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3、桃债 血债易了情

　　燕回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花决的手拽过来，呼了口热气，放进掌心捂着。

　　花决的手指在他掌心里不老实地蜷了几下，又要挣脱。燕回强硬地握住他，道：“别人对你好，你就受着，再说句谢谢，没那么难。”

　　花决看着他，眉心微微锁起。

　　红丝从袖口下悄然翻出，缓缓向上，沿燕回的脊背向上游去。

　　“为什么这么排斥我。”燕回终于找到机会把这话问了出来，“不对，不是排斥我。为什么排斥所有人？是谁得罪你了？”

　　这问题好像踩到了花决的雷池，花决脸色沉冷下来，道：“与你无关，放开我。”

　　燕回自诩潇洒，当惯了公子哥儿，一向目中无人，换了别人在他面前甩脸色，他早就不耐烦一脚给踹出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在花决身边，他就潇洒不起来。

　　“为什么？”燕回小心翼翼地道，“你对我们这儿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意见？”

　　花决的忍耐到了极限，红线尖端对准燕回心室。

　　燕回毫无察觉，继续劝道：“你若不说，一直憋在心里，不但容易憋出毛病，事情也不会变好。你说出来，咱们商量个对策，说不定我能帮你解决。”

　　红线刹那间失去方向，在半空停了良久。

　　花决道：“解决？”

　　燕回道：“对啊，逃避无用，总要想办法解决。”

　　花决的手指又在他掌心卷起，指尖顶着掌纹，微微用了些力。

　　燕回道：“你看，我在石磨镇捉燕征也不是一无是处吧？虽然说差点死了……但我真的比我表面看起来要靠谱，你相信我。”

　　红线无声息地退去，收回花决的袖子里。半晌，花决低声说：“被骗了。”

　　他的手指变得很僵硬，紧紧勾着燕回的手掌。燕回忙道：“是谁骗你？”

　　花决道：“不在世了。”

　　“死得好！”燕回拍手鼓掌，“胆敢骗你，活该！那人骗你什么了？钱？”

　　花决摇头。

　　“不是钱，那是哄骗你替别人做嫁衣？”

　　花决又摇头。

　　“也不是，难道是色？”燕回大惊失色，“骗色了？”

　　花决道：“不是的。”

　　他挤一句说一句，差点把燕回急死，一口气卡在胸腔不上不下。在憋死之前，花决终于开口：“他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东西。”

　　花决道：“第一次出门。他是我遇见的第一个人。”

　　原来如此，燕回彻悟。

　　难怪花决对人如此冷漠戒备。年纪轻轻出山游历，本想开拓眼界享受红尘，却因太过单纯遭人蒙骗，让这可怜的少年从此对人失去信任……

　　岂有此理！

　　难得花决一次性说这么多有关自己的事情，燕回深呼吸两下，调匀气息，尽量温柔，循循善诱：“那这东西现在在哪儿，还能拿回来吗？”

　　花决道：“找燕夫人。”

　　“……”燕回愣住，“难不成骗你是燕夫人？”

　　花决道：“不是，但东西应该在她那里。”

　　燕回纠结了一阵，下定决心道：“那我先不找燕平清了，反正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先找到燕夫人，把你的东西拿回来。”

　　花决“嗯”了一声，下巴垫在手臂上，歪着头与他静静地对视。

　　山雨霖铃，长风潇潇。

　　花决的眼眸澄明如镜。

　　燕回伸出手，探向花决的额头。见他没有躲，才很轻很轻地拨开他粘在额头上的发丝，道：“你的家人，都在哪里？”

　　这个问题迎来了花决长久的沉默，久到让燕回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花决轻声道：“曾经有。”

　　燕回心头一颤。

　　“我曾经，有很多家人。”花决玉一般的脸上依旧平静，“可是在很久之前，他们就都离我而去了。”

　　燕回怔住：“去…去哪儿了？”

　　花决道：“我也想知道。”

　　家人都不见了，死了？难不成真有人跑到他家里杀人放火？

　　燕回道：“不会也是那骗子干的吧？”

　　“不知道。”花决道，“也许。”

　　燕回顿时觉得自己太不是东西，虽然很好奇花决的过去，但怕真说中他痛处再给他心上扎一刀，便忍住了刨根问底的冲动。

　　这时，花决喃喃道：“也不知我为何会对你说这些。罢了，罢了……”

　　他仰起头，抵着粗糙的石壁闭上眼。濡湿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脖颈中，随着喉头的起伏而微微颤动。

　　花决道：“为什么看我？”

　　燕回一惊，花决并没有睁眼。也许是自己的目光太直白，让他察觉了。燕回挪开眼，道：“我可能有病。”

　　花决：“？”

　　他的手还放在燕回手心，皮肤相触的地方已经染上彼此的体温。燕回把他的手轻轻塞回外衣之下，起身向外走去：“歇会吧，我出去看看。”

　　沈凌已经抱着剑在洞口睡着。外面的雨势已小了很多，变成蒙蒙的雨丝。山雨常是这样，一朵雨云飘过去，便会天晴。

　　山洞外生着一株歪斜的老桃树。人间四月芳菲尽，山上桃花却刚刚开放。

　　鸟师叔见燕回神情恍惚地走进雨里，等了片刻不见回来，便飞出去找他。

　　只见轻雨濛濛，桃花琳琅，燕回桃倚在树下，黑衣腰间垂着一缕暗红丝绦。白虎面具摘下来，放在臂弯中。

　　“干什么呢？”鸟师叔落在花枝上，“你跟花公子说什么了？”

　　燕回道：“没什么。”

　　这是他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冷静下来，没了口若悬河的兴致。就像历经一场狂欢后耗尽气力，对什么都再提不起兴趣，花不红草不青，风刮在脸上也觉得烦躁。

　　燕回心烦意乱地道：“我觉得我有毛病了。”

　　他捂住胸口：“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靠近花决心就难受。”

　　鸟师叔鄙夷道：“动心了？”

　　“还动心？”燕回道，“心不动了还差不多。不是打比方，是真难受。像有人在拿我的心当球捏，一直抽抽，难受。但我又想待在他身边，想看见他，想和他说话，听他的声音。”

　　“啊，我懂你意思。”鸟师叔在树枝上躺下，翅膀垫在脑袋底下，两条腿儿翘着，“我心不难受，但也有那种感觉。”

　　“真的？”

　　“他让我觉得很亲切。”鸟师叔道，“让我想起我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在巢里，娘亲的羽毛盖着我，孵我，又温暖又软和。”

　　燕回：“……”
　　鸟师叔：“……”

　　燕回嘴角抽搐：“你知道你这话很恶心吗？”

　　鸟师叔咳嗽一声，道：“知道。”

　　它毛绒绒的脸颊居然泛起两坨粉红，比桃花还艳丽。燕回突然想起，这几天鸟师叔和花决越走越近，都不往自己肩膀上站了，警觉地把它提起来，道：“我警告你，不准打他主意！”

　　“有病去吃药。”鸟师叔挣扎道，“我是鸟，是鸟！人妖恋不会有好下场的！”

　　燕回仍狐疑地打量它。鸟师叔怒道：“孵蛋是多么纯洁的事，你怎能想到那里去？你倒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别是魂儿都让人勾走了！”

　　燕回这才放开它，道：“我混迹红尘多年，身经百战，坐怀不乱……你那是什么表情？真的，我从来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感觉。他就像……像块磁铁一样勾我。”

　　燕回头疼地道：“这是什么原因？如果说这就是喜欢，未免太轻浮了。我完全不了解他，我又有什么理由喜欢他？只凭长相？我不信，我有那么肤浅？”

　　“你纠结这么多做什么？”鸟师叔问道，“好好报你的恩不行？非要把自己掰成断袖才行？”

　　燕回道：“你不懂。”

　　鸟师叔道：“来你说，我听听有多复杂。”

　　燕回默然良久，才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要功德干什么？”

　　“判官给了我八年时间，让我去积攒功德赎罪，现在已经五年过去。”燕回道，“完不成他的要求，三年后，我就不在这儿了。”

　　鸟师叔一怔：“啥？”

　　燕回道：“这世间最碰不得的就是情债。欠钱，欠恩德，欠命，都不难办，人死债消。情债不一样，搞不好它要缠你生生世世，无论轮回几次生死，永远都摆脱不了。”

　　一聊起因果轮回、今生来世，燕回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像知天命的老道士一般神神叨叨。他继续道：“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再找不到害我的人，我差不多就死定了。我不想把这辈子的情带到下辈子去，很容易没完没了。”

　　鸟师叔瞪着眼睛看了他半天，道：“这是真事儿？”

　　“是啊。”

　　鸟师叔飞起来，燕回抬起手，它落在燕回的手指上，道：“你真的要死了吗？”

　　“乾坤未定。”燕回摸摸它的羽毛，“我尽量活。不过要是攒不够功德，你别太舍不得我。”

　　鸟师叔小声咕哝：“我才不会舍不得你。”

　　“是吗？”燕回笑道，“这些年你的鸟食都是我喂的，澡也是我给你洗的，你居然不感动。”

　　鸟师叔硬邦邦地道：“你不喂也会有别人喂。”

　　“浑身上下就嘴最硬。”燕回道，“承认吧，你喜欢我，白鹭洲灭门，你是相信我的吧，不然你跟着我做什么？”

　　鸟师叔不说话了。燕回自从五年前病愈后不再修行，为了积德包揽了白鹭洲所有动物的衣食住行。这些年，它一直是燕回在养。

　　燕回做的鸟食确实比别人做的好吃。白鹭洲弟子喜欢喂它虫子，实际上它一点也不喜欢吃虫子。它喜欢吃人饭，燕回便经常给它做面点，知道它喜欢花花草草，还会捏成花的样子，用花汁子混着糖染成粉的……

　　鸟师叔沉默良久，问道，“那你和花公子要成了，那三年后怎么办？你们岂不是有可能阴阳两隔？”

　　“那就是缘分已尽。”燕回道，“可能我们的缘分，就只有三年。”

　　“那也太残忍了！”鸟师叔道，“你们要生了感情，三年一到，你能安心瞑目？他能舍得你死？你还不如不要招惹他，老老实实报恩得了。”

　　“新婚之夜守寡的都大有人在，缘分尽了就是尽了。”燕回淡然道，“就算我这辈子当了负心汉，下辈子我还是欠三两年。还不如，早还完早干净。”

　　“……”鸟师叔不可思议道，“你有点豁达过头了吧，这是你这个年纪该说的话吗？”

　　燕回看着它笑了笑，道：“三年虽短，我也会竭尽全力。花决虽说不要辟邪剑，但我想给他。我现在孑然一身，没什么能给他的。要是有了辟邪剑，他被骗走的东西就很容易能拿回来。”

　　鸟师叔没听明白“骗走”这一部分，只听见了辟邪剑，道：“你好歹是燕家大公子，那是白鹭洲的根基，你就那么拱手让人？”

　　燕回道：“我快死了，要它没用。”

　　鸟师叔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很久，道：“辞云，我有时候真觉得，你和五年前的你不是一个人了。”

　　燕回笑了笑：“也许吧。”

　　鸟师叔迷茫地道：“那你现在是谁？”

　　燕回道：“我啊……”

　　鸟师叔洗耳恭听，看他能编出什么疯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