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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孜劫的臂膀 是我永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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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裹了条旧帕子,低着头从侧门出来。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她的腰牌,没多问就放了行。宫里的女眷来来往往本就寻常,何况她刻意挑了个换防的时辰。
走出宫墙的阴影时,阳光刺入她的双眼,迫使她紧紧眯着。
从深宫到市井,不过一墙之隔,却像换了个人间。
街上的人比她想的要多。
车马、挑担、吆喝、讨价还价,市声混着热浪扑面而来,呆惯了死寂阴森的冷宫,这番热闹的景象,她有一瞬的恍惚。
她走了约莫两刻钟,腹中饿得发慌。临行前只喝了半碗粥,此刻胃里空得发疼,额上一层虚汗。
她看见路边有家茶馆,门面不大,里头坐了三五桌人,茶香混着炊饼的气味从门帘里飘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一碗素面,一壶茶。”她压着嗓子说。
伙计应了一声,不多会儿端上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汤清面白,上面漂着几片菜叶。蓝胭低下头,快速往嘴里送。
邻座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像是熟客。其中那个年轻些的男子正端着茶碗说话,声音不大,但茶馆拢音,字字都往蓝胭耳朵里钻。
“当真是许久没听闻太子殿下的消息了。”
另一人嗤笑一声:“不是传闻殿下身陨了吗?”
那年轻男子也跟着笑了,笑得不以为然:“也就传闻的傻孩子会信。新帝刚临,肯定将殿下视作隐患,为了堵住悠悠众口,什么消息放不出来?”
第三个人轻轻"啧"了一声:“话虽如此,可这些日子实在太平静了。太子一党那些人,哭的哭,缩的缩,倒也没见谁真蹦出来闹事。”
“那是在等。”
“等什么?”
年轻男子放下茶碗,声音压得更低了,蓝胭几乎听不清。她不由得偏了偏头,想再听仔细些。
就在这时,靠门口那桌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穿青灰短衫的汉子,身形魁梧,他站起身时顺手把碗往桌上一搁,那声响在茶馆里格外突兀。
他起身走去,身后的俩同伴也跟着上前。
邻座的年轻男子还在继续说话,话音未落,青灰短衫的汉子已经走到他面前,伸手在桌面上一按。
霎时,身后两人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年轻男子的胳膊。另一位客人刚要起身,也被按住肩膀摁回了座位上。
茶馆里一阵骚动。有人打翻了茶碗,瓷片碎了一地。蓝胭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她看清了,那青灰短衫汉子的腰间挂着一面铁牌——是禁军的腰牌。
“你们做什么——”年轻男子话未道完,便被军官一掌拍晕。
蓝胭猛地回过神来。她没敢抬头,只是慢慢站起来,她低着头,背微微弓着,朝门口挪去。步子不敢快,怕引人注意;也不敢慢,怕再也走不了。
一个便衣朝她这边扫了一眼。
蓝胭的心脏骤然一紧。她低下头,加快了脚步。门帘掀开又落下,她跨出了门槛。外面的阳光扑在脸上,热腾腾的,可她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冲她来的。又或者她只是运气不好,撞上了便衣缉拿议论朝政的平民。
蓝胭突然想到自己母亲,和记忆中的皇后娘娘......无论如何,她不能被抓住。
她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最后,拐进一条窄巷,靠着墙喘了很久的粗气。手在抖,腿在软,脑袋惊得发麻,过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腹中更饿了,但她不敢再进任何一家食铺。
只能摸出怀里藏着的半块干饼,就着巷口的水缸舀了半瓢凉水,一口一口咽下去。
饼是硬的,嚼起来刮嗓子,她费力地吞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出来。她伸手去擦,手背上的灰蹭在脸上,混着泪,留下一道道污痕,活像个流浪的野猫。
吃完了,她抹了抹嘴,继续往南走。
祁玄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停在一条溪边。
他的队伍已经连续赶了两天路,人困马乏,在这处溪涧暂歇。
无芨把水囊递过来时,他刚接住,就看见一名斥候从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过浅滩,溅起的水花足有三尺高。
又是这般,何故如此急切?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时,膝盖砸在碎石上,疼着声开口:
“殿下,孜劫王弥乐——孤身入东军大营,被涉余擒获。”
水囊落在膝上,洒湿了衣袍。祁玄的心脏从未如此绞痛。
“何时的事?”
“三日前。消息从南疆民间传出,已传遍半境。容迟已接管孜劫全军,正整备战事。"
祁玄沉默着,心下也了然。
孤身而入,她是故意的。
什么生擒?分明是自己去送的。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吗?用自己的命,去换什么东西。
换什么?和平吗?
他站起来,问:“还有多远。”
无芨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殿下,前方就是西军大营,约有六千人,正驻扎再前方隘口,我们是绕过去,还是——”
“不必绕。”祁玄面上平静得可怕,却缓缓道了句骇人的话:
“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入夜时分,西军营地外,火把烧得烈焰熊熊。
西军主将又坐在帐中啃一张干饼,边啃边骂斥候不顶事。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跌撞进来,还没开口就趴在了地上。
"将、将军——胤朝的人——"
西军主将的饼停在半空:"什么?"
他冲出帐外时,看见的是火光冲天。那火从外围烧起来,一路往里蔓延,马踏营帐,刀斩旗帜,所过之处满地狼藉。
他看不清来了多少人,只看见无数黑影从火光的缝隙里涌进来,杀伐的嘶吼声,凄厉凶狠,活像恶鬼索命。
他拔刀冲出去,迎面撞上一骑人马。
那人一身玄色衣袍,马背上坐得笔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年轻而冷峻的轮廓。
“你是何人!”西军主将厉声喝问,举刀指向马背上的人,"我南疆与胤朝无仇无怨,何故赶尽杀绝——"
马背上的人低下头看他。
火光在祁玄的瞳孔里跳跃,眉眼生的绝艳无双,眼底却是刺骨的寒意,恨意。
“何止深仇大恨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西军主将甚至没来得及听清,剑锋已经从他喉间掠过。血喷出来,飞溅在白色营帐上,喷洒在尘土里,被马蹄踏过,碾进泥里。
祁玄收剑,下令:“斩草除根。”
西军六千,一夜尽没。火光烧到天明才熄,残烬里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祁玄的队伍就已经继续南下。
天还未亮时,弥乐便早早从睡梦中睁开眼,月光从牢门缝隙里斜斜打进来,照在对面的石壁上。
她低头打量着手脚上的铁链,新得没有一丝铁锈,锁扣箍得极紧,磨过的地方已经渗出血丝。
门外传来阵阵声响,是铁靴踏在甬道里的声音,貌似......还拖着什么东西,不紧不慢的。
直到门被推开,光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来的人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高瘦,衣袍上沾着酒气。
至于身后拖着的东西,弥乐歪头瞧了一眼,气笑了。
只见涉余身后的两名侍卫架着一个人进来,那人双臂被反捆住,膝盖几乎拖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仿佛昏死了去,被侍卫按着肩膀,压跪在弥乐脚边。
弥乐的目光落在他的伤口上,停了一瞬。血从鬓边淌下来,额角一道新伤,脸上一道红痕,不处理好,怕是要毁容了。
“放了他。”她说。
涉余挑了挑眉:“我若不呢?”
他说完,抬了抬手,侍卫会意,一齐又将容雀拖了下去。
弥乐没有接话,把目光移开,重新阖上眼,呼吸平缓下来,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人被拖走后,牢房里一下就安静了。涉余站在那里,看着那张闭眼的脸,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为什么?为什么!”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在身旁的哑奴身上。那哑奴原是端着水壶跟在后头的,毫无防备,整个人被踹出去,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落在地。
涉余的声音近乎癫狂:“为什么总有人,可以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为什么总有人,前赴后继地替你去死!”
哑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缓了口气后,狼狈地捡起撒落地面的水壶,脸上还挂着那副憨憨的笑。
涉余低头看他,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你笑什么!”
弥乐睁开眼,目光越过涉余,落在那哑奴身上:“你愿意替你主子去死吗?”
哑奴怔了怔,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点得很用力,整个上半身都在使劲。
涉余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好似被这两人来回羞辱。于是,他又飞起一脚,再次把哑奴踹倒在地,不忘怒吼道:“我要这废物何用!”
可不过两息,哑奴又爬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依旧笑盈盈地站在那里,像一株怎么踩都踩不死的野草。
涉余看着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冲进来,单膝跪地:"世子!方才带下去的那人,突然醒了,挣脱了束缚!杀了两名守卫,现又到处乱窜,叫骂,嚷嚷着交人!”
涉余闻言,气不打一处来,“混账东西!”
他大步往外走,没再看那哑奴一眼,即将踏出门口时,身后却传来弥乐的声音。
“放了我弟弟。”
涉余顿住脚步,回过头。
弥乐没有看他,双眼依旧紧闭着。
那声“弟弟”像一根细针似的,仿佛在心上轻轻扎了一下。
他攥了攥拳,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衣袍带起的风吹灭了墙角的半截烛火,牢房里突然暗下去,只剩门缝里那一道月光。
涉余掀开帐帘,便看见容雀正被七八名侍卫围在中央。他浑身是土,衣裳在方才挣脱时被撕破了几处,胸口剧烈起伏着,双眼赤红地盯着门口。侍卫们没有动他,只是举着刀围成一个圈。涉余一进来,他们便往两侧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
容雀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涉余脸上:“把我老大放了!”
涉余慢悠悠走到主位前坐下:“你私自跑来,你哥不知晓吧。”
“老大若有难,我定要杀了你!”
涉余没接这话,歪了歪头,突然觉得来了兴趣:“你可知弥乐当初是为何托你奉上令牌?”
容雀怔了一下,不知何意,却不想多与他啰嗦:“过去之事不必再谈。把我老大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
涉余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太心急了。当时啊,我手握四百余人命,也同此时一般夜黑风高。我当时道:鸡鸣,携令牌放人,无令牌,人头落地。”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容雀脸上,语气凉薄,轻飘飘的一句,“就跟你现在一样。我若不愿,鸡鸣,弥乐下一秒就得入黄泉。”
容雀的肩膀骤然塌了下去。
他站在那里,恐惧瞬间窜入四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侍卫们的刀尖明晃晃地对着他,但他已经不在乎了。他慢慢弯下膝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你要怎么样才肯放了她?”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几乎是哭喊出声,“我把令牌都偷来了。这仗我们不打了,我们不报仇了,你让我带她走,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他说着,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把令牌来。铜的,铁的,大小不一,在掌心里叮当作响。各营的令牌都在了。
涉余看着他,又看了那堆令牌,眉头微微动了动。
“你怎么变得这么软骨头?”
“放了她吧——”容雀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放了她吧。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涉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弯下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想救她?像狗一样趴在我脚下。我高兴了,没准她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容雀的拳头又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显出来。
涉余说完便直起身,还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心下也怕他突然暴走,一拳打过来。
可容雀非但没有发怒,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拳。只是乖乖趴了下去,手脚并用地,一步一步,朝涉余的方向爬过去。
“汪。”
他出人意料地叫了一声,很轻,轻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涉余低头看着他,却气得胸口发堵,死不怕,尊严也不要了,只是让他像狗一样趴在地面上,他倒好,为了救弥乐,自己倒学上狗叫了。
涉余的嘴角慢慢扬起来,笑得几乎偏执:“你这样跟狗还真是没区别~再叫两声。”
“汪。汪。”
容雀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是红的,但泪没有落下来。
涉余忽然笑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道人影大步踏入。涉余转头,看见祁诏站在门口,面沉如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冷声道:“涉余。”
涉余的眉头皱了皱:"哟,来了?来看看这好戏……"
他话没说完,祁诏便已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扼住了他的喉咙。涉余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推得往后一仰,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做什么……”涉余的声音被卡在喉咙里。
祁诏的手没有松开。
力道极重,涉余的脸迅速涨红起来,逐渐变得青紫。
就在这时,容雀扑上来,一把攥住祁诏的裤脚:"你放开他!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祁诏低头看了他一眼,他就跪在自己脚下,满脸尘土和血痕,眼眶还红着,手里死死攥着自己的衣摆。
祁诏是错愕的,是气愤的,也是不忍的。
忽而沉默,松开了手。
涉余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起来,边咳边骂:“祁诏你疯了!”
祁诏没有理他,转身朝帐外喊了一声:“左固。”
一名亲卫应声而入。
"带他去找弥乐。"
左固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他走到容雀身边弯腰去扶他。可容雀还跪着不肯起身,似乎是不愿意,脑海中还浮现着那句鸡鸣...鸡鸣......
祁诏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柔了下来:“她没事,去。”
容雀闻言,猛地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左固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看了祁诏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涉余终于缓过气来,拍着椅背站起来,脸色铁青:"祁诏!你参合什么?"
祁诏转过身来看着他:“偏他不行。”
涉余愣住:“偏他不行?”
祁诏重复了一遍:“偏他不行。”
涉余顿了片刻,回了两字:“怪癖。”
帐中安静下来,只有容雀远去的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牢房里没有窗。唯一的光来自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弥乐坐在地上,手脚都锁着铁链。链子不长,勉强够她伸直腿。
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听见脚步声时她没有睁眼,直到来人扑到她面前,带着粗重的喘息和一身的尘土味。
“老大。”
弥乐睁开眼。光线昏暗,但她还是看清了容雀的脸——全是灰,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干裂着。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会来。”
容雀没听见似的,伸手去摸她腕上的铁链。链子很粗,铁环相连处被焊得死死的,他用自己的指头卡进铁环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怕磨到她。
弥乐没动,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把短刀掏出来,用刀尖去撬锁扣,可刀尖细又轻,锁扣实又紧,见撬不开,他转念改用刀身去劈,用刀背去砍,可忙活了半天,铁链纹丝不动,刀刃反而砍出了锯齿。
“好了,”弥乐打断道,牵着他坐下来说,轻哄道:“坐好,仔细听我讲。”
容雀仍埋头用钝了刃的刀去撬铁环。他越撬越用力,刀柄攥得死紧,手都在抖。
弥乐又唤了一声:“雀儿。”
他这才停下来。低着头,脸埋在铁链之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地面上,一颗接一颗,连成线,掉在弥乐的衣服上。
弥乐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
“你年幼时受兄长庇护,不谙世事。遇到我之后,你兄长忙碌于孜劫事宜,你便跟着我常年累月地练武、征战。我呢,又不擅谋略,你跟了我也未曾学到过一门兵法,反倒是造就了你这冲动心急的性子,和天真张扬的作风。”
她停了停,声音放得很轻。
"容雀啊,去找你兄长吧,助他一臂之力。"
容雀摇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我要带你回去。我拼了命也要带你回去。”
他又开始去撬那铁链,刀尖卡进锁扣的缝隙里,用力一别,刀身"啪"地断成两截。断刃弹出去,在石壁上弹了一下,也不知是落到哪去了,再没了声。
容雀看着手里半截断刀,愣住了。
"军令如山。"弥乐说。
容雀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趴在弥乐的膝上,双拳紧紧攥着那铁链,将脸埋进手臂,嚎啕大哭。那哭声闷在铁链之间,闷在衣料之间,闷在尘土之间。
弥乐抬手,铁链哗啦一响,勉强够到他头顶。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头发。
“蠢也好,笨也罢。你是我的右臂,是我永远的弟弟。
但我希望终有一天,你也能成为孜劫的臂膀。”
容雀哭得更狠了。
那年也是这样的月光。
巨型皎月悬在草原尽头,又大又圆,皎洁浩瀚,把整个天地罩在清冷的光里。
三个人跪在月下。面前是一碗清酒,酒里滴了三滴血。血丝在酒液中缓缓散开,如三缕红色的轻烟。
八岁的弥乐跪在最前面,双手按在地上,声音娇嫩:
"至今日起,我阿孜劫狼主——孜劫弥乐,冠二人以孜劫姓,入族谱。"
容迟跪在她左后侧。容雀跪在右后侧。两人同时拱手,齐声道:
"我孜劫容迟。"
"我孜劫容雀。"
三人同念:“在此结为兄弟,天狼神为证,山河海为盟。一生相守,誓不相违。乐必同乐,忧必同忧。虽不同生,死愿同死——”
念到最后双容却默契跳过“同死”二字,紧跟着二人的声音默契地合在一处:“我兄弟二人,誓死效忠于孜劫弥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月光洒在那碗酒上,酒面泛着细碎的银光、如星海一般璀璨。
弥乐端起碗来,先饮一口,然后递给容迟。容迟饮完,递给容雀。容雀饮尽,碗底朝上,最后一滴酒落在尘土里。
三年后。五年后。十年后。那些年月,在孜劫发展长河里快速掠过,既重得像浓墨,又轻得寥寥一笔。
然后月光暗下来,暗下来,暗成牢房门口那一线天光。
容雀抬起头,满脸的泪已经干了大半,只在脸颊上留下几道泪痕。
“我不走。”
弥乐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容雀。”
“我不走。”他重复,声音哑得厉害,“我走了谁来救你。”
"我没有要你救我。"弥乐说,"我要你回去。孜劫容雀,孜劫需要你。"
容雀不说话了。他低下头,把断了刃的短刀收进怀里,又把地上散落的令牌一枚一枚捡起来,揣回怀中。然后他站起来,站在弥乐面前,退后三步,跪下去,磕了一个头,又觉得不够,接着磕,直到头破。
“我会打赢的,我会带着孜劫人平安活下来,我会为孜劫杀出一条血路的!”
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会回来的,老大,我会提着铁拔的人头,将你换出来。"
他说完就走了。
弥乐靠在墙上,重新闭上了眼睛。铁链垂在地上,纹丝不动。牢房里又只剩下黑暗,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三十万大军从南面压过来的时候,扬起的尘土遮了小半边天。南军三十万,不是虚数,是实打实的三十万铁甲,绵延数十里,旌旗蔽日,马踏如雷。
双容站在浪谷关外的高坡上,身后是孜劫的三万人马,阵型已经列好。
望着南面那一片黑压压的潮水。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稻草,铁锈和汗臭的气味。
“多少?”容迟问。
斥候声音带着颤音:“至少二十万......前军已过赤水河,后军还在百里之外。”
容迟的骨鞭缠绕于手,容雀头一次使出长剑,他拿着手绢擦了千百遍了,直到一尘不染,直到剑身寒光乍现。
“迎战!”二人异口同声,枪剑高举。
“军师!这差距,如何战了?”斥候还不肯退下,支支吾吾地,像是秋收遇见的蚂蚱,想退。可他的声音,终是不敌士兵鼓舞的音量,被盖得死死的。他无奈退了下去。
容迟:“传令下去,全军列阵。今后的突进,你们将不会有主将!若谁斩获上将头颅,谁就是下一任主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