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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哭声 歌声 钟声 穷苦、孤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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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骏马蹄声交叠,声急短促,朔风卷着残叶在崖边形成灰黄色风柱。
呼啸声中,一声凄厉的嘶喊破风而出:“容迟!!”
祁玄翻身下马时,蓝胭却已经跳了下来,她甚至来不及站稳,就朝悬崖边冲过去。
月光照在崖边那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她看见那张脸,一双无法瞑目而睁大的双眼……
她胸口一阵剧痛,踉跄地扑跪在地,又慌忙爬起来,奔行至容迟身侧。
双手猛地按住他颈侧的伤口,血从她指缝间涌出来,温热的,烫得她浑身发抖。不敢迟疑,旋即腾出手,迅速扯开随身药裹,抓出一把粗布,堵在他自刎创口上,力道狠绝,生怕放过一滴血。
紧随其后的,是侍女许芊水,和太子祁玄。
“拿针线来!”蓝胭在前面喊着。
许芊水快速翻找药囊,一把抓出银针袋朝蓝胭递去。可当她俯身看清伤口,眉眼瞬间覆上惊慌,声音发颤:
“小姐,不可!创口撕裂极深,砂砾尽数嵌进血肉里,不清创便强行封堵缝合,日后伤口必烂!必定灌脓发溃!”
“拿来!”蓝胭快急疯了,控制不住朝她吼去一声。
吓得芊水连忙双手奉上刚浸满蜡的蚕丝线团。
蓝胭眼底红得骇人,血丝密布,泪水早已决堤,大颗大颗砸落在容迟染血的衣襟上,滚烫灼人。
泪虽在流,可手却极稳,未曾抖过分毫。
她来不及抬手拭去泪水,就连眼睛都不敢眨,指尖一直在利落缝合,生怕不注意,缝岔了,缝慢了。
“人都要死了……哪在乎溃烂……”
蓝胭借着月光看创口,万幸,刀刃貌似太钝,还偏了半分,只是撕开了肉,没有切断颈动脉。
但他失血太多,面色已经灰白,眼皮也开始往下闭。
“容迟!”蓝胭一边缝,一边厉声喊他的名字,“你看着我!不许闭眼!你听见没有!不许闭眼——!”
他没应声,甚至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没有,真就跟一具尸体没有区别。
“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死了,姐姐会伤心的,姐姐会痛不欲生的……”蓝胭泪顺着脸颊淌,连成线,像手上的蚕丝。
可天不遂人愿,月光突然被乌云遮住,一瞬间暗了下来,蓝胭仅慌乱一瞬,转而稳住心神,用指腹做桩,摩挲着,牵引着,扎进自己指腹一针又一针,不过没关系,她只要针脚细密规整,就像她在伤营里缝合过无数伤口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的手每穿过一针,心就往下沉一分。
她不敢停,不敢想,不敢去看容迟越来越白的脸,她只能一针一针地缝,一边缝一边在心里呢喃:姐姐,我替你救他,我一定替你救他。
许芊水看着她气若游丝、血色将竭的模样,终究压不住心底绝望,轻声劝道:
“小姐,失血太过……他恐怕,活不成了。”
蓝胭浑身剧烈一颤,手却依旧在平稳走针,顷刻间便缝合至一半,指尖按着的伤口依旧汩汩冒血泡,触目惊心。
突然她脑袋炸开,麻木呢喃着:“血……血…..”
“太子殿下!”她突然扭头,看像身旁的祁玄。
祁玄紧皱担忧的神情,同她一样悲伤,“可有事吩咐我,我能做些什么?”
“速速将容雀带来!!”
蓝胭说完,便又扭头继续缝。
耳朵数着祁玄马蹄急促的步子,内心祈祷着,一定要带来啊,一定要快点带来啊。
不过半刻钟,容雀捂着断臂踉跄下马,奔至崖前。他右手伤残未愈,此刻不顾剧痛,跌倒在兄长身侧,声声泣哭,破碎不堪:
“哥哥……哥哥!”
蓝胭抬眼,目光已憔悴不堪,没有生气:
“容雀,我要你的血。”
话音刚落,容雀已然会意。
他毫不犹豫掏出腰间短匕,刀锋利落划过自己残损的右臂。
滚烫的鲜血瞬间汹涌而出,如细水般往下淌。
“芊水,掰开嘴将血直接喂进去!”蓝胭语速极快,是豁出去的决然,“再将整瓶凝血露全部灌入!死马当活马医!”
容雀还在哭,蓝胭的泪水已经流干了,眼底只剩漫涌着的狠。
方才她一直在想,一直在想,如果姐姐看到他的尸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姐姐早已没了至亲,现下更不能失去左膀右臂。
绝对不能,绝对不能再让姐姐感到悲痛。
“容雀别哭。”她安慰的声音冰冷低沉,偏执道:“你放心,若失败,我自有法子保他尸身不腐,再寻邪士将他还魂!”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容雀一时止住泪,祁玄难过的眉头压得更深,二人怔怔看着眼前素来温顺柔软的少女,此刻眉眼狠戾、语惊鬼神,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一旁的许芊水吓得扑通跪地,慌忙抬手叩地,急声辩解:
“将军恕罪!殿下恕罪!小姐近日屡见血腥、心神大乱,已然乱了心性、失了分寸!此番疯言疯语,万万不可当真!”
就在众人惶然无措、心头冰凉之际——
蓝胭怀中一直死寂无声的容迟,骤然胸腔起伏。
“咳咳……!”
一口淤血猛地从喉间呛出,溅开点点血花。
原本濒死的微弱气息,竟奇迹般地续上一丝!
容雀激动万分,急切地呼喊:“哥!哥!还有气儿!还有气儿!”
蓝胭紧绷到极致的弓弦,在此刻瞬间松弛,浑身像脱了力一般,长长松了一口气,直直瘫坐在冰冷的崖边。
而弥乐那边,向着雪山疾驰而去,脚下的步伐却一点点沉缓下来。
起先还施展轻功踏雪飞掠,转而又改为双腿全力奔逃,到最后气力节节溃散,只能勉强两脚交替,一步一步艰难挪行。
她心底清清楚楚,反元丹提前了,自己就快要暴毙而亡了。
突然,山中深处传来一声声轻快的歌声,越来越近,近到跟前。
是名奇怪的老者。
半截身子都快要埋进黄土的老头,竟穿着不合身的女子艳红裙衫,且笑得十分快活,张嘴不见齿。
弥乐心底暗自思忖:笑得这般夸张做什么?穿一身女儿家红裙,怕不是个变态?
正当他俩四目相对时。
老者不经意间瞥见弥乐靴底、匕首上斑斑点点的血迹,脸上的笑意骤然退去,换作怯意,慌忙向旁大步挪开,让出一条宽阔通路。
弥乐静静打量他。一双眼眸澄澈干净,透着淳朴良善。一身单薄红裙遮不住身形,露出脖颈下根根凸起的肋骨;脚上是破旧凉草鞋,脚趾露在外头,冻得紫红,冻得生疮。
一只黝黑的背篓落满碎雪,融水顺着筐沿滴滴答答往下淌。
穷苦、孤苦、寒苦、凄苦。
弥乐不忍,怜悯之心又涌上头来。
她停下脚步,横竖自己命不久矣,身外之物,终究带不走。
她伸手将身上所有值钱物事尽数掏了出来:几锭碎银,一支金钗,一股脑全都递到老人面前。
老者见此也怔住了。
就在这一瞬,弥乐七窍流血。
她心头一惊,慌忙抬手胡乱擦拭,转身便要继续赶路。
“慢着!等一等!”
老者急切追来,草鞋都跑脱了一只,跌跌撞撞冲到弥乐身前。
他一把倒扣背篓,将里面平平无奇的草药尽数倾倒在地,却从中翻出一方粗布包裹。
他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布层层层掀开,里头躺着一株品相尚可,却也算不得稀世奇珍的人参。
“快吃下!压住血势!”
一滴泪水自弥乐眼角滑落。
难怪他笑得这般开心,难怪他的歌声至山顶唱至山脚,难怪他一蹦一跳地从雪山上蹦跶下来 ,原来是捡到宝贝了。
“您忍痛相赠,小女感念于心。为搏一线生机,此物,我便收下了。”
弥乐解下腰间慈悲剑,递过去:“您拿着这柄短剑,去往任意官府或是军营,将此物亮出,自会有人前来见你。你只需将今日之事如实相告,我许诺保你一世平安,享尽富贵荣华。”
身后的王城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宫墙外,尸骸遍野的山丘之上,乌恩长跪于地。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花白的发辫在风中轻轻摇晃。
钟声还在响,一共响了九下。
九声丧钟,国君殡天。
“……”乌恩的嘴唇翕动着,却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紧闭着,手里的刀缓缓垂下来。
他身后浴血厮杀的大军,冲锋的将士、搏命的士卒,皆因钟声顿住了刀剑,战场中一片沉寂。
这时,一名俊俏的少年骑士御在马背上,脖间还系着一张红艳艳的披风。
他步步前来,立在剑阵中央,马尾高高束在脑后,手中长剑还滴着血,身上甲胄也破了好几处,但他不在乎。
他旁若无人地横刀立马,侧头俯视着,脸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旋即扯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意气风发,张扬跋扈。
“你将成为小爷我最值钱的投名状!”
乌恩抬眼看着他。
这般年轻白净,看着尚有几分天真稚气的骑士。
他心中百感交集,本以为自己会殒命于沙场老将、元勋旧部,或是相识多年的敌手手中。不曾想,竟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系着红披风装大侠的年轻后生。
他轻轻一声长叹,不再多想,嗓音沙哑干涩:“末将乌恩……愿降。”
花白发辫垂落肩头,他垂首叩地:“我一死无妨,只求阁下高抬贵手,保全我麾下将士。”
“你若死,我便应允。”
小骑士的话音刚落,乌恩的头便自己落了……
直直滚落在少年马前。
他快得意疯了,跌撞着下马,卸了披风便将脑袋裹好,系得紧紧的,往马鞍上一挂。
周围几名阿孜劫士兵围了上来,面面相觑。
有人出声发问:“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目光转向剩余的南军,他们还愣在原地,刀枪低垂,不知该进该退。
小骑士一扬手,“都放了!”
此言一出,一名阿孜劫士兵骤然错愕,上前一步:“且慢!仅凭你一句话便尽数释放?你奉何人之命?何来调度权限?”
一名老兵眉头紧锁,上前细细打量他,越看越觉陌生:“你隶属哪一营?我军中从未见过你。”
“不是谁斩获上将头颅,谁就是主将吗?我现在就是主将,听我的。”
小骑士叉着腰,下巴微扬,说罢,他又朝着南军残部高声呼喊:“都是一国同胞,各自回家吃饭去吧!”
南军回过神后,是一片骚动。
“回家吃饭?不打仗了?”
“国王死了,将军也死了,拿什么打?”
“去哪?”
“回家?刚刚那小子说回家。”
“当真放了我们?不被俘虏?”
“应当不假,趁他们尚未反悔,各自跑吧。”
顷刻之间,南军士卒如同溃散蚁群,四散奔逃,片刻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阿孜劫的兵士站在原地,先是死寂,而后只剩茫然。沙场之上,从未有过这般诡异安静的时刻。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硝烟与血腥,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春天不远了。
众人着手收拾战场,低声交谈,满是疑惑。
“王上尚且还未曾发落战俘,此人究竟是谁?竟敢擅自做主?”
“就是,这人好生面生,从何处冒出来的?”
“许是别的营队的人?”
“瞧他身形单薄,不像久经战阵之人。”
忽然有人恍然:“我记起来了,是容将军引荐过来的。”
“没错!是叫容奇。”
容奇是金主,是慕容奇,谁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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