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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三跪 惟怜一灯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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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地?”西军主将手中的饼停在半空,嘴里也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皱眉道:“假的吧?!”
“情况属实。”斥候急切道:“公主带着队伍到了浪谷关,没有继续东撤,而是就地扎营,还把公家的羊,数万头羊,宰杀大半,风干成粮。”
“那些贱民呢?”西军主将问。
“属下亲眼所见,他将浪谷关百姓,不论老弱病残,尽数收入队伍里。”
西军主将沉默片刻,忽然“呵”地笑了一声。
斥候愣了:“将军,您笑什么?”
“没什么。”西军主将把干饼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饼渣,“本将军突然想起来,咱们西军的粮草不够了。传令下去,原地扎营,待筹备齐全,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斥候瞪大眼睛:“不追了?”
“我说过不追了?”西军主将斜睨他一眼,“不都说了粮草不够吗?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
斥候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仍犹豫道:“将军,王上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
“放心,”西军主将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北军也慢。”
斥候咽了口唾沫:“将军,北军……已经到了。”
西军主将的笑容僵在脸上,“……啊?”
与此同时的浪谷关。
弥乐站在山坡上,望着远处扬起的尘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北军的旗帜,忽而隐现大批人马,来的不是先头部队,是整支大军,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来得倒快。”弥乐喃喃一句,转身下山。
营地里,孜劫百姓正在整理从浪谷关带出来的物资。羊宰了,肉风干了,奶挤了,能带走的都带走了。浪谷关的百姓也跟了上来,老老小小,混在队伍里,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弥乐走到营地中央,站在一块大石上,环顾四周。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可否一齐与我到阵前?”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孜劫百姓抬起头,眼眶泛红:“终于是到这一天了吗?”
“我去!”一个汉子腾地站起来,声音洪亮。
“我也去!”又一个青年跟着起身。
人群开始骚动,越来越多的百姓站起身,脸上是决绝的神情。一位年长的百姓走上前,声音颤抖:“狼主,百姓们都去吗?”
“都去。”弥乐的目光扫过人群,“浪谷关的也去。”
人群沉默了一瞬。
突然,一个中年汉子拨开人群,走到弥乐面前,扑通跪下:“狼主!我去!我年轻壮实,我多扛些!可我小女体弱,我实在是不忍……可否让她不去?”
弥乐看着他,正要开口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位妇人,将她打断。
“王上,我也愿去,可我尚有位年迈的奶奶,她能否不去?”
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来,七嘴八舌地恳求,声音里带着哭腔。
弥乐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哭什么?”她的声音忽然放柔了,“驱民为兵、以民为盾,绝不是我孜劫作风,你们就高高兴兴往那一站,就行了。”
众人愣住。
弥乐没有再解释,转身骑马去往阵前。
身后,百姓们面面相觑。
北军的到来携带着威压的风沙,使得人心惶惶。
弥乐骑马立在最前方,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不止是士兵,还有老人、妇人、孩子。他们手里没有刀,没有枪,有的只是褴褛的衣衫和瘦弱的身躯。
北军已经列阵完毕。铁甲森森,长矛如林。
赤耳骑马出阵,勒缰而立。他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但腰背挺得笔直。
弥乐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来得这么快,日行夜赶的吧。”
赤耳没有接话,只是抱拳垂首:“公主,军令如山。”
“那你拔剑吧。”
赤耳的手按在剑柄上,却没有动。
弥乐挑眉:“怎么?”
赤耳的目光越过弥乐,落在她身后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老人,妇人,孩子。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那是浪谷关的百姓。他故乡的百姓。
“多谢公主救我故乡。”他的声音很闷,吐气很沉重。
随后他竟然开始卸甲。
北军阵中一片哗然。
“将军——!”
“将军您做什么?!”
赤耳没有理会。
他将肩甲卸下,扔在地上,风一吹,便被风沙没过半截。胸甲、臂甲、胫甲,一件一件,堆叠在尘土里。
容雀这一见,险些没气出血来,厉声吼道:“你狂妄!”
赤耳张嘴,想说什么,眉毛微皱,想解释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容迟轻悠悠地将手中的缰绳再缠一圈,继而又轻悠悠开口:“赤耳将军,您很为难吧。”
赤耳心下一怔,扭头对上容迟的目光,那双眼睛仿佛洞悉一切,那张脸,仿佛带着讥笑,却令人感受不到恶意。
容迟策马上前半步,缓缓开口:“四路合围,西军按兵不动,南军还在路上,东军已经被涉余带走。只有您,日行夜赶,第一个到。”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您不是来打仗的。”
赤耳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士兵却被此话挑拨得嘈嘈切切,人声混作一团。
容迟的声音低下去,眉头一拧,嘴角稍扬,“您是来送死的。”
赤耳闭上了眼睛,他身后的士兵嚷得更烈了
直到赤耳抬手止住哗然。
容迟才继续道:“您是浪谷关人。从军一生,土都埋到脖子了。故土还是那副模样,羊比人贵,人不如畜。关于浪谷关的整治奏书,您递了一本又一本,最终都石沉大海。”
赤耳恍若未闻,目光却定格在军队身后的狼谷关百姓身上,那里面,有他的远房的侄儿,有他邻里的叔公,有他族谱里的长老,却没了血亲。
“您改变不了故土,也改变不了南疆。您忠了一辈子的君,可那个君,从来没有把您的故土当人看。”
赤耳的手攥紧了剑柄,肩膀却止不住地微颤。
“现在,公主来了。”容迟张开双手,“她宰了公家的羊,分给您的乡亲。她翻了那片被啃秃的地,撒下了种子。她做了您二十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别说了!”赤耳猛地睁眼,声音嘶哑,好似一滴泪流入他脸上的沟壑。
容迟没有停下:“您无法在故土和君主之间做选择。所以您选择死。让公主杀了您,您不欠君主。把命还给故土,您不欠乡亲。至于您手下的三千将士,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公主收编起来,便多了一分活路。”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赤耳将军,您是来还债的。”
赤耳怔在原地。
军队一时被掀起轩然大波,霎时你争我嚷,满眼的不可置信,满脸的不服不屈。
直到赤耳一个回眸,将士立刻静声,这一眼,不是狠厉,不是怒视,而是漫开的叹息之色,沉毅含悲。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弥乐。
“公主,末将有一事要问。”
“问。”
“若是……”赤耳涩语难抒,最终还是张了口,“若是您输了,您会不会后悔?后悔收下那么多百姓,那么多……累赘?”
弥乐看着他,柔和地笑了。
“不会。”她说,“我有拥护我的子民,爱戴我的士兵。只要今后的南疆富足,即便我断掉手足,也无所谓。”
赤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毅然拔剑。
寒光一闪,剑锋倒转,直刺心口。
“当——”
一柄短剑破空而至,精准地击打在赤耳的剑身上。
长剑脱手飞出,落在几丈外的尘土里。
弥乐收回掷剑的手,淡淡道:“你与我很像。同样是故乡受难,我不忍你命丧于此。你忠心于你的君主,我自然也忠心于我的故土。浪谷关由我接管。待你调整好状态,再来与我一战。”
赤耳还未从生死之际缓过神,怔怔地看着她。只见她的嘴巴一张一合,却不见声。
赤耳读着她的唇语,忽而微微垂首,转身捡起长剑,携军撤离。
当晚,在军帐中。
弥乐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各路兵力的位置和数目。容迟坐在她对面,两人盯着地图上那些红点,说不出半句话。
“西军六千......”弥乐率先开口,手指点在西军的标识上,“东军八万,北军三万,南军……”
她嘴角颤了颤,艰难说出,“三十万......”
容迟没有说话。
弥乐手指移到各军的标识上,依次点了点,“北军可和,西军不足挂齿,东军可与之一战。”
她停下手,指尖落在地图最下方那个最大的红点上,“可南军三十万,尽管千谋万计,也是以卵击石。”
帐中安静了,弥乐站起身,走到容迟侧面。
然后,她跪了下来。
容迟一愣,猛地起身,膝弯一软,也跟着跪下:“狼主!给我一夜,我定能寻得万全之策!”
“军师,”弥乐双手于地面相叠,额头低伏了下去,轻声道:“孜劫……靠你了。”
容迟眼眶泛红,一字一句沙哑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东军大营。
涉余正与几位副将饮酒。帐中灯火通明,笑声不绝。东军八万,却是四路大军中最散漫的一支,只因他是世子,没人敢怠慢。
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红衣女子走了进来。
帐中瞬间安静。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阻拦,她就这般明晃晃地走了进来,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涉余放下酒盏,眯起眼睛。
“弥乐?”
弥乐没有看他,径直走到帐中央,将手中的短剑双手奉上。
慈悲剑?
“你想做什么?”涉余瞧着剑身,一时也愣住了,想不通她这闹哪一出。
弥乐没有回答。
她只是跪下来,将那柄剑高高举过头顶。
帐中一片死寂。
涉余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柄剑,又看着她的脸。他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说怎么东撤,原来是来寻我呢。”
他接过剑,朝手下挥了挥手:“将她请下去吧。”
次日,急报飞速传往诸国各处 ——
孜劫王弥乐,孤身闯入东军大营,身陷敌营,遭擒被俘!
消息送至浪谷关时,容迟正坐镇营中,调度安顿逃难百姓。
听闻急讯的那一瞬,他悬在半空的手骤然僵住,许久都未能落下。
中军大帐顷刻乱作一团。一众将领面色惨白,有人焦躁地来回踱步,有人低声痛斥,余下众人面面相对,手足无措,全然没了主意。
“军师,如今该如何是好?”
“军师,请下令,我等即刻率军冲杀过去!”
“军师,王上她……”
“够了。” 容迟的心脏仿佛被人捏在手里,剧痛席卷全身,痛得连音量都提不起来。
帐内霎时间鸦雀无声。
他缓缓抬眼,冷冽的目光一一扫过帐下众人,字字沉声道:“即日起,孜劫全军听我调遣。整备迎战,用敌将的头颅,换我王上归来。”
话音稍顿,他落下铁律:“敢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消息传入南疆王宫时。
紫檀王座之上,耶律铁拔身形魁梧沉阔,一身玄黑绣金王袍,单手覆额,正闭目养神。
阶下探子伏地禀报完弥乐被俘的消息,话音刚落,他猛地睁眼,目眦欲裂,转瞬狂喜交加。
当即发下两道王令:
“传吾子涉余,即刻动身,将弥乐速速押回王都。
传吾将乌恩,率兵踏平孜劫,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消息传进胤朝的时候,日头正烈。
金銮殿门大敞着,热气从石阶上蒸腾上来,廊下新开的玉兰,被热气烘得花香愈加浓烈。
祁城烨正埋头批阅奏折。听闻来报,手中笔尖骤然一顿,浓黑的墨汁顺着纸页缓缓洇开成一小团。
内侍跪在阶下支支吾吾道:"禀陛下,孜劫王弥乐……孤身闯入东军大营,被世子涉余擒获。"
笔从手里脱落了下去。
祁城烨没有抬头,殿里静得只剩窗外的鸟鸣。
内侍伏在地上,后颈的汗顺着衣领往下淌,却不敢抬手擦。他已经很久没见过陛下这样沉默。上一次还是宫变那夜,他跪在祠堂前,也同现在这样的安静。
“下去。”
祁城烨遣退众人,面上依旧淡然,可不停踱步的模样,早已藏不住心底慌乱。
他急切地翻找出一张信笺,静默片刻,再提笔时,字迹落得果决狠绝,纸上的字迹起初尚算端正,写到第三行时笔势忽然变得急迫,墨迹来不及干就被下一笔覆了上去。他写得很短,不过寥寥数行,
似是全然不顾任何后果,拼尽所有也要护弥乐周全。
他当初他应下“放行”二字时,以为自己只是心软一次。可现在他知道了,不是心软,是根本放不下。
而此时的青阳殿前。
蓝胭在祁连煌御榻前,已然长跪多时。迤逦裙摆摊落青石地面,颓靡卷曲。
自宫变之后,他被祁连煌藏匿在这青阳殿中,虽终日不见光,但尚且能过,直到弥乐的消息传来,她一夜之间慌乱失智,宛若一朵耗尽生机、彻底凋零的残花。
祁连煌斜倚软榻,旧疾缠体,面庞泛着病态蜡黄。他静静望着阶下女子,望着她不断垂落的泪珠,望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长久缄默,一语未发。
“陛下,”蓝胭声随泪出,哽咽发颤,“我自小抚琴唱曲,饱学诗赋舞律。豆蔻之年家中落魄,流入那红院,做了春满园最红的花魁。”
悲怆之下,她喉间猛地一阵咳嗽,腥甜瞬间涌上喉头,一口温热的鲜血漫延至唇边,她牙关咬紧,不等血从嘴角滑落,便艰难吞咽,硬生生将那口鲜血吞入腹中。
她又接着说,接着揭开尘封已久的疤痕。
“时常有人问我,自哪来?为何气质与这院中娘子大有不同。我听着很是难受。我本不属于那里。在那暗淡无光的日子里,身子被浊气玷污,灵魂受尽世人践踏,饱受屈辱。”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她的身躯越伏越低。
一边回忆,一边止不住的抽喘,急促的气息卡在喉咙,字句被呜咽拆得支离破碎。
“好在,幸得弥乐相救。那日,我第一次见到她,她替我提上衣裳,面露怜惜,我至今难以忘怀。在我这卑微轻贱的半生,还能受到这般厚重的偏护——此等知遇之恩,我此生难以报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祁连煌。
“同心一人去,坐觉长安空。但求陛下成全,让我随她去吧。”
“连你也要离开?”祁连煌看着她的脸,记忆又回到从前,那位故人,仿佛跪在他面前。
一样的缘由,一样的口吻,一样的决绝。
良久,他低声问:“你去了,又能做些什么呢?”
蓝胭擦了擦泪,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
“虽无替她摆脱寤寐之愁苦,但求同她共受,同她逆境一起。”
祁连煌沉默了很久。
“去吧。”他闭上眼,给出了同样的回答。
蓝胭叩首,额头触地,久久没有抬起。
“这一世,太过漫长。年年期愿落败,未曾幸免于死生契阔,只得天涯痛哭此时。但幸难得,惟怜一灯孤影,万里眼中长明。”
她站起身,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