去杀南疆的王。宫里全是侍卫,全是刀,全是血。你一露头,人一刀就把你了结了。”

      哑奴又点头。
      她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嘴唇开始发紫,但她还在笑。

      涉余猛地松开手,虽说这人欠揍,可再怎么样,也是个老婆子,还是个骨瘦如柴的老婆子,还真就可能掐一下就咽气了。

      哑奴顺着墙壁滑下去,捂着喉咙剧烈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还没喘匀气,就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又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手指却在不停地掰弄着,是手语。

      弥乐靠着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我们看不懂的。”

      涉余回头看她:“怎么?在算我打了你多少次?”

      弥乐的目光落在哑奴掰着的手上,双手握拳,拇指伸出,对着她们上下点动两次。

      “我来之前你在帐里踹过她两次,加着方才刚好三次。”弥乐摸着下巴调侃,“她莫不是在那儿掰手指头算,等攒够了十次好找你要赔偿。”

      哑奴似乎听懂了弥乐在说什么,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然后直摇头,直摆手,一手食指并拢,贴紧另一手小臂,向前移动。

      弥乐:“你想跟着吗?”

      哑奴疯狂点头。

      “你究竟要做什么?”涉余忽然开口,“你傻不傻?你哑了,你一辈子都哑了,你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钱吗?权吗?我什么都没有,我连王位都坐不稳。你他妈到底图什么?”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最后几乎是在吼。
      声音在狭窄的甬道来回响,震得火折子的火苗都晃了三晃。

      哑奴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滚下一颗泪来。
      她飞快地擦了,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然后指了指涉余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涉余的脸。一遍、两遍、三遍,手指在心口和涉余之间来回比划。

      她的手指在发抖。她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拼命想说出来,却被割掉的舌头挡了回去,越比划越急,越急越说不出话。

      涉余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猛地把脸别过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淡,
      “……随便你。”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比之前更快,仿佛要把什么甩在身后。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了,比之前更近。

      弥乐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两道背影——一个高大,一个矮小;一个走得很快,一个小跑着才能跟上;一个头也不回,一个始终仰着脸望着前面那人的后脑勺。

      密道尽头有微光穿进来,应该是王宫某个偏僻角落的出口。

      涉余走到光里,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对弥乐道:“我先去,我有话想说。”

      弥乐点头:“我就在殿门口,有事喊我。”

      涉余走远后,弥乐带着哑奴从暗处走出来。

      哑奴抬头看她,指了指涉余的背影,指尖转而落向自己心口,随后一手平贴腰侧,另根食指直直竖在掌下,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她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五个字。

      弥乐认出了那口型。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
      “……知道了。”

      南疆王宫。

      耶律铁拔坐在紫檀王座上,单手覆额,正闭目养神。阶下空无一人,朝臣早已被遣散,只剩下他。

      殿门被推开时,他没有睁眼。

      “回来了?”

      涉余走进来,黑衣上还沾着山巅的尘土。
      他走到大殿中央停下,离王座还有十步之遥,不再往前。那张年轻的脸此刻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近乎荒凉的平静。

      “父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来取您的命来了。”

      耶律铁拔睁开眼。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你觉得我死了,你就能称王了?”

      “能不能不是您说的算。”涉余的声音仍然平静。

      耶律铁拔靠在王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养了一对豺狼虎豹啊。”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个要我的江山,一个要我的命。”

      “那您呢?”涉余的声音终于无法平静,带着颤抖,“您呢?您何曾不是毒蛇!”

      耶律铁拔没有反驳。
      他只是歪了歪头,看着自己的儿子,忽然轻声道:“你做不成王的。”

      涉余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无后。”耶律铁拔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匕首,不费吹灰之力就剖开了他这一生最深的伤疤,“做不久。”

      涉余的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自己的下腹。
      那一刀是拜弥乐所赐,他成了阉人。那一刀夺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最后的尊严,也夺走了他作为一个王子继承王位的资格。

      他忽然笑了。笑声从低到高,从克制到癫狂,在大殿里回荡。“我乐意。能做一天算一天,能做一炷香算一炷香。”

      耶律铁拔静静看着他笑完,才缓缓开口:“是本王挥的刀吗?你冤有头债有主......”

      “我想通了!”涉余厉声打断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因为激动而泛红,“我早就想通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沉,“你才是罪恶的根源。”

      耶律铁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让我们互相仇视!你让我们互相残杀!”涉余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癫狂失智,“拿我母亲要挟我?哈哈哈哈——拿我母亲的性命要挟我!我替您卖了多少命?我替您杀了多少人?我偷袭弥乐我愿赌服输,我不恨她!”

      他猛地抬眼望向王座上的人,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我恨你。我恨你抛弃我,我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让我母亲生——生了一个又一个公主,全都被你沉笼浸死!直到新的太子诞生了,哪怕他是娼妓所生,哪怕不如我母亲尊贵!”

      眼泪从他脸上滑落,但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那个他叫了多年父王的人。

      “我和我母亲,一个是弃子,一个也是弃子。成了南疆最大的笑话!”

      一个弃掉的儿子,一个废弃的棋子,甚至连宫人都在私下鄙夷。

      耶律铁拔看着自己这个泪流满面的儿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忽然朝他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轻,像哄年幼的涉余一样,“来,凑近些。”

      涉余迟疑了一下。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靠近,但他的脚步还是动了一步。

      耶律铁拔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的母亲,何尝不是贱婢?”

      涉余的瞳孔骤然放大。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闪过。涉余低下头,看见一把匕首从自己的胸口捅了进去,刀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握刀的手还在刀柄上。是他父王的手。苍老、枯瘦、青筋暴起的手。

      耶律铁拔松开刀柄,靠回王座上,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哈哈哈哈——”

      殿门被一脚踹开。弥乐冲进来,看见涉余捂着胸口缓缓倒下,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来,滴在冰冷的金砖上。

      她的瞳孔骤缩,厉声喊了涉余的名字,涉余没有听清。

      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变慢。父王的笑声、弥乐的呼喊、自己心脏的跳动声,都慢下来了。

      就在这时,内殿里走出来一个人。
      一个身披华服的女人,她的面容端庄,眉目之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风华绝代。她的脚步很轻,红色的裙摆拖在金砖上,像血泊。

      她走到涉余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母亲......”涉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带着气,带着他这一生最后一点力气。

      女人没有回应。她弯下腰,握住他胸口那把匕首的刀柄,用力拔了出来。

      “啊!”涉余痛苦地惨叫声传来,瓦纳却充耳不闻,血喷在她脸上,她甚至没来得及擦,便转过身,将沾满鲜血的匕首双手奉上,递给耶律铁拔。

      涉余的眼睛还睁着。他看着这一幕,看着母亲把从自己胸口拔出的刀递给父王,刀尖还在滴血。

      “母亲......母亲……”他喊了一声又一声,愈来愈轻,愈来愈哑。

      女人还是没有看他。她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受日夜折磨的麻木。她生了七个女儿,都死了。
      七个公主,七次襁褓里的哭声,七次沉入水笼的闷响。
      她早就麻木了。

      涉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来,堵住了所有声音。他的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他再也撑不住,朝后倒去。

      弥乐快速冲上前来扶住他,他看见弥乐焦急的双眼,用尽力气,痛苦地哭诉着:“姐姐……姐姐…...您替我弑父啊!替我弑父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5章 反南疆,换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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