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伊人 有伊人兮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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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不认得花决是谁，也不知道为何出手相救。
或许是他知道燕回发疯内情；或许是眼明心亮，觉得燕回无辜；再或者对燕家尚有所求，才留下燕回这根独苗。
不管哪种，都是救命恩人，得先找到人再说。
燕回爬起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半个鬼影都没有。救他的恩人花决不在此处。
燕回无论如何都得找到他，来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功德。
赚功德的方法除了行善积德，还有一项人情世故。除去孝顺父母、兄友弟恭、友善邻里之类的老生常谈，还有一项极为重要。
那就是报答恩情。
正所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此是赚功德最快的办法之一。
燕回道：“我得回白鹭洲去。”
鸟师叔道：“找死吗？”
“找救命恩人。”燕回道，“再把燕家人的尸体找回来。我要亲自瞧瞧他们到底怎么死的。”
虽然修为散尽，但作为仙宗大公子，基本的镇祟知识还是懂的。若是被邪祟附身杀人，那尸体脖颈处必定会留下一道索命环，状如上吊勒痕，用照妖镜一照就能显形，是洗刷自己冤屈的有力证据。
拿着证据去祭奠亡魂，让九泉之下的死者得知凶手另有其人，便能转移怨念，赚回功德。再发动人情世故大法，帮助其消灭真凶，报仇雪恨，又能再赚一大笔。
脱离十八层地狱的命运，指日可待。
要回白鹭洲须得好生乔装一番，以免被去而复返的修士认出来。
乔装的本领燕回熟得很。由于声名狼藉，这些年就算想做好人好事也没人领情，于是但凡出山，他必改装遮面。今日既然被认作叫花子，燕回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扮得再像点。
他揉乱头发，抓起一把黄土往脸上盖，又在地上来回打了几个滚。
衣裳沾满灰尘，还搓出几个破洞。他对着水井一瞧，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像叫花子倒像疯子。
疯子便疯子吧，保住小命要紧。
燕回看看趴在脚边吐舌头的大黄狗，这种狗千篇一律，往大街上扔根肉骨头能召唤出一堆来，没乔装的必要。再看趴在狗身上啄毛的鸟师叔，问题就大了。
此鸟羽毛光洁顺滑，尾羽纤长像孔雀翎，怎么瞧都不像普通飞禽。
燕回戳了它一指头，道：“肥鸟，你伪装一下，太显眼了。”
鸟师叔展开双翼打量自己一番，赞同道：“我太漂亮了。”
它把头伸向腋下，从羽毛里叼出条红头巾。不知它腋下是个什么构造，百宝箱似的总能叼出意想不到的东西。它把红巾缠在头上，道：“行了，走吧。”
它昂首挺胸站在大黄背上，红巾包着葡萄大小的脑袋，活像村头四处东家长西家短的老太太。
燕回嘴角一抽：“你当满大街都是瞎子？”
“你懂什么，这叫‘一叶障目’。”鸟师叔正了正红巾，飞起来落在燕回肩上，“走吧，保准不会露馅。”
这鸟祖宗已经成精，自诩神力高强，燕回信它不会坑自己，便抱着狗扛着鸟，离开这座破落院子，打听去白鹭洲的路。
问过几个村民，得了一连串白眼和半个馒头后，燕回得知此地为白鹭洲外一村镇，到洲上须得渡船。
码头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多是往洲上去打探情况的修士。燕回夹在人群中，袖子遮脸，生怕被人认出来暴打一顿曝尸荒野。
修士三五成群，把码头挤得满满当当，大谈上洲后如何斩了那姓燕的不肖子。他们衣着光鲜，法宝环身，宛如披霞而来的仙人。燕回灰头土脸，还与牲畜为伍，在其中格格不入，不出意外被一队人拦了下来。
一行七八人，同穿一色服饰，靛青文士袍，缓带束腰，不论男女，人手一把折扇，扇上绘一条碧玉柳叶。
平江谢氏。
谢家是白鹭洲的客卿之一，谢家家主谢允与燕平清乃莫逆之交，谢家自来依附白鹭洲修行。
此番白鹭洲大乱，燕回记得自己砍死了几个观礼的谢家人。这伙人瞧着印堂发黑，一脸愤恨，就知道定是来报仇的。
燕回瞧见他们转身就走，被其中一年轻男子叫住：“站住，那花子，你过来。”
这会儿逃了更此地无银，燕回只好垂着头蹭过去。
这人他认得，是谢家家主的亲弟弟，谢家小辈里天资甚高的一个，名叫谢迟。
谢氏兄弟二人一个严肃古板，脾气又急又烈；一个张扬自傲，离经叛道随心所欲。谢允和燕平清聊天时，多次提起谢迟来，似乎对他不服管教的性子很头疼。
燕回和谢迟打过几次照面，只没说过话。谢迟瞧不上燕回这败坏修士名声的败类，不知道是否还记得他。
谢迟长得一脸精明相，一双杏眼炯炯有神，看人扬着下巴，有股子傲气。他盯着燕回看了好一阵，盯得燕回浑身鸡皮疙瘩冒了起来。鸟师叔站在他肩上，顶着头巾，收紧翅膀站得比树桩子还直，也不敢出声。
谢迟绕着他转了一圈，抬起鸟师叔的翅膀瞧了瞧。一人一鸟，同时吞了口唾沫。
就在燕回思考要不要跳湖脱身时，谢迟拉过他手腕，在臂弯处一点。
衣裳变透明，皮肤下经脉显露出来。经脉中气息平静，毫无波澜，不似修士经脉中灵气汹涌，相当平庸无奇。
外人并不知七年前燕回病得散尽了修为，只当他是看破生死改了性子。谢迟放开他，转身命令几个谢家人：“你们几个去那边看看，一个可疑的人也不准放过，我觉得那孽障还在附近，跑不远。”
谢家人分散开，挨个盘查码头人群，凡是长得有几分像燕回的，统统拖走细查是否是乔装改扮，俨然一副要接管白鹭洲的架势。
燕回见谢迟没认出自己，长舒一口气，蹑手蹑脚退出人群，从身上摸出几钱碎银，寻摸无人的船只上洲。
风声鹤唳时期，谁都要往洲上跑，美其名曰为燕宗主收尸，报仇雪恨，船只不够用。
燕回转了一圈，每条船上至少三四人，偶有空船返回，便有一群修士蜂拥而上，燕回根本抢不着船。
他在岸上急得团团转，要是燕家人尸体教这些人收走了当如何是好？
鸟师叔站在他肩上，险些教他甩下来，忙叼着他头发站稳，道：“你这会子急什么！燕家死人没见你这般着急，那可是你亲生父母，可曾亏待你来着？”
“有船！”燕回不搭理他，拔腿往湖边跑去。
鸟师叔：“……小白眼狼，他们当真一点没说错。”
一艘空舟从洲上返回，焦急等船的修士一哄而上，燕回被来回推搡，又被踩了几脚，像个陀螺被抽得滴溜溜转，刚靠岸的船立刻塞进去好几个人。
“嘿。”燕回站在原地擦了擦汗。
后方还有人挤着上船，燕回一胳膊肘捣开，道：“挤什么，我先来的。”
“闪开闪开。”那名修士压根不把他放眼里，提溜着衣裳往旁边一扔，“叫花子别在这里挡路！”
燕回挤回去：“先来后到懂不懂？”
修士恼了，回手猛地一推他。燕回倒在地上，鸟师叔和大黄从他身上摔下去，叠在一滚了三个圈才停下。
修士喝道：“我看你是找打，快滚开！”
燕回抱着大黄爬起来，盯着他不说话了。
修士瞪眼道：“看我干什么？不服？”说着撸起袖子就要来收拾他。
燕回的肩膀绷了起来。鸟师叔在他耳朵边紧张提醒：“哎，哎，别冲动！”
燕回拍掉身上的土，转头走了。修士见他认怂，也不浪费时间，骂骂咧咧两句，回去继续挤船。
燕回在岸边草丛里扒拉一阵，捡起一片梧桐叶，又踢起块小石头，在叶面上划出几道纹路。
湖风清凉拂来，从他手中掠走叶子，打着卷儿飞向人群，好巧不巧落在那名修士的后背上。
方才还大摇大摆的修士，走路脚步忽然歪起来，一头撞上岸边柳树，眼冒金星。他扶着树晃晃脑袋，向船走去，走着走着又歪向一侧。修士大感奇怪，却停不下来，刚踏上船只甲板，他又走歪，一脚踏空，“扑通”一声掉下了湖。
岸上惊呼四起，一群人手忙脚乱下水捞人。粘在修士身上的叶片随水流去，消失不见。燕回拍拍手，潇洒离开。
鸟师叔说：“行啊你。”
燕回道：“我只是懒得计较。”
绕码头转了七八圈，终于让他找着一叶空闲兰舟。船舱遮着纱，两头甲板皆无人，只有一个撑篙的渡夫在抽烟袋。
燕回踩着河岸石头，招手喊道：“过河不过河？”
“包船了，回去吧！”渡夫回道。
燕回失望要走，渡夫忽然往船舱凑了凑，又抬起头：“等等，上来吧。”
燕回往船舱里瞧，纱幔下隐隐绰绰有道人影，只瞧不清脸。应是这人允他上的船。
只有一人，不知是不是修士。燕回盘算，再如何废物也不至于三打一打不过，左右没别的闲船，便将银子抛给渡夫。
渡夫搭了板让他上船，拿篙连人带狗戳到甲板上，嫌弃道：“就在这坐着，别打扰里头的主顾。狗不许叫，否则丢下湖去。”
燕回道：“必不打扰，您老放心。”
渡夫这才一篙子把船撑出去。荡开水波，往湖心白鹭洲去。
夹岸青山，烟笼寒树，杳杳孤鸿掠影。暮春时节，景致幽雅宜人，燕回无心赏春景，时不时往船舱瞟。那道虚影像被定住了一般，一直没挪动。
恰在此时，有山风穿谷而来，吹皱春水，乱掀纱帘，一片白衣雪影，自飞扬的帘间惊鸿一掠。
燕回无心看去，却盯着挪不开眼了。
鸟师叔踹了他一爪，说：“发什么呆？”
燕回喃喃道：“是他。”
“谁？”
“花决。”
鸟师叔恍然：“那个救你的人。”
白鹭洲大开杀戒之后，燕回一直浑浑噩噩，唯一印象深刻之处就是被五花大绑在烧烤架上差点烧熟。后来白骨军团冲散修士，有一人走来救下他，说要带他走。
那人便自称花决。只不过嘴上说让燕回跟着他，结果将燕回抛在荒村野店半天不见人影。
燕回心下好奇，不知是什么人肯在这节骨眼上，不计他狼藉名声出手襄助。燕回往船舱凑了凑，捻起白纱一角，往里看去。
花决背对着他，一手撑额，歪着身子似在小憩。穿着不似寻常修士那般珠光宝气，一袭白衣素净，无雕无琢，宛如卧云堆雪。
他身上唯一鲜亮的颜色，是右腕上系的一根丝。赤红夺目，绕着腕子三圈，打个结，尾端垂落膝上。
见花决没有动静，燕回放下大黄爬进船舱。舱里滚着壶花茶，斟满一杯却没人饮，兀自冒着热气。燕回悄悄绕到他旁边，打量他的长相。
刚看清脸，燕回眼睛倏然一睁，左脚绊右脚，破开纱帘摔回甲板。他一骨碌爬起来，捂着胸口，不住喘息。
鸟师叔被他吓一跳，斥道：“作死！让鬼踩着脚了你！”
“怎么是他，是他？”燕回惊恐地道，“不对，难道我听岔了，花决是个姑娘？”
鸟师叔疑惑道：“你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燕回道：“个把月前我离洲游历，路过一家小酒馆吃饭，碰上个漂亮姑娘，相谈甚欢，后来不知怎的就进一个房里去了，我记得那姑娘，就是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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