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0、青女 青冥客岂容

　　燕回拉过家仆，问道：“你们拜神，是不是有烧祭文的习惯？”

　　家仆道：“有的，请进祠堂以后，我们员外会带着大伙儿一起，在铜盆里烧提前写好的祭文。”

　　燕回道：“那我可能知道无头尸的头都在哪儿了。”

　　家仆忙道：“在哪儿？”

　　燕回讳莫如深地笑笑，卖了个关子。他看向花决：“花公子，你跟我走，我们去找头。

　　花决站在他身后，像没听见，目不转睛地盯着神像发呆。

　　“花公子？”燕回轻声喊他，“花公子？”

　　花决没反应。

　　“花决！”

　　他大声一吼，花决终于回过神来，漠然看向他。燕回道：“想什么呢，快跟我去找头。”

　　花决转身离开祠堂。燕回在后面追：“等等，等等！”

　　花决停下脚步。燕回看着他散开的头发，道：“你要不……束个发呢？这样出去不太好吧。”

　　花决沐浴完，发如墨云般散着。只是在周家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便引来一大堆家仆围着他看，要是就这么走到街上，那还了得。

　　花决撩起一缕头发瞧了瞧，腕上红丝钻出来，穿过青丝，绾起上半层头发，化作一只彼岸花形状的发结。

　　风吹过，柔软的长发向后扬起，一截光洁白润的脖颈若隐若现。花决道：“可以了么？”

　　“可……以了。”燕回瞧着他，费了好大劲才挪开目光。

　　喜客来老板正在周家大院外等候，见两人出来，忙跟上问道：“两位公子，可有什么头绪？”

　　燕回径直向西边走：“不知道，等去看看再说。”

　　三人来到西边农田。阴雨浇灌大地，无形的积水映着苍白的天光，田地里波光粼粼。

　　农民在阴雨里泡久了，皆是一副色虚气弱、阳气不足的模样，干不了多久活就得停下歇一歇。田垄上站岗的黑狗也恹恹地趴着，没有精神。

　　燕回走进石榴林。

　　丰硕的石榴挂满枝头，个个有绣球大小。燕回摘下一颗剥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石榴粒，一掐，鲜红的汁水爆了出来。

　　老板小声道：“这个时候，公子就先别吃石榴了吧，先干正事要紧呐。”

　　燕回不理，又扒开一个石榴瞧瞧，扔掉，再摘下一个扒开，反复七八次。老板看着好好的果子被糟蹋，心疼地念叨：“造孽造孽，浪费啊，农神莫怪，农神莫怪……”

　　然而当燕回又掰开一只石榴时，他不说话了。

　　薄皮剥开，石榴里露出的不是一团团排列整齐的果粒，而是一只青白色腐烂的浑浊眼球！

　　一股恶臭登时在整座石榴林里弥漫开，把照顾果树的佃农统统熏了出去。老板捂着口鼻，干呕着跑开。燕回也被熏得睁不开眼，对花决道：“这味儿太恶心了，你要不先出去等？”

　　花决却好像闻不见，向一株石榴树走去。

　　他抬起手，手掌轻覆在一颗圆润的石榴上。

　　清风灌入林间，满树石榴同时裂开，果皮如绽放的莲花般向外翻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二十余颗失踪的头颅，竟全部藏在石榴之中！

　　燕回的下巴掉在脚面上：“……”

　　花决站在一颗吊挂的头颅边打量。头颅已经没了皮肉，白骨也融化了半截，与石榴皮粘在一起，只剩眼眶和脸颊处还挂着几缕肉丝。

　　燕回把头颅石榴全部摘下，码到果园外的平地上，道：“都来瞧瞧吧。头都在这儿，晚上把无头尸引这儿来，找到头就能消停一半。”

　　喜客来老板和劳作的农人吓得半天没说出话来，谁能想到佃农被割掉的头，居然全长到了石榴树上！

　　老板惊恐地道：“什么叫一半？”

　　燕回道：“杀他们的罪魁祸首没找到，怨气不能完全消解。”

　　老板道：“公子怎么知道，这些……头，在石榴里？”

　　燕回道：“我早上……路过这里，当时就觉得怪。这才刚入夏，石榴就结得这么大，还这么多。还有那些小麦，我在水土丰茂的地方都没见过那么饱满的穗子，果然，是靠人养着。”

　　老板不敢看石榴头，颤声道：“那麦地里，也、也有人头？”

　　燕回道：“不是人头，是麦子把人吸干了。这些麦穗，都是义庄里干尸的血肉养出来的。”

　　众人一阵恶寒。有佃农道：“到底是什么怪物要这么害我们，我们可什么亏心事都没做过！”

　　“不是你们做了亏心事。”燕回道，“是你们比较倒霉，拜错了神。”

　　老板道：“什么叫拜错神？”

　　燕回不答，道：“笔墨纸砚伺候。”

　　“这田地里，我上哪里去弄笔墨纸砚！”老板着急道，“要不我回饭馆给你拿？”

　　燕回叹了口气，道：“算了，来不及了。就地取材吧。”

　　他下地揪了根挺拔的麦穗，把田垄上的黑狗赶走，踩出一块平整的土地，拿着麦穗当笔，在地上写写画画起来。

　　老板看着他手里金黄饱满的麦穗，忍不住想：这玩意儿居然是吃人血肉长大的，难不成麦壳里都是一粒粒的肉……他狠狠打了个寒颤，赶紧停止胡思乱想。

　　花决站在燕回身边，道：“画什么？”

　　燕回在地上画出了一个女子的轮廓，聚精会神地描绘着五官，道：“农神青女。听说过吗？”

　　燕回解释道：“周家祠堂里供的是玉京神官。传闻玉京有十二宫，每座宫中都有一位神官，共十二位。但祠堂里只有十一尊，少了一尊。”

　　玉京十二神，在民间传说里是创世神明，也是人间的守护神。众神之首名为昊天，即是周家家仆所说的“天帝”。

　　昊天帝君是斩杀世间天魔大妖的武神。由于九州大地灵脉崩裂，浊气积攒，每隔百年就会养出个祸世的大妖魔。凡人修士应对不了，昊天就会降临人间，诛杀妖魔。

　　其余十一神皆在昊天麾下，受人间香火供奉，共同守护人间安宁。家仆提到的财神花神，也都在十二神之列。

　　“少的那一尊，就是农神。”燕回道，“叫青女，是司掌桑蚕农务的神祇。石磨镇务农，只有收成好这里的人才能吃饱活下去，不可能不拜青女，但祠堂里没有她。”

　　燕回的一手画技不算超凡脱俗，也能以假乱真。一炷香后，一个身穿云罗霞衣的女子形象跃然土上。

　　她左手挽花篮，右手执一根弯弯垂下的麦穗。五官已经画好，只剩眼里还没点瞳孔。

　　花决问道：“你如何知道青女模样？”

　　“她可太有名了，凡是吃五谷杂粮的，不拜昊天也不会不拜她，她的神像遍地都是。”燕回道，“怎么，你不会没见过她吧？”

　　花决道：“没有。”

　　燕回道：“对啊，忘记了，你都没出过门，家里不务农的话，确实见不着。”

　　他丢下麦穗，盘腿坐在青女画像前，口中念念有词：“人间有难，总不能白受香火，出来吧你！”

　　燕回一指青女，一股白烟从画像上腾起。白烟缓缓聚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汇成一道女子身影，和画像别无二致。

　　只是青女没有点睛，看上去有些呆滞，直直地向前走去。燕回道：“跟去看看。”

　　花决没动，微微蹙着眉看向他。

　　燕回已经从花决匮乏的表情里摸出规律了，大胆地揽过他的肩，笑道：“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嘛，天下修士这么多，每个人修的路子都不尽相同，有没见过的伎俩很正常。别不好意思问，我不会嘲笑你的。”

　　花决扭开头，肩膀轻轻一晃，把燕回的胳膊晃了下去。

　　燕回道：“这叫‘请神’，是燕家的家传本事。记住这些神灵的模样，在纸上画下来，再念个咒就行，很简单。”

　　燕回道：“请来的神能回答一些问题，也能帮忙办些事。只要不是超出他们司职范围的请求，他们一般都会帮。当然，要是画丑了画崩了，会请出来什么东西就不好说了。所以燕家人都会画画。”

　　花决道：“有何代价？”

　　“可能会拿走你身上的一些东西，贡品、阳寿、气运，都有可能。”燕回道，“但燕家人不会，只要要求不过分，神灵不会索取代价。”

　　花决道：“为什么？”

　　“还记得辟邪剑吗，传说是从某位神祇手里传下来的。”燕回道，“燕家能坐稳修行界老大位置可不只靠运气，据燕家家谱记载，燕氏是神授氏族，所以我们请神比别人容易。”

　　花决道：“神授氏族？”

　　“啊，就是被神明选中，给神当传话筒的凡人家族。”燕回道，“过去有大妖出世，昊天就会通过传话筒家族，告诉世人我要下凡除妖了。传话筒也会得到一些神赐奖励，比如辟邪剑，还有不用付出代价的请神能力。”

　　花决应该是懂了，没再说话。

　　两人跟着青女走。燕回道：“我刚刚让她去找自己在石磨镇的神像。事关自己的香火供奉，她不会不听。能找着的话，这儿的怪事就破一半了。”

　　青女款款而行，目标十分明确。过了一会儿，燕回抬头看见座五进五出的大宅，匾额上写着“周府”二字。

　　竟又是回到周家了。

　　周员外还没回来，一众家仆见燕回二人跟着一道半透明的人影走，吓得抱头鼠窜，纷纷躲藏起来。二人跟着青女，一路畅通无阻地穿过后院祠堂，停在一座上锁的厢房前。

　　青女到了厢房门口，化作白烟消散。燕回道：“打开瞧瞧？”

　　花决点头。

　　燕回在原地蹦哒两下，抬腿一脚把门锁踹断成两半，大门“哐当”一声向内撞开，又反弹回来。

　　正对门口之处，一座一丈高、金光流璨的神像赫然而立。

　　正是青女。

　　只是蒙眼的红布不翼而飞，点了睛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着暗红的光芒。两人破门后，她的眼珠缓缓向下转动，目光落在二人身上。

　　燕回站在门槛外，从怀里掏出一面锃光瓦亮的小镜子，背面写着“照妖现祟”四字。他把镜子转动半圈，镜面对准青女。

　　一束银光从镜中射出，照在青女脸上。原本美丽端庄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是一张青面獠牙的腐尸脸！

　　腐尸原本闭着眼，被银光照耀到后，登时睁开双眼，露出一双铜铃般的血红眼珠！

　　“他在里面！”燕回立刻关上门，“尸体藏在神像里！”

　　他先前的猜想果然没错，消失的青女就是破局关键。

　　七日前石磨镇游神，而燕家三尸之中的某一人刚好到达此地。也许是看守神像的人疏忽大意，被燕尸钻了空子，套进壳子里来了手李代桃僵。

　　镇民不知神像已被亵渎，将燕尸抬入祠堂祭拜供奉。燕尸得了香火，便有了代替神像“守护”百姓的能力。

　　周员外素来有给神像焚烧祭文的习惯，祭文上写满镇民对未来的祈愿，燕尸便照着他们的愿望行动起来。

　　镇民祈求风调雨顺，于是石磨镇阴风阴雨大作；

　　镇民祈求果实丰收，于是佃农被割下头颅，拿去为石榴树提供养分；

　　镇民祈求五谷丰登，希望农民能少些汗滴禾下土，于是佃农在地里被抽干血肉，一来给麦穗提供养分，二来自此不会再出汗，不必再汗滴禾下土。

　　燕回问花决：“会镇祟吗？”

　　花决摇头。燕回早有预料，花决除了会治伤，看起来对邪祟一无所知。燕回道：“那我去找沈凌，让他来帮我，把里头的藏尸揪出来。”

　　花决道：“你不会？”

　　“我不行。”燕回道，“我没有修为，除了会画几个符念几句咒，使不出法术。贸然打开神像，说不定也会被割掉脑袋。”

　　花决道：“请神。”

　　“不太行。”燕回讪笑，“除非是能祸世的大妖才会引昊天出世，小鬼小怪的人家看不上。倒有一个勉强能管，但是他不好请。”

　　花决：“谁？”

　　“他嘛，”燕回想了想，“民间叫他愿神，很神秘，经常不在家，请不到。其他神灵又不管镇祟，否则九州也不必有修士了。”

　　他说着就要返回喜客来看看沈凌醒了没有。而在此时，周家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