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2、逢雨 人来疯巧遇

　　石磨镇外，燕回盘腿坐在一棵树下。沈凌与他相对而坐，伸出食中二指，缓缓划过他的四肢躯干。

　　燕回的衣裳和皮肤变透明，露出全身经脉血管和五脏六腑。鲜红的心脏在左胸里强有力地搏动着，日光之下，心室微微透光，血液泵起，流入大动脉。

　　沈凌把他从头到脚仔细检查一遍，道：“大哥，你身上没有邪祟入体的痕迹。”

　　和邪祟借体杀人会留下索命环一个道理，邪祟如果寄生人体之内，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不同邪祟留下的痕迹各有不同，如妖魔附身，灵台中会浮现妖魔的元神；若是怨鬼附身，经脉中会流淌怨气；若是活人施展巫蛊之术害人，体内也会留下蛊虫的踪迹。

　　沈凌却道：“你身上干净得很，连病都没有，更别说邪祟了。”

　　燕回脑袋一耷拉，有气无力地道：“难不成真是梦游症，我确实该去看大夫了。”

　　万一哪天再控制不住自己，当街大开杀戒，还攒个什么功德，判官就该亲自把他这位人形恶鬼给抓下地狱了。

　　花决坐在一块石头上，平静地望着远处。鸟师叔躺在他腿上打滚，蹭得毛都炸起来，悠悠地道：“你放心，你要是再失心疯，我们就把你捆起来。”

　　“就你？”燕回嗤之以鼻，“当时白鹭洲那么多人没挡住我，你怎么挡？”

　　鸟师叔道：“这不是有花公子在嘛，让他捆你。”

　　花决的红丝从袖口里露出尖，随衣袖一同在风中荡漾。

　　几日下来，燕回察觉花决的修为应当不低，只是偏重治疗，不太擅长攻击。他这法宝倒是能捆人，只是不知道够不够结实。

　　燕回道：“还是算了，我要发疯还是躲远点的好，别伤着你。”

　　花决毫不动容，冷淡地道：“追阴箭。”

　　“哦。”燕回摊开手掌，“放血放血。”

　　“我来。”沈凌按下他，“用我的血。我和夫人没有血缘，追到的肯定是燕宗主。”

　　“有道理。”燕回把手缩了回去，忽然想到什么，“等等，不对！”

　　燕回道：“你在义庄跟人交手的时候，见血了没？见血了吧？那他们岂不拿你的血先去找燕平清了？”

　　沈凌迟疑道：“可他们要知道燕宗主的下落，何必再折返来降伏二公子呢？”

　　燕回挠了挠头：“对啊。”

　　沈凌咬破手指，召出追阴箭。与往日使用此箭不同，追阴箭在沈凌掌心旋转了将近一炷香时间，也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没过多久，箭矢开始颤抖，跟烧坏了似的，无头苍蝇般乱转。箭身承受不住，“嘭”地一声断成了两半！

　　沈凌吓了一跳，一屁股墩在地上，失声道：“找不到？”

　　沈凌看着自己流血的指头，眼珠震颤：“不会吧，我怎么会找不到燕宗主，这不可能，我是他，是他的……”

　　燕回揽过他的脖子，打断了他的思绪，道：“别想那没有用的。你和燕宗主年轻时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他现在人老皮松，才看着跟你不大像了。”

　　沈凌颤声道：“是、是吗？”

　　“骗你干嘛。”燕回道，“要说不像，我才是真的不像，我随娘。”

　　他拍拍沈凌的头，道：“你要相信沈夫人，那么有气性的人，含辛茹苦一人养你这么大，没求过别人，怎么会给你乱找爹，是吧？”

　　沈凌这下转过弯儿来，重重点头。他都能找到燕征，怎么可能和燕平清没关系嘛！

　　燕回咬破自己的手指，召唤追阴箭。等待它稳定下来的空隙，燕回道：“追阴箭也不完全靠得住。如果燕宗主被人超度，安心入土，或者被锁灵阵之类的禁制困住，追阴箭找不着也正常。”

　　沈凌不住点头：“是这样，肯定是这样。”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哎，停了。”追阴箭在燕回掌心停住，指向石磨镇旁的大山之后。

　　沈凌道：“那这个指的，应该是燕夫人。”

　　“燕夫人，也行吧。”燕回把箭按进手掌里，看着沈凌，“你要是想找辟邪剑，可以自个儿去找，不用跟着……”

　　“什么啊！”沈凌急切地打断他，“当然是给你洗脱冤屈最要紧。”

　　燕回道：“不要剑？”

　　“剑再说。”沈凌靠过来，“你最重要了，大哥。”

　　“最重要的永远是你自己。”燕回笑了一声，“不过看在你这么孝顺的份上，行，那走吧。”

　　几人顺着山路上山。花决一言不发地走在最前，燕回扯住他袖子，一手揽过沈凌，道：“正好这会儿没事，正式介绍你们认识认识。花公子，这是我同父异母的老弟，阿凌，这位花公子呢，是你大哥的救命恩人。没他的话，我这会儿已经被野狗吃了。”

　　沈凌恍然，忙跑到花决身边，恭恭敬敬地向他作揖鞠躬：“感谢花公子救命之恩！”

　　花决视若无睹，绕开沈凌继续走。沈凌一脸疑惑，燕回解释道：“他比较害羞，不喜欢跟人讲话，你要主动些。”

　　“哦。”沈凌又追上去，再作一揖，“花公子大恩大德，我和大哥都会报答你的。敢问花公子是哪里人？跟大哥是朋友吗？是不是也觉得我大哥冤屈才出手相救……哎，哎，花公子等等我！”

　　花决走哪儿沈凌跟哪儿，非常主动。山路越走越窄，花决终于被堵得无路可走，停下脚步，施舍般说了一句话：“确实是亲兄弟。”

　　死缠烂打的本事简直如出一辙，花决相信了燕回没有胡诌来骗他。

　　沈凌没听出讽刺，骄傲地道：“那当然，我是大哥教出来的，都是知恩图报的人。花公子，有没有人说过你真是一表人才，今年多大年纪了？可成家了？有孩子吗？”

　　花决：“……”

　　花决忍无可忍，一段红丝飞出袖口，缠上沈凌的腰。沈凌身子腾空，大叫：“啊啊啊啊啊啊！”

　　红丝一甩，沈凌飞出去，一头扎进路旁草丛里，滚了三圈，头顶挂着几片枯叶，茫然地爬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后面看热闹的燕回忍不住捧腹大笑，拉着沈凌胳膊把他从草堆里拽出来。沈凌扫掉叶子，小声道：“大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燕回道：“跟花公子打交道第一课，闭上嘴，不要问东问西，否则会挨揍。”

　　沈凌道：“你不是让我主动点儿吗？”

　　燕回道：“骗你的。”

　　沈凌：“……我还以为是他不喜欢我。”

　　“他不是不喜欢你。”燕回道，“他只是不喜欢人而已。”

　　数日的交道打下来，燕回发现花决并非是对他有意见才冷淡寡言，他根本就是平等地看不上所有人。

　　燕回小声道：“哥觉着，他天天一脸苦大仇深，八成是有人跑他家里杀人放火了。所以啊，谨言慎行，别冒犯了。”

　　燕回已经尽力压低声音，没想到花决耳朵奇灵，居然听见了。他皱起眉望向燕回，燕回立刻噤声，捏起两根手指，在嘴边做了个缝起来的动作。

　　花决沉着脸拂袖而去。燕回顿时后悔，往自己嘴巴上拍了一掌，奋起直追：“等等我，花决，我不是那个意思！”

　　谁想天公不作美，刚走到半山腰，暴雨不期降临。咔嚓一声惊雷，破天大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山中多低矮灌木，没有能遮雨之物，三人一鸟顷刻被浇了个透心凉。

　　燕回随手拔下几片芭蕉叶，递给沈凌一片，奋力追上花决，把芭蕉叶往他头上一罩，道：“别跑了，快拿着挡一下，咱们去找个山洞避避雨。”

　　花决全身淋透，衣裳贴着皮肤，水流顺着睫毛不断地流，恼怒地盯着他。

　　燕回有些内疚，跟自己同行这么久，不是遇上凶尸，就是被大雨浇成落汤鸡，负责的事儿还一点没影。

　　燕回诚恳地道：“我错了，我错了嘛，我胡说八道，该打。咱先去躲躲雨，等会儿你把我嘴缝上也行。”

　　花决不理，但也没把他捆起来扔出去。燕回举着芭蕉叶，拉着花决找能避雨的地方。

　　好在还没倒霉到喝凉水都塞牙的地步，成功找到一个山洞。燕回进去瞧了瞧，发现两具动物白骨，应当曾是某种野兽的巢穴。

　　燕回拔掉乱七八糟的藤蔓杂草，踢开白骨，把花决推进去，对沈凌道：“阿凌，有没有火符，点个火。”

　　修士行走江湖，除了镇祟符，常用的还有五行符。火符生火，水符生水，比随身携带火油水壶要方便许多。

　　沈凌一摸行囊，掏出来一堆纸糊糊，道：“完了，泡坏了。”

　　燕回：“……”

　　洞外雷雨交加，山洞没有遮挡物，豆大的雨点斜着往里打。山中本就风凉，再被冷雨一浇，浇灭了地气，又湿又冷。

　　几人坐进洞穴深处，花决靠着石壁，低着头，双手收进袖子里，抱着自己缩成一团。燕回把头伸到他脸下边看，见他嘴唇都发白了，硬是不喊冷。花决察觉到他目光，转开头，把脸埋进了袖子里。

　　燕回想不通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闷葫芦的人，这性子到底是怎么养出来的？说句“借你外衣穿穿”，或者说“我有点冷，咱们抱团取个暖”，这很难吗？有什么不好意思开口的？

　　燕回觉得自己再不主动点儿，别说解决他俩之间的桃花债，俩人根本连下文都不可能有。他麻利地脱下罩衫，挤干水，还带着自己的体温，盖在花决背上。

　　花决抬起头，捏着罩衫就要脱。燕回按住他的手，道：“冷就穿着，一件衣服克不死你。”

　　鸟师叔从花决胸膛处钻出脑袋，道：“就是，花公子，不用跟他客气，你下不去手我把他扒光，衣裳都给你。”

　　燕回提着鸟师叔的翅膀，把它从花决怀里扒出来，扔到沈凌手里，道：“你俩去前边等等，我跟花公子说几句话。”

　　沈凌很乖地点点头，带着鸟师叔去洞口前看雨。漆黑的洞穴深处，只剩燕回与花决两人起伏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