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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契约 红丝结契雪 ...

  •   夜深人静,阴雨绵绵,燕回掌着油灯走上二楼。

      客房内,花决坐在一扇半圆形的窗边,头枕着窗框,静看窗外雨雾,半绾的长发绕过手腕,垂在膝边。

      窗台上放着一只用碎布薄毯折起来的鸟巢,鸟师叔窝在巢里睡觉。

      燕回轻声道:“还没睡啊?”

      花决转过头来。

      燕回把油灯放在桌上,拖过一只小马扎,在花决膝前坐下,道:“老板交代了,石磨镇的怪事不止这一桩。还有十来个农户,在无头尸出现的第二天,下田干活的时候突然晕倒,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抽干血肉,变成了干尸。”

      “他们是全尸,怨气没那么重,让先前来石磨镇的道士封在义庄里了。”燕回道,“这地方的阴风阴雨,同时出现的无头尸和干尸,之间一定有关联。”

      邪祟一般不会无故杀人,而是带有明确的目的。譬如水鬼拖人下水是为找替身,无头尸杀人是为找头拼全尸,怨灵杀人是报生前仇怨。燕家人这样做,也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只是燕回想不清楚它们这么做的必要。没事偷人脑袋、吸人血肉是要干什么?

      花决道:“死者都是农户?”

      燕回道:“正是。老板说,他们都是镇主周员外家中佃农,种的是周家的地和果园子,一夜之间全部暴毙。”

      “一切怪事都是从七天前上巳节开始的,也就是我家人尸体失踪的那天。邪祟比我们跑得快,一日千里不在话下。就是不知道追阴箭带我们来找的究竟是谁,毕竟我和他们三人都有血缘。”

      燕回道:“明天咱们得去那周员外家里瞅瞅,为何死的都是他手底下的人。”

      花决:“嗯。”

      燕回:“……”

      燕回本以为自己讲完这么重要的情报,花决会大发慈悲开个尊口与他讨论一番,结果“嗯”完就没下文了。

      说十句话换不来一句回应的感觉让燕回觉得很提不起劲儿,就好像在花决眼里自己说的都是废话,太打击人积极性。

      燕回黯然地站起来,抱起鸟师叔和临时鸟巢,道:“你早些歇着吧,我走了。”

      正要推门离开时,燕回忽然手背发痒。低头一看,一根红丝悄无声息地沿着他手背爬上来,缠住了他的食指。

      燕回一怔,只听花决在他背后道:“那天,你说的负心汉是什么意思?”

      燕回:“?”

      花决道:“在船上的时候。”

      燕回想起来了。在去白鹭洲的船上他跟花决说过自己绝不是负心汉。负心汉是什么意思?负心汉不就那一个意思吗?

      燕回坐回小马扎上,道:“负心汉不就是睡了人拍拍屁股就走,不肯负责的薄情之徒么,不然还能是什么意思?”

      花决道:“睡了人?”

      “啊。”燕回道,“就像那天晚上我们那样。”

      花决看起来有些茫然,问道:“我们哪样?”

      哪样?还能哪样!燕回没想到花决会问得这么直白,这让他怎么回答?

      燕回的脸皮还没厚到能面不改色地口述春宫图,只好打手势,右手食指拇指掐成个圈,左手伸出食指往那圈里捅了捅,道:“就这个,有印象吗?我们那夜,是不是这样了?”

      花决看着他的手势,思索一阵后,缠着他食指的红丝松下来,穿过他捏的环,在他胸膛上前前后后顶了顶,道:“这样?”

      燕回:“对对对,就是这般。”

      果然是有这事,不是他白日做梦!

      花决仍是一脸复杂神色。这是数日以来燕回在他脸上见过最生动的表情。

      这是什么反应?

      怎么花决好像对这件事还很懵懂。难不成自己招惹了个不通人事的雏儿?可是那天明明是花决先跟自己搭讪的啊!

      燕回艰难地道:“花公子,我能问一下,你以前出过家门吗?”

      花决:“当然。”

      燕回道:“我说的是游历江湖,出门买菜不算。”

      花决道:“只有一次。”

      “一次!”燕回差点从小马扎上掉下去。那岂不是第二次离家游历两人就在平江酒馆碰上了?

      燕回问道:“你、你那天,为什么要送我酒喝啊?”

      花决想了半天,道:“你很合适。”

      合适?合适是什么意思?

      花决道:“想让你,帮我。”

      燕回:“……”

      帮…帮他?是燕回想的那个意思吧?如果燕回没理解错的话,就是花决主动钓他的!

      第二次离家,就在酒馆大胆交友。难不成是从小家教严格,养得太压抑了,出了门就迫不及待释放自我……

      燕回突然脸红起来,偷偷瞄了花决一眼。

      花决一副想不通的样子,道:“那天晚上的事,你不该记得。”

      “细节确实忘了。”燕回道,“你那酒劲太大。总之我们那夜是在一起的吧?”

      花决慢慢地点了点头。

      燕回道:“你救我,是因为那一夜吗?”

      花决轻轻蹙起眉,表情很难琢磨,像在尽力理解着什么,茫然又疑惑。半晌,他道:“算…是?”

      燕回捂住脸,使劲搓了搓,长叹一口气,道:“既然如此,我会对你负责的,你放心。”

      花决喃喃道:“负责?”

      “你我之间既牵了红线,我必不会不认账。”燕回道,“除非,你不求长久,那咱们……可以当兄弟。”

      花决道:“我不需要兄弟。”

      平时磨磨唧唧,这问题回答倒是挺快!燕回只好硬着头皮道:“那行吧。你既然愿意,我必负责到底。一为情债二为救命之恩,我就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就算要星星……不行你别要星星,要点我力所能及的东西,我一定想方设法给你拿到。”

      花决看了他好一会儿,这次看的时间比以往每次都要长。燕回被他盯得脸皮都要着火,想着怕不是说得太矫情,恶心人了,掩面欲逃。花决说话了:“我记住了。”

      花决道:“你说的,对我负责。”

      燕回忙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两人默默对视片刻。花决道:“你很奇怪。”

      燕回低头看了看自己,道:“哪里奇怪?”

      “你不在乎父母亲族的性命。”花决道,“丧亲,丧爱,丧友,本是凡尘三大悲苦。”

      燕回顿了顿,咧嘴笑道:“谁说不在乎了,这不是在给他们收尸的路上呢吗。”

      花决眉心一蹙,红丝迅速从燕回手心退出来,缠上他的脖子,向内一收。燕回没料到他突然翻脸,喊道:“哎哎哎哎哎什么意思?有话好好说!”

      花决牵着红丝另一端,把燕回往前一拉,道:“你也想被吊起来?”

      燕回坐的小马扎本就矮,需得抬着头跟花决说话。花决如此一扯,直接把他从马扎上拽了下来。

      燕回跪倒在地,笼罩在花决俯下的身影里,被迫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眸。

      昏黄的油灯下,花决的眼睛宛若雪地中遗落的破碎琉璃,流淌着冰冷的光华。燕回心脏狂跳,扯着脖子上的红线,哑声道:“放、放开我,喘不动气了!”

      红线松开,燕回一口气抽进肺里,倒在花决腿边捂着脖子一阵咳嗽。

      花决冷声道:“不要骗我。”

      燕回喘匀了气,缓了缓神,道:“花公子,如此不公平。”

      燕回道:“你问我什么我就要答什么,我却对你一无所知。”

      花决道:“你想怎样?”

      燕回道:“你答我一个问题,我也答你一个问题,公平公正,如何?”

      花决沉吟片刻,道:“就一个问题。”

      “行。”燕回道,“你找燕家人,是为了辟邪剑吗?”

      花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道:“你可知那把剑为何能释放灵气?”

      燕回摇摇头,诚实地道:“不知道。”

      花决道:“我不要剑。”

      不要?

      这个答案让燕回很是意外。再有资质天赋的修士,若不能得充足灵气灌养,再怎么日夜苦修也很难突破境界,就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千年来扬名立万的仙家只有燕氏一个,难道其他芸芸众生就甘为小弟世世代代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摇尾乞怜?

      谁拿到辟邪剑谁就是下一个九州修行界老大,那么多修士滞留白鹭洲不肯走,有多少是真为了杀燕回伸张正义?

      燕回本以为,花决救他,不过是和其他人一样想得到辟邪剑。早知道就该直接问花决找燕家人做什么,白白浪费个问题。

      燕回狐疑道:“真的?”

      花决道:“该你了。”

      “行,该我了。”燕回道,“那我就告诉你这个秘密。”

      他支起身子,凑到花决耳边,低声道:“其实,燕家夫妇不是我父母。我,没有父母。”

      花决诧异:“有血缘。”

      燕回道:“有血缘不代表就是至亲。”

      花决道:“那你从何而来?”

      燕回笑吟吟地道:“这问题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花决望向窗外雨夜,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花决轻飘飘地道:“那这世上,可有你重视之物?”

      他像在问燕回,又像在自言自语。燕回不假思索:“功德。”

      燕回咬牙切齿:“要不是被人陷害,害我功德散尽,我才不来这鬼地方。让我找到是谁害我,管他是人是鬼,我一定把他挫骨扬灰。”

      花决怔了怔,道:“如果,我想要你的功德呢?”

      燕回敛去了一贯的轻佻笑意,道:“我说了,我只会给你我力所能及的东西。花公子,不要强人所难。”

      燕回从地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道:“天色已晚,困了,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他抱着鸟师叔转身离开,掩上门:“晚安。”

      木门合上,客房内陷入浓沉的黑暗。花决望着燕回投在窗纸上离去的侧影,若有所思。

      片刻后,花决转身推开窗,眺望空无一人的街道。

      石磨镇南北狭长,民居商铺混杂。东边一座山岭阻路,山上常有野兽出没,镇民除了砍柴以外甚少进山。西边则是数千亩农田,这个时节正是小麦成熟的季节。

      花决像一尊木雕般站在窗前,一根红丝从他袖中探出,越伸越长,沿着地面缓缓游动,钻过门槛缝隙,来到走廊上。

      住店的客人都已睡去,走廊里回荡着鼾声。红丝像条细蛇一般,贴着墙面前行,每经过一间客房,就在窗口停留片刻,再继续游动向下一间。

      突然,红丝停了下来。客房中,一只白虎傩戏面具摆在桌上。燕回盖着被,侧身躺在床上,抱着鸟师叔和巢穴。

      红丝穿过墙壁,潜入室内,贴着床帐爬到燕回身边。红丝左右摆动,打量着他。

      燕回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已经睡熟。

      红丝缓缓攀上燕回的胸膛,燕回的胸口透出淡淡赤光,宛如晕开的一滴鲜血。红丝抬起尖端,隔着轻薄的亵衣,对准那片红光猛然向下一扎!

      尖端没入燕回的心口。燕回左胸内突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痛,好像睡梦中被谁逮着心尖啃了一口。他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自己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

      持续的牵拉痛感从心脏蔓延至全身。燕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站起来,靴子也不穿,赤脚走向门口,拉开门,迈步出去,一气呵成。

      又是这样,控制不了自己!这种情况又出现了!

      八日前的血色记忆排山倒海般回溯而来。燕回无法忘记这种感觉,这和他在白鹭洲上拔出辟邪剑砍向燕家人时一模一样。

      嘴巴像粘上了一般张不开,喊不出声,灵魂仿佛掉进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完全掌控不了身体。

      燕回一步一步走下楼梯,离开饭馆。踩着门口堆叠的灯笼头尸体,走上大街。

      一条看不见的红线从他背后穿出,跨越长街,穿过楼阁和风雨。红线的尽头,花决站在夜色里,阴湿的风扬起他的衣袂,如千万朵飞散的雪白梨花。

      红线牵在花决的手腕上,他转身朝长街深处走去。而燕回则转去西边,走向野外农田。

      燕回尝试让自己停下,却无论如何都夺不回身体的控制权。他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无法判断是邪祟上身作怪,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折腾一阵无果后,燕回放弃挣扎。

      他简直一股无名火。他还就不信这个邪,既不让他动,那就不动。他倒要看看自己今晚上究竟要走到哪儿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契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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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预收:《亡灵序曲》 白切黑幽灵受x高冷美人道士攻 完结文:古耽权谋《乱臣贼子》 末世文《寄生坏种[末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