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7、无头 灯笼画首鸟

　　门外阴雨霏霏，赫然站着一排无头腐尸！

　　腐尸被阴雨浇透，皮肤泡得青白肿胀，脖颈断口平滑，头颅不知所踪。它们没有头，看不见路，一齐伸着手向前摸。燕回一开门，齐刷刷一排伸展的手臂，差点戳到他脸上来。

　　燕回“砰”地摔上门，后背死死抵住门，向老板吼道：“你们谁刨人家祖坟了？外边儿什么妖怪！”

　　老板吓得魂飞魄散，道：“让你别开门不听！把那些死人招来，我们都要完蛋了！”

　　门外腐尸一下接一下大力撞门，门板“哐啷哐啷”响，不断被撞开缝隙。燕回脚粘在地上，死挡着门，道：“不会完蛋，我是修士，你先告诉我外边是什么东西！”

　　老板仓惶地道：“修士？”

　　燕回道：“对，我能镇祟…也许能！”

　　老板吞了口唾沫，被吓得脑子不好使了，颠三倒四半天才讲清事情原委。

　　无头尸原本都是石磨镇镇民，都是种地的农户，共有二十余人。

　　七日前上巳节当晚，他们同时死在家中，头颅齐齐被割下，不知所踪，除此之外再无外伤。据他们家人说，当夜没见过可疑之人，家中也没有被闯入的迹象。

　　这桩惨案在这平静的小镇掀起惊涛骇浪，镇主立刻决定去往县城报官。

　　然而还不等出发，这些无头尸就集体尸变，聚集成群，四处游荡，遇见人就拔脑袋，不少镇民被当场揪下头来。

　　无头尸还会在日落后挨家挨户敲门。谁要是开了门，下场就是被揪掉头，变成它们的一份子。

　　燕回明白了门口摆的竹筒铁珠是什么意思。

　　腐尸无头，看不见路，想进人家只能敲门。只有眼睛不瞎的活人食客瞧见纸上提示，才会投珠进筒，老板听见动静，知道来的是活人，才会开门做生意。

　　燕回道：“横死者本来就容易生怨尸变。如果是被邪祟所杀，怨气就更重。二十个人同时被割头，十有八九是邪祟干的，难怪这些无头尸满街走。老板，他们的头是不是还没找到？”

　　老板道：“没找到！”

　　燕回道：“所以才到处揪人头！它们全尸不存，最大的执念就是找头。只要揪到的头不是自己的，就会继续揪，直到找到自己的头……啊！”

　　话没说完，背后又是一阵猛烈撞击，燕回险些被撞出去。饭馆里食客挤成团，吱哇乱叫。

　　燕回飞快思索对策，道：“肥鸟，你过来！”

　　鸟师叔道：“干啥？”

　　饭馆众人大惊：“鸟说话了！”

　　“我养的，别大惊小怪。”燕回道，“肥鸟，你出去拖它们一会儿，我有办法治它们。”

　　鸟师叔也不问是什么办法，当即振翅起飞，豪气万丈地道：“都闪开——”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鸟师叔展开翅膀朝窗户一扇，旋风骤起，吹开插销。众人齐声惊呼，窗外阴雷劈下，天地忽明忽暗。鸟师叔飞出窗外，投身大雨。

　　饭馆内瞧不见外面的情况，只听狂风呼啸，雷声滚滚。白光乍现，在模糊的窗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黑影。

　　燕回看向花决，花决仍八风不动地坐着，一手搭在桌上，另一手虚握着袖中垂落的红丝，波澜不惊，仿佛窗外发生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感受到燕回的目光，花决转头看来。

　　门外传来“扑通扑通”几声闷响。燕回道：“我要出去了，你躲远些。”

　　他转身拉开大门，狂风顷刻灌入屋内，卷着落叶沙尘等物劈头盖脸砸向众人。

　　鸟师叔飞过夜幕，身上笼罩着一团明亮的白光，随尾羽拖出一道流星般的长虹。它一翅膀扇下来，白羽如暴雨梨花针倾泻而下！

　　无头尸全部倒地，躯干与四肢插满羽毛，钉在地上。无头尸奋力挣扎，蠕动蜷缩，钉着肉的羽毛左摇右晃，与腐肉摩擦挤出一地黑血，恶臭难当。

　　燕回趁机把饭馆门口挂着的灯笼全部拽下来，一股脑塞进店里。

　　鸟师叔大声道：“快点！这堆尸体太邪性了，我撑不了多久！”

　　燕回摔上门，对看傻了的老板道：“拿笔墨来！”

　　老板如梦初醒，赶紧从柜台后取出记账用的笔墨，哆哆嗦嗦地拿给燕回：“纸，纸要吗？”

　　“不用。”燕回把一串灯笼摆在桌上，提笔沾墨，挨个往上画东西。鸟师叔在窗外大叫：“啊呀！”

　　燕回被鸟师叔的叫声逼出来两滴汗，下笔如飞。花决问道：“在做什么？”

　　燕回抽出另一支笔抛给他：“劳烦你帮我一起画，画人脸七窍，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花决接过笔，拣起一只灯笼，按他的话在灯笼上画下一只眼睛。

　　燕回瞟了一眼：“不用这么精细，看得出是个人脸就行了，别点睛。”

　　燕回奋笔疾画，唰唰画出一堆人脸灯笼，道：“不给它们几个头，它们不会消停的，先用这个糊弄一下。”

　　老板凑过来，小心翼翼道：“用这个就行吗？”

　　“当然不行，这些无头尸又不是傻子。”燕回头也不抬，“不过骗一阵子还是够的，撑到明天早上再说。”

　　鸟师叔在外又大吼一声。突然，一团白光飞来砸开窗户，鸟师叔掉到窗台上，没刹住又翻滚两圈，“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摔成了扁的。

　　它身上的白光闪烁两下，灭了下去。

　　燕回顾不上管它，抄起一大堆画好的灯笼，挽在胳膊上，提溜当啷地跑了出去。

　　乌云蔽月，漆黑无光的大街上，散落满地透光的羽毛。有三四只无头尸已经挣脱出半个身子，带着满身窟窿眼儿，以扭曲的姿势缓缓坐起。

　　这怨气不是一般的大。不论在此地作祟的是燕家三尸中的哪一个，恐怕都对燕回恨之入骨。

　　燕回愣神的功夫，两只无头尸挣脱羽毛束缚，张牙舞爪地向他袭来。燕回扯下两只人脸灯笼，一手一个拍在无头尸脖子上。无头尸仿佛被点了穴，立刻定在原地不动了。

　　趁剩下的几只无头尸还钉在地上，燕回挨个把灯笼扣上去。尸群抽搐两下，偃旗息鼓了。

　　燕回原还怕灯笼不够用，没想到还剩了俩。他舒了口气，在尸体堆里转了几圈，确认没有漏网之鱼，才拍拍手返回饭馆，道：“行了，都出来吧。”

　　藏在桌椅底下的人这才陆陆续续冒出头。老板道：“收服了？”

　　“没有。”燕回道，“不过今晚问题不大了。”

　　他四下瞧瞧：“我鸟呢？”

　　老板指指花决。花决双手放在膝上，轻轻合拢作巢穴状。鸟师叔躺在他手里，闭着眼睛，舌头从喙中掉出来，软趴趴地垂着。

　　“晕了？”燕回拍拍它，没反应，“太差劲了吧，你不是神鸟吗？”

　　鸟师叔突然支起头：“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完脑袋又耷拉下去，昏迷不醒。

　　燕回倒了杯茶，托起鸟师叔的脑袋，给它喂了点水。

　　老板又问：“那明天呢？”

　　燕回道：“看造化。”

　　老板战战兢兢地凑到门口往外瞅了一眼，只见满街尸体顶着画满抽象五官的灯笼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跑回店中掌起油灯，哗地把油倒在尸体上，引火烧尸。

　　火星跳了两下，熄灭了，冒起黑烟。燕回道：“那么大的阴雨，能点着就怪了……算了你们也看不见，总之要安抚这些尸体，还是得找到它们的头。”

　　老板跑到燕回身边，道：“公子这般厉害，能否替我们彻底除了这邪祟，我们全镇凑钱，定给重谢！”

　　众食客跟着附和。燕回摸着鸟师叔的毛，道：“看情况。它都吐信子了，不会有事吧？”

　　花决道：“脱灵，不妨。”

　　脱灵，即是灵力消耗太过，虚了。

　　花决单手托着鸟师叔的身体，另一手覆在它身躯上。淡淡的红光自手心透出。片刻后，花决松开手，鸟师叔吸回舌头，眼睛也缓缓睁开一条缝。

　　燕回无比惊奇。修士的主业是炼化法宝，修练镇祟法术，虽然也会学一点治疗术，但终究只是打辅助，很少有人专门钻研，更不会有花决这般迅速愈合伤口、恢复灵气的本事。

　　花决这修的是什么路子？前所未见。

　　鸟师叔动了动：“……”

　　“什么？”燕回弯下腰，附耳过去，“你说什么？”

　　花决道：“它说你喂的茶太烫。”

　　燕回：“……”

　　老板不死心地道：“那个，两位公子，你们也瞧见这邪祟厉害了，你们修士专门斩妖除魔，可不能就这么抛下我们不管呐！你们要走了，我们就真要死路一条了。”

　　燕回道：“尸变七天，你们就没请过道士？”

　　老板眼神闪烁，道：“没……没有，我们这儿偏，城里道士嫌远不乐意来。”

　　燕回哼笑一声，道：“是么。”

　　他把老板推出门。老板惊道：“干嘛！”

　　燕回在尸体堆里翻找一阵，拎起一个掉落在地的物件儿，道：“没请过道士，那这是什么？”

　　老板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把染血的桃木剑。

　　燕回用剑尖挑起一只无头尸的衣袖，袖口绣着八卦纹样。他把袖子砍断，露出一截纤白的手臂，道：“你不是说都是种地的？种地的佩桃木剑，不吹风不淋雨不晒太阳，一身皮比我还白？”

　　老板支支吾吾。燕回跨过尸体，走向老板，一巴掌拍在他身后的窗框上，笑道：“道士，都死了，是吧？”

　　老板崩溃，哭丧着脸道：“公子，我不是有意骗你，实在是这邪祟太厉害。镇主请过几个道士都没用，反而都被邪祟杀了！现在十里八乡有点本事的都不肯再来，我要是实话实说，把你们也吓跑了，我们就真走投无路了！”

　　燕回道：“你不怕我们也死这儿？”

　　老板道：“你们、你们本事高强……”

　　话没说完，“唰”地一声，一条红丝从门内刺出，迅速绕过老板全身，将他绑起来，吊到了房梁上。

　　燕回一愣。

　　老板像个蚕蛹一样，垂在房梁上晃来晃去，放声惨叫，整条街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叫声。

　　门内，花决冷冷瞥了老板一眼。又一条红丝从他袖中飞出，缝针一般穿进了老板的嘴里。

　　老板：“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燕回：“…………”

　　花决托着鸟师叔，径自上了饭馆二楼，打算今夜就在此店住下。他所过之处，食客自动向两侧退开，生怕也被他一声不吭绑成蚕蛹吊房梁上去。

　　燕回目送花决消失在二楼转角，心里犯难。虽说这老板骗人可恶，但罪不至死。真要让他吊在这里一整夜，万一人脸灯笼压不住无头尸，他小命不保。

　　见死不救有损功德。燕回思来想去，决定还是把老板放下来。

　　燕回拿起油灯，凑近仔细打量那红丝。这应当是花决的法宝，哪来的不知道，目前看来最大的本事就是能伸缩，可绑人，还能缝嘴。

　　燕回琢磨着，若是有灵气的法宝，剪刀之类的凡铁可能对它无用。就在他观察这红丝绑法的时候，忽然发现了个有趣的事情。

　　花决绑的是个活结。

　　燕回捻住绳头一抽，红丝没散，但变得透明，逐渐兜不住老板的身体。等红丝彻底消失，“扑通”一声，老板从房梁上摔下来，屁股着地。

　　“啊——”

　　老板捂着屁股哀嚎一声。嘴巴一张，又崩开了缝住嘴的红丝，顿时扯得鲜血淋漓。

　　老板疼得满地打滚，燕回提着衣领把他拎起来，道：“闭嘴。”

　　老板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惊恐地瞪着他。

　　燕回道：“实话告诉你，我们就是为此地邪祟而来。现在，我要你把石磨镇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再耍心眼，我就拿你的头去换灯笼，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