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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梦游 梦游义庄见 ...
花决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前走。
两侧房屋被团团黑云包裹,皎白的月光也被浓云吞噬,半点渗不到地面来。家家户户紧闭房门,连蜡都不点一根,毫无人气。像走在酆都鬼城。
如果换做平江之类的大城出现如此凶恶的邪祟,只怕早就塞满各路修士了。石磨镇太偏僻,出门就是山,翻过山还有河,与世隔绝,要不是有追阴箭,燕回他们八辈子找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对于多如繁星的修士家族来说,既然越不过白鹭洲燕氏这座大山,那至少要高风亮节,赚个仁心救世的好名声。
正所谓做好人好事不被人看见等于没做,在大城露脸,名声才更容易打出去,往后请这家族出手镇祟的便会更多。
修士镇祟可不是全凭良心,是实打实要收钱的。
花决走完长街,在镇口停了下来。
一是因为走到头不得不停,二是因为面前出现了两个挡路的无头尸。
是喜客来饭馆前的其中两只。风吹跑了灯笼头,给它们提前解了禁足。天还没亮,整条大街上就花决一个细皮嫩肉的活人在晃,无头尸闻着味儿找了过来。
无头尸朝花决歪歪扭扭地冲来,身上被鸟师叔扎出来的孔洞密密麻麻,渗着黑血,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花决没理这两只又丑又脏的无头尸,转身离开。无头尸被无视,不服气,怒而直追。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离花决越来越近,花决一扬衣袖,红丝穿进尸体里。只听“砰砰”两声巨响,无头尸像充满气的皮球般轰然爆开。从皮到骨到内脏,齐齐爆成了细碎的血花!
漫天血肉被倾盆的阴雨冲散,化成黑色的血水流进沟槽。
天渐渐亮了,一抹鱼肚白从黑云上空升起。花决衣不沾血,沿原路返回。还没回到喜客来,手腕上牵着燕回的红丝突然震颤起来。
花决眉头蹙起,抬起手毫不犹豫地斩断了它。
燕回自从离开喜客来,就不受控制地往西边的田地走去。
据老板说,石磨镇的地都是镇主周员外的,雇了几十上百个佃农去打理谷子和果树。农田加果园,共有两三千亩。
田里种的是春小麦,茎杆已经由青转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杆。田野边是篱笆围起的果园子,种满石榴树。硕大的果子挂在枝头,红艳艳一片,长势喜人。
一大清早,陆陆续续有佃农扛着锄头下地干活。都被吓怕了,个个脖子上戴佛公像,还牵了十来只黑狗守在田垄上。
燕回从麦田边走过,很想告诉他们,没开过光的佛公和血统不纯的黑狗鸟用没有,而且,你们踩到别人的魂魄了。
但他张不开嘴。
麦地里散落着一群透明的魂魄,想来都是那些被吸干血肉之人。魂魄像竹竿一样插在土里,远远望去像一片幽蓝的磷火。
这些灵魂没有去地府投胎转世,燕回猜测应该是冤屈未解的缘故。
燕回很想停下来仔细瞧瞧那些魂魄,可惜死腿不肯停,从田垄上休息的黑狗群里踩过去,踩到一只狗尾巴,遂被黑狗照着脚踝来了一口。
燕回:“……”
他动不了,但是会疼!燕回疼得流了两滴不存在的眼泪。身体却一点没受影响,流着血继续向前走去。
什么也不干,就直愣愣地走。燕回觉得自己像在找东西,找什么?
离开田野后,进入一片树林。
树上绑满素带,随风飘舞,泥土里混着许多白色纸钱。前方出现四面黑不溜秋的围墙,围成了一座四方形的院落。
围墙里头的怨气大得隔着十丈都能感觉到。看来就是老板所说停放干尸的义庄。
义庄墙上贴满各色符咒,挂着铁链,几条魂幡搁在墙外的地上。
燕回一眼看出,那些魂幡不是祭奠常用的招魂幡,而是用来压制邪祟的“定魂幡”,和钉棺材用的安魂钉是一个道理,都是防止里头的东西跑出去作乱。
不过魂幡不是都该挂起来么,扔在地上什么意思?
燕回正在思考,腿已经自己朝义庄走去。燕回大惊,这怎么能去?天知道里面关着什么东西!
义庄拴铁链、贴符咒、挂定魂幡,关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便成为一个“锁灵阵”。不知其中邪祟底细贸然打开锁灵阵是修士大忌。
被放出来的邪祟往往处于暴怒状态,比刚关进去时更凶悍。若不慎让它逃了,不仅方圆百里都会遭殃,搞不好还会被他记恨上,遭到报复。
腿儿不停。燕回觉得自己在被一头倔驴拖着跑,骑驴难下。
燕回伸出手,摸到锁住义庄正门的铁链,开始拆锁。
还真打算强开锁灵阵!燕回一阵火大:到底何方鬼怪作弄自己,义庄里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不要拉上没活够的无辜人士啊!
心声没人听见。
就在此时,燕回发现墙头支着几根光秃秃的断杆。他当即明白过来,墙根处的定魂幡不是随手丢那儿的,而是折断后掉下去的。
义庄内一定发生过什么事。
“砰!”
就在燕回快把锁链拆下来时,义庄大门突然被从里侧狠狠撞击了一下。燕回心中咯噔,不听话的身体也被异象打断,停下动作。
义庄内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有东西在被不停甩飞,撞向围墙和大门。紧接着一团黑影从墙头爬出来,翻了个身,“扑通”一声摔落在地。
燕回在心里大喝“何方妖孽”,身体的注意力也被那黑东西吸引,转头看去。燕回才看清,那不是妖孽,是个满身是血的人。
人还活着,大口喘着气。他挣扎几下,艰难地撑起身子,往燕回这边看来。
此时正是花决察觉外人出现,斩断红丝之时。一瞬间,燕回心脏牵扯紧绷的疼痛消失,灵魂砸回原位。燕回想后退,腿就后退。想抬手,手就抬起。
燕回动动手脚,惊奇地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正要逃跑,那摔在墙根的血人虚弱地喊道:“救、救命……救救我……”
燕回顿时叫苦不迭。不叫他还好,叫了不管就等于见死不救,大损功德。
燕回不得已,忍着脚踝被狗咬的伤疼跑过去,顾不上看是什么人,先背起来远离义庄,一口气跑出去一里地,才把人放下来,道:“你没事……嗯?”
这张脸很是熟悉。燕回用袖子擦掉他脸上的血,露出张清隽的少年面孔。
燕回惊讶地道:“沈凌?”
那叫沈凌的少年艰难地抬起头,眼睛倏然睁大:“大哥?”
“……”
燕回在“二弟你好”和“我不是”里面纠结一阵,最后说道:“啊。”
此二弟不是死掉的燕征,而是白鹭洲成功存活的遗孤之一,燕回同父异母的弟弟沈凌。
至于他为什么姓沈,这涉及到一段烂俗的家庭恩怨。
沈凌的母亲是燕平清掩藏身份找的外室,有了沈凌后,沈夫人才得知燕平清是仙宗宗主,且早有婚配。沈夫人气性甚高,忍受不了背叛,怒而分手,独自带着沈凌离开。
这孩儿便随母亲姓,跟母亲在外地生活。
直到六年前,沈凌十岁,沈夫人病重不治,担心自己死后沈凌无人照顾,便带着沈凌来白鹭洲找爹。
燕平清接下了沈凌,但没公开沈凌的身份,就连妻子燕夫人也不知。燕平清不许沈凌认祖归宗,只当普通弟子对待,连沈夫人病得那般,也没留下医治,给了几两银子就打发走了。
那时燕回正在攒功德,这样送上门来的机会肯定不能放过,便偷偷跟着沈夫人,想救她一命。结果没治好,沈夫人死在回乡的路上。
沈夫人临死前见燕回殷勤照顾自己,认定他心地善良,便告诉了他沈凌的身份,求他多多照拂。
还是出于功德目的,燕回答应下来,遵照沈夫人的遗愿对沈凌嘘寒问暖。
沈凌刚到白鹭洲时干巴瘦小,不爱说话,孤僻又胆小,燕回跟他说话,他要么闭口不语,要么像只蚊子似的只会嗡嗡。
燕回持之以恒地找他说话,带他出门玩,好吃好喝的养着。日子一长,沈凌被他养得胖了三圈,终于信了他是个好人,主动开口喊大哥,燕回也喊:二弟!
虽然名义上死掉的燕征才是二弟,不过燕回不管,他喊谁二弟谁就是二弟。
“大哥,”沈凌抓着燕回的衣裳,在他脸上看来看去,“你还好吧?被抓了没有?受伤了吗?”
一个满身血的人反过来关心他这四肢健全的,燕回道:“这话该我问你。你怎么会在这儿,伤哪里了,重不重?”
沈凌咳嗽两声,吐出口血,沙哑道:“白鹭洲出事那天,我刚回乡给母亲上坟。听到噩耗就往回跑,结果晚了一步,洲上已经全是人,燕宗主的尸体也没了。我…咳咳,听说你还活着,想着你可能会去找燕宗主的尸体,就……用追阴箭找,就找到这儿来了。”
燕回把他的头托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道:“来就来,你怎么跑义庄里去了?”
沈凌道:“我今早刚到,遇上了一队修士,我不认识,他们一见到我就出手,我打不过,他们就把我丢进义庄里,砍断了定魂幡。义庄里全是干尸,我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咳咳咳咳……”
他又吐几口血,全是冒着邪气的黑血。身上被抓挠得没一块好皮,伤口也冒着黑气。
燕回道:“你邪气侵体了,我正好认识个人,他或许能治。你还能站起来吗?站不起来就拿把手给我,我背你走。”
沈凌揽住他的脖子,燕回把他背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喜客来走。
沈凌趴在他背上,唤道:“大哥。”
燕回:“在呢。”
沈凌小声道:“他们都说是你灭了白鹭洲,我…不信,你不是这样的人。”
燕回叹道:“他们也没说错,确实是经我之手杀的人。”
沈凌抱着他脖子的手臂收紧了些:“怎么会这样……那天到底怎么回事?”
“我要知道怎么回事就好了。”燕回道,“可能邪祟作怪,也可能是有人捏了什么邪术法决陷害我。你知道吗,辟邪剑丢了。”
沈凌道:“我知道。我就猜你不找辟邪剑,也一定会来找尸体证明自己清白。”
燕回道:“你懂哥。”
“我帮你找。”沈凌道,“天底下妖怪坏人这么多,我虽然修为一般,但也能保护你一二。”
燕回拍拍他的手,道:“你知道哥冤就行。别说话了,休息会儿。”
沈凌“嗯”了一声,闭上眼,问道:“这么早,大哥不睡觉,怎么也在义庄?”
燕回道:“我可能得夜游症了,一觉醒来自己就走那儿去了。”
“是吗?”沈凌声音越来越小,“那等找到燕宗主尸体,洗脱你罪名以后,我们去看大夫。”
沈凌在他背上睡着了。燕回背着他回到饭馆,敲响花决的房门。
房里响起脚步,片刻后门打开,花决站在门内,头发散着,似乎刚睡醒。
燕回立刻冲进去把沈凌放在床上。花决道:“谁?”
“我弟弟。”燕回道,“等等再给你解释,他被义庄里的干尸所伤,你能不能治治他?拜托了。”
花决半信半疑。燕回突然又冒出个弟弟,还关心起家人死活,实在可疑。但看燕回满头是汗,花决没说什么,在床边坐下,俯身查看沈凌。
沈凌脸皱成一团,脖子皮肤变成黑紫色。邪气侵体久后,活人也有尸变的风险。
花决把手悬在沈凌眉心上方。一丝红光从他掌心流下,落入沈凌灵台中,沈凌的眉心立刻舒展开来。
“没事。”花决收回手,“睡一觉。”
沈凌身上的伤口眨眼之间全部愈合,燕回甚至没看清是怎么恢复的。他崇拜地看着花决,道:“你好厉害啊。”
花决看了他一眼。
燕回忽然觉得脚踝的狗咬伤不疼了。他抬起腿一瞧,伤口居然也在不知不觉间愈合了。
燕回不可思议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有伤?”
花决道:“瘸了。”说完出门下了楼。
燕回:“……”
他把沈凌抱回自己屋里,和脱灵未醒的鸟师叔放一块,拉上被子,也下了楼。
老板已在楼下等着,准备带两人去周员外家打探情况。
谁知周员外并不在家,家中仆役说是出去拜神了。燕回想着不能白来一趟,便逮着家仆问:“七日前,镇上可来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
家仆道:“没来人,那天我们镇庆祝上巳节,不接外客。”
燕回道:“你们过节都干什么?”
家仆道:“吃呀喝呀,在河边洗手沐浴,还有游神。”
“上巳节还游神?”燕回道,“游什么神?”
家仆掰着手指头道:“天帝啊,财神啊,花神,农神之类的。你知道的嘛,我们小老百姓就求个风调雨顺,收成好,身体好。”
燕回道:“怎么游?”
家仆道:“是做的纸扎神像,让抽签选中的佃农沐浴之后套进神像里,扮作神明游街。大伙儿会给神献花,最后请进庙里上香,跪拜许愿。”
这种习俗并不少见,九州许多大城在节日里也有类似活动。燕回道:“神在哪儿,让我看看。”
家仆犹豫:“这……”
燕回道:“这什么这,有忌讳,不让看?”
家仆道:“是我们员外,每年游神都是我们家操办嘛,他信这些,平时都把神像供着,怕外人亵渎。”
“我就看看亵渎什么?”燕回指着自己眼睛,“这是人眼又不是鸡眼。”
家仆:“……”
燕回道:“你们还想不想活了?”
“想啊,当然想!”家仆忙道,“要看也行,但你们得先洗个澡,我带你们去祠堂,隔着门瞧瞧。”
看个神像还要洗澡,谁定的狗屁规矩。燕回只得在周员外家洗刷了一番,折腾了大半个时辰。
出来时,花决也刚好洗完,站在周家院子里,捋着半湿的发梢。
他像一块刚从清池里濯洗过的琉璃,皮肤在微弱的日光下透着光泽。身边围了一群家仆丫鬟,叽叽喳喳跟他搭话。
花决对待众人和对待燕回的态度没区别,疏离冷漠,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样。
燕回冲上去挤开人群:“都让让让让让,挤在这里干什么?没见过人啊?”
他拉起花决的手腕:“花公子,我们走。”
祠堂在周家后院,门上挂着三把大锁,家仆说不让进,只能隔着窗户远远瞧一眼。花决被燕回拽到这儿来,才抽出了手。
祠堂里黑咕隆咚,一排接近一丈高的神像屹立着,眼睛都蒙着红布。男戴冲天孔雀翎,女簪耀眼牡丹花,彩绘衣袍流光溢彩,高大贵气又肃穆。
燕回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他仔细打量过每一座神像,沉思良久。
阴雨、无头尸、干尸、游神……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突然,他脑中灵光一闪,零散的线索连成一串,拼凑成了一个完整的猜想。
他知道石磨镇的异象是怎么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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