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命短，我护短》百里鹤弦

103、反南疆，换新王 以一敌二，

　　阵中一片哗然。
　　“军师！没有主将？岂不是群龙无首？”
　　“如何打？谁在中军调度？”
　　“军师，请您三思——”

　　容迟没有回应，远处天光渐渐晦暗，乌云密布，他手制止躁动，接着传令：
　　“待南军进入射程，弓羽营的少年们！”

　　他双指并拢朝前一指：“先以弓弩覆盖三阵！狼头轻骑从两翼包抄、狼身步卒稳住中路、狼尾水师截断退路。所有主将，随我东侧突进！”

　　他说完，勒马转身，目光一一扫过阵前的将领们。
　　“这是狼主的军令。”

　　阵中安静了，没人在聒噪。
　　刀出鞘，枪立地，盾在地面排着长队。
　　身前三十万南军，身后三万将士和百姓。

　　这是一场必败的仗，可必败又如何？
　　诸位老将早已随军师一起，安顿好至亲百姓，写好了遗信，也换上了新的战甲，磨好了出征的枪剑，从未想过退，只想死得壮烈些，血溅得更高些，不辱在阿孜劫为将的一生。

　　容迟环视一圈，目光忽然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站在前排，身形魁梧，面容陌生。
　　容迟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
　　“索塔？”

　　老将军转过头来。
　　他剃掉了养了一辈子的胡须，下巴光秃秃的，露出底下皱巴巴的皮肤。他朝容迟拱了拱手，目光又转回东边，久久没有移开。

　　容迟策马走近，低声问：“老将军，可还有心愿未了？”

　　索塔闻言，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下巴，却摸了个空，才想起昨夜嫌胡须在战场上碍事，便剃掉了。他讪讪地收回手，搭在胸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军师大人，您知我生性，是个不怕死的。三万对战三十万，胜负已定，我死不打紧，可我一事未解……”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何不放手一搏，用我等性命拼上，将王上救回来？比起三十万，东军也才八万而已。”

　　容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将军，您可有信奉的神明？”

　　索塔一愣：“从未。”

　　“那您庄上的庙，雕刻的是谁的神像？”

　　索塔想了一会儿，老庄上确实有座庙，他年轻时，随先父去过几回，成年后涉身沙场，没再踏足过。但记忆犹新，那庙没有金身佛像，没有三清道尊，只有一尊骑马扬鞭，长发结成小辫随风飘扬的粗糙的女像。
　　那是老庄百姓凑钱请来工匠所雕的。

　　“老庄庙中并无神像，老庄百姓为答谢王上庇佑的大恩，刻的是王上画像。”索塔答。

　　“那你就是信奉孜劫弥乐了，既是信她，那便不必救她。”
　　“何意？”
　　“狼主早已替我等谋划好一切了。”

　　索塔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容迟已经策马离开，只留下一句话：“列阵罢。”
　　索塔好像突然不难过了，倒是嘴角浅浅笑了笑，最后缓缓转过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地牢里，弥乐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知晓若太阳从正天窗爬上来时，便是卯时。

　　她面前摆着五颗石子。随手捡的，大小不一，棱角分明，偏有一颗光滑洁白。
　　再将其余四颗排成一排，东南西北各一颗，洁白的那颗握在手里，死死地捏着。

　　东边的石子，离他最远；北方的石子，被她揽到身侧；西边的石子，搁在最边上；南边的石子，大得离谱，几乎是另外四颗加在一起的大小。

　　弥乐看得出神，下意识地把手里的石子抛起来，接住，再抛起来，再接住。

　　忽然，窗外的风好像更急了，她将手心的石子朝前一弹，石子飞出去时精准地撞在北方小石上。
　　两颗石子同时滚动，北方小石先是翻了个身，缓缓落到南方位大石头的身侧停下来。
　　弥乐撑头看着，许是觉得无聊至极，又顺手将那洁白小石捡了回来，把在手心玩。

　　另一边。
　　天刚蒙蒙亮，视线够用，两军趁着雾气开战，战场上的喊杀声已经响彻天际。

　　南军前锋压入境时，弓羽营的少年们率先放箭，箭矢如黑雨般遮蔽天日，三阵覆盖过后，南军的前锋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狼头轻骑从两翼包抄，马蹄踏过之处，是血雨腥风，刀锋所过之处，是血雾飞溅。

　　但没有主将的调度，狼头的突破很快被南军的后续兵力堵了回来。
　　撑不过片刻……便被打得进退不得。
　　南军的铁甲又硬，又密。
　　从三面合拢，一直收紧，一直收缩。

　　“说是两翼包抄，”一个年轻的阿孜劫战士抹掉脸上的血，喘息着环顾两侧，“实则被包抄的是我们。”

　　旁边的同僚勒住被惊吓的马，很疲惫，很平静道：“怕是没命回去了。”

　　他们没有主将，阵型已经散了两轮，靠着最原始的作战本能——冲、砍、躲、再冲、再砍……

　　“不要怕！”这时，一位阿孜劫嘶声高喊，“死就死！为孜劫，为狼主，为故土！”

　　“孜劫之火——永不熄灭！”

　　应和声此起彼伏，他们的嗓音嘶哑、吐出的气都是那样滚烫，心连着骨，信念漫过血液，流至紧握长枪的手心。

　　可他们还在收紧。
　　南军的左翼已经包抄到狼头轻骑的后方，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被夹击的滋味不好受，战马嘶鸣着长啸，前排的阿孜劫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突然，一名阿孜劫连同战马一起，被长矛刺穿了腹部，人与马连在一起……再挣扎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透过晨雾隐约望去的，不是南军的旗帜。
　　待那批人马愈来愈近，雾气散去，一面旗帜破空而出！
　　竟然是北军的徽记。

　　"北军？！"有人失声喊道，"北军怎么会——"

　　绝望涌上来，阿孜劫勇士想到的是全军覆没，是愧对故土百姓，是大仇不得报的恨意。

　　两翼包抄已经沦为笑谈，现在连北军都到了。南军加上北军，他们连最后的退路都被截断了。

　　瞳孔地震之间，那面旗帜却在风中猛然一翻，露出了背面。
　　那里绣着的不是北军徽记，而是一枚狰狞的狼头图腾。

　　赤耳策马冲在最前面，须发被风扯向身后，一手攥着缰绳，一手高擎那面狼头旗。他脑海里，回忆着弥乐当时在马背上坚毅的眼神，和一遍又一遍的唇语。

　　他冲入战阵边缘，勒马而立，仰头望向天空，忽然大声说了一句话：“我奉公主之命前来相助！反南疆，换新王！”

　　他反了。

　　“反了——！”
　　南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道突如其来的冲击撕开了一道口子。阵中传来一遍又一遍的嘶吼声：“北军反了——！北军反了——！”

　　赤耳拔刀，刀锋直指南军后方："狼头轻骑听令！随我冲阵！"

　　阿孜劫轻骑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他们的援军到了，孜劫有希望了。

　　地牢里。
　　天窗没了烈阳的身影，爬走好一会儿了。
　　弥乐将那颗光滑的石子举到眼前，对着那一线天光看了看，似珠圆玉润，触手冰凉细腻。随后，她又一弹指——石子飞出去，与西面的石子相撞。
　　西面那颗最小石子，瞬间被撞飞到不知哪去了。

　　而在战场的另一端。
　　狼身步卒稳扎稳打，将队伍截停在窄小的中路。
　　没有主将带领，他们像一群散落在狂风里的火种，各自为战，却又彼此呼应。
　　老兵带着新兵，兄弟带着兄弟，谁倒下就有人补上他的位置，谁冲得太前就被身后的人拽回来。虽死伤过半，却没有一个人退。

　　不知打了多久，西面突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南军的副将在马背上轻蔑嘲讽：“西军已至！速战速决！来日再遛其他狗。”

　　“过分！欺人太甚！”一个年轻阿孜劫扔掉劈断的长刀，眼眶猩红，恨意盖过后怕，当即便要赤手空拳。

　　身侧的老兵将陪自己出生入死半身的双刀赠了他一把，喘着粗气：“也罢，活了半辈子，打过仗、喝过酒，够本了。”
　　又一阿孜劫高喊：“不许说丧气话！大不了！就是一死！死后做恶鬼索命，索他们的命。”

　　就在这时，只见西面山坡上旌旗翻涌如潮，一面接着一面从坡脊后面冒出来，像春季涨水的河道突然冲破堤坝。
　　众人循声望去，却不是西军的黑旗，也不是孜劫的狼头旗。旗上竟然是条黄龙。

　　阿孜劫不识得，没见过。
　　却见中央的南军副将瞠目结舌，“胤朝？！”
　　“胤朝人来做什么！”
　　“西军呢？西军哪去了！”

　　祁玄一身玄色衣袍，冲在骑兵最前面。西军六千人，一夜尽亡，没有一个活口能逃出来报信。
　　他手中的剑，比在场任何人都要利，尚方宝剑，削铁如泥。

　　此刻正映着日光，胤朝战马踏过荒原，玄色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他身后是无芨和胤朝精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狼身步卒的阵中，虽然不认旗，却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胤朝太子！”

　　谁不知我孜劫王与胤朝太子情根深种，姑且算半个援军吧！

　　“孜劫不绝！天不亡尔！”

　　“他国相助！阵法相迎——！冲阵——！”

　　中路步卒士气大振，原本被压得步步后退的阵线忽然像一面墙一样立住了。盾牌并盾牌，长矛架长矛，步兵们肩并肩，死死往前压。

　　祁玄勒马于阵前，尚方宝剑的光辉朝前一指，冷言：“护孜劫，除南疆。”

　　胤朝精骑如从山坡上倾泻而下。马蹄踏碎枯草，刀锋映着日光，以一敌二，以一当十，以一镇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