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命师》西沉月亮

11、斗尸 贪心酿祸宽

　　周府二门内站着个背着剑的少年，眼睛如两颗黑珍珠般熠熠有神，肩膀上蹲着一只肥胖的鸟，正是沈凌和鸟师叔。

　　沈凌正在和一个头戴绫帽，一身绮罗的中年男人讲话。那男人白白胖胖，手上搓着一串佛珠，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燕回大步走过去。沈凌看见他，笑着跑来：“大哥！”

　　“嘘，小点声。”燕回把白虎面具掏出来戴上，“你怎么跑来了？好点没有？”

　　沈凌笑道：“好了，一觉起来哪儿都好了。我听饭馆里的住客说你到周府来镇祟，我就来看看。”

　　鸟师叔道：“我也好了。”

　　燕回：“我没问你。”

　　鸟师叔怒踹他一脚，飞到了花决身边。花决抬手接住了它。

　　沈凌道：“哥，你是怎么治好我们的，是不是捡着仙丹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捡着仙丹了。燕回把花决拉过来，道：“是这位花公子的功劳。”

　　沈凌看见花决，眼睛如同星星般亮起来，道：“哇。”

　　燕回道：“哇什么哇。等会再好生认识，先干正事。”

　　这时，沈凌身边的中年男人说话了：“这位，想必就是为我们石磨镇除邪祟的义士吧。在下周蒙，此处正是寒舍。”

　　说着向燕回伸出一只手。燕回抱着臂，无视了握手请求，道：“哦，周员外，幸会。”

　　周员外尴尬地收回手，在衣摆上蹭了蹭，道：“听说，义士找到了我家佃农失踪的头颅。”

　　燕回反问道：“厢房里那尊青女像是你放进去的？”

　　周员外脸色一僵：“你看见了？”

　　“十二尊神，偏偏把青女挑出来放自己房里。”燕回道，“周员外，何故如此啊？”

　　周员外面露难色，试探道：“可是那尊神像出了什么问题？”

　　燕回道：“你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把她单独搬出来做什么？”

　　周员外忙道：“不是我想搬出来。上巳节游神之前，有个笨手笨脚的下人搬神像时碰掉了农神的蒙眼布。神像不上供台不开眼，否则是大不敬。我当时就瞧着农神的眼睛不大对劲，怕出事就把她搬出来了。”

　　“这位义士。”周员外小心翼翼道，“那神像是不是真有问题了？神明是不是生气，才给我们镇子降了神罚？”

　　燕回道：“他们是神又不是妖怪，还能因为屁大点事就找你麻烦？”

　　周员外：“……”

　　燕回道：“只怕是你把她单独拿出来无人看管，才让燕……怨尸钻了空子。”

　　周员外大惊：“怨尸？”

　　燕回解释了几句情况，刻意隐去了怨尸的真实身份。周员外听得满头大汗，两股战战，忙问：“这该如何是好，义士，你可要替我们除去这怨尸，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啊！”

　　燕回把沈凌揽过来，道：“老弟，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是你上场的时候了。”

　　沈凌神色一肃：“交给我。”

　　他取下背上长剑，退去剑鞘，露出一柄轻细的长剑，剑身洁净如霜，寒芒流转。

　　燕回碰了碰在一旁和鸟师叔低声说话的花决，道：“这剑我打的，叫‘恪纯’，好不好看？”

　　花决扫了恪纯剑一眼，道：“你会打剑？”

　　“我干将在世。”燕回道，“你会使剑吗，回头我也给你打一把，或者其他什么玩意儿，都行。”

　　花决慢慢点了点头，道：“好。”

　　燕回还以为花决不会搭理自己，一个意外的“好”瞬间让他神清气爽。他揽着沈凌的肩膀往存放青女像的厢房走去：“走，跟哥捉鬼去！”

　　三人一鸟气势汹汹往厢房而去。

　　“神像在哪？”沈凌提着剑冲进去，左顾右盼，“妖孽出来！”

　　青女像不见了。厢房不大，也没有屏风之类的遮挡物，陈设一览无余。只有一张床撒着帐子，燕回上去掀开帐子，床上也不见青女的影子。

　　这么大个神像还能人间蒸发了不成。他正想请出追阴箭查查下落，看那怨尸是不是又遁地而走了。突然一阵狂风平地乍起，发出一声尖锐的“呜——”。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周员外站在门外，冷冷地望着他们。厢房大门猛然被风带上，将周员外的身影隔绝门外。高大的青女赫然立在门板前，双目赤红，垂眸俯视众人。

　　沈凌惊呼一声。燕回盯着青女，不动声色地往花决的方向靠了靠，伸出手臂将他挡在了身后。

　　“阿凌！”燕回喝道，“尸体在她头里！”

　　青女的面容融化，浮现出腐尸脸。身上金袍腐烂脱落，露出挂着腐肉的骨架。沈凌一指抚过剑身，恪纯剑亮起银光，直刺青女胸膛！

　　青女拂袖，格开剑锋，狭小的厢房涌起旋风。花瓶桌椅、橱柜床板，全被卷上天，陷入漩涡中狂转。燕回立刻念了个咒，双脚死死黏在地上。他一手攥住花决的手腕，一手把吹飞出去的鸟师叔拢进怀里。

　　“抓……好我。”燕回艰难地对花决说。

　　花决发丝狂舞，被燕回挡在身体和墙角之间。他略微抬头，凝视着燕回近在咫尺的脸庞。

　　沈凌一剑刺去，青女灵活躲开。沈凌翻身落地，却踩到些滑腻的东西险些滑倒。定睛一看，地板正在汩汩渗血，满屋都已是黑血。

　　沈凌大吼：“哥，小心！”

　　血涌上来，沥青一般黏住人的腿脚。沈凌立刻将剑插入地下，银光迸发，以剑尖为圆心向四周荡开灵气，驱散血液。

　　他回身斩出数道纷乱的剑气，剑气撞到墙壁分裂成更多细小剑气，来回反弹，满屋乱飞。

　　这是燕氏绝学之一，“风流剑”。青女再如何灵活，也躲不过这般密不透风的攻击，当即被斩断一条手臂，腐肉腐血从断口流出，满室腐臭。

　　“好样……唔！”燕回喝彩到一半，吸进去一口腐臭气体，像吞了口火，喉管剧烈灼痛。燕回捂住鸟师叔的口鼻，道：“有尸毒，花决，不要呼吸。”

　　花决只望着他不动。燕回也不知道花决总盯着自己是在看什么，这尸毒吸多了是会死人的。他拢住花决的后脑勺，把他按进了自己的颈窝里。

　　花决一僵，挣扎起来。燕回道：“我身上没毒，憋不住气就贴着我呼吸，我能挡一些。我不想你受伤。”

　　花决忽然安静下来。

　　突然，银光乱闪，沈凌一招不敌，恪纯剑飞出去扎在墙上，不停震颤。沈凌被旋风卷起，撞向橱柜，又砸到墙上，像弹珠一般来回乱弹，惨叫：“啊啊啊啊啊救命！”

　　燕回救不了他。青女升到半空，身上血光大盛，满地鲜血中探出数根藤蔓，缠住了燕回的腿脚。

　　“糟了！”

　　燕回赶紧解开脚粘在地上的咒法，然而为时已晚，一股大力开始向下拖拽，半个身子瞬间被拖进脚下血池。

　　地板变成了一片柔软的沼泽。这燕尸恨极了他，铁了心要把他拉下地狱。燕回喊道：“杀我抵命就行，放其他人走！”

　　青女不理会，血池已经漫过胸膛。强大的压力压着胸肺，燕回说不出话了。

　　完蛋，轻敌了。三具尸体，连第一具都没斗过，这下要死这儿了。

　　“对不起。”燕回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花决，连累了你。”

　　“下辈子，如果下辈子还能遇见，”燕回快要窒息，还抱着花决尽力把他往上托，“一定，一定对你负责……”

　　花决泡在血池里，嘴唇略微张开一线，有些惊讶。

　　他看了燕回片刻，什么都没说。一根红丝悄然从血池下冒出头，向青女像迅速游去。

　　血池即将没过口鼻，要溺死了！

　　千钧一发之际，厢房外忽然飞来一道黑影，砸开房门，撞歪青女的身体，直直坠进血池。燕回一瞥，居然是周员外！

　　突发变故，红丝立刻缩回血池之下。燕回没注意到红丝，转头向门外看去。

　　只见周家大院里涌进来一大群人，各个手持发光法宝，脚下生风。为首之人穿一身靛青文士袍，手持柳叶折扇，长眉飞扬，神情骄矜。

　　是谢迟！

　　看来修士们已经依靠燕家人的遗物，追踪到石磨镇来。

　　谢迟一马当先，折扇飞旋入室，反方向卷起狂风，抵消漩涡，乱飞的家具和沈凌一块掉下地来。紧接各色法宝冲进屋内，修士各使法术，青女应接不暇，脚下血池倏然退去。

　　燕回一大口气抽进肺里，又能呼吸了！

　　青女暴怒，转身扑向谢迟。燕回趁机拉紧面具，抱起沈凌，拉着花决驮着鸟师叔，拖家带口地奔出门去，道：“快快快让他们打，我们快跑！”

　　花决甩开他，停在门外，望着和青女斗法的修士群。

　　燕回急得汗如雨坠：“还看什么啊！”

　　花决的目光在人群里逡巡，像在找人。燕回搞不懂他，只好先和沈凌先躲进墙角灌木丛里，以免被人发现。

　　沈凌鼻青脸肿，被揍得不轻。家族里的修士一般都是自小修行，像他这样半路出家的，水平实在有限。燕回查看他的伤口，还好都是在家具上撞出来的外伤，没有邪气侵体。

　　沈凌拽着燕回的袖子，问道：“大哥，这位花公子在找什么？”

　　燕回：“他……”

　　燕回想解释，却发现至今为止，他对花决还是一无所知。

　　花决指着谢迟等人，问道：“他们是谁？”

　　“修士啊。”燕回匆匆一瞥，“拿扇子的是陈郡谢氏，其他人……不认识！”

　　天下散修多如过江之鲫，除了和燕家关系好的一些，其余的他真认不出来。

　　“可能把我扔进义庄的就是他们其中的人。”沈凌小声说，“他们不想让我拿到辟邪剑。”

　　燕回道：“当然了，你身上有燕家的血脉。辟邪剑世世代代只认燕家人。除非燕家人死绝，它才可能易主。”

　　沈凌道：“可他们不应该知道我和燕宗主的关系。”

　　“你往那儿看。”燕回一指谢迟，“他哥和燕平清关系那么铁，指不定就和燕宗主聊起过你。”

　　沈凌神色一黯，咬着嘴唇不语。燕回拍拍他的脑袋，道：“燕氏又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名头，我觉得沈这个姓就挺好听。”

　　沈凌点点头：“对。”

　　说话间，青女已经败下阵来。蜂拥而上的修士把她砍得七零八落，谢迟挂着一身血，提溜着偃旗息鼓的破烂农神像和几块黑咕隆咚的东西走了出来。

　　沈凌瞪大眼睛：“拿出来了，是谁？”

　　燕回道：“燕征。”

　　“你怎么知道？”沈凌惊奇，“都砍成肉块了，怎么看出来的？”

　　“猜的。”燕回道，“假扮青女的怨尸看了祭文上的愿望，就做出一堆驴唇不对马嘴的事，十有八九是心智不全的小孩干的。”

　　沈凌恍然大悟。

　　燕征才五岁，小孩惯会胡言乱语，随意曲解别人的意思。沈凌小时上学堂时也这样，沈夫人问他在学堂做了什么，他说自己天天举手提问，先生却不理他，只教别的学生，把他晾在一边。沈夫人气冲冲地去质问先生何故区别对待，结果先生告诉她，沈凌一直举手是不假，但问的问题全是：何时散学。

　　变成怨尸的小孩，心智会更加扭曲，胡说八道的本事和曲解言辞的能力也变本加厉。

　　沈凌道：“看样子，辟邪剑不在这儿。”

　　谢迟等人把尸体翻来覆去查验几遍，什么都没找到，便提着尸块离了周府。

　　府门外一群百姓翘首以待，见怨尸伏诛，纷纷欢呼起来，感谢谢迟等人的大恩大德。谢迟挺着胸膛，傲然地向百姓解释原委。

　　原来周员外的话并不祥实。他早就发现青女像被邪祟亵渎，只是瞧见地里长势惊人的果实和庄稼，生了邪念。想着如果留下怨尸，那岂不年年都丰收。石磨镇这小地方没别的来钱路，只能靠收成养活人，再拿余粮去远处大城里换些用度，他身上的绫罗和宅院的一砖一瓦都是这般来的。

　　若遇到荒年，别说农民吃不饱，地主都过得紧巴。周员外见有修士查到自己头上，要断他财路，便因欲生恶，杀人灭口。

　　花决似乎没看到自己想找的东西，转身离去。燕回从灌木里爬出来，也悄悄翻墙离开周府。

　　周府门口一派热闹，百姓感恩戴德给谢迟等人塞谢礼。燕回摊摊手，道：“得，白忙活了。”

　　沈凌跟着爬出来，心里不是滋味，抱怨道：“明明是大哥先查到周府的，最后功劳却叫他们抢了，不要脸。连燕征的尸体也没拿到，这还怎么给你脱罪。”

　　燕回用两根手指把他拉下去的嘴角往上顶了顶，道：“这算什么事，尸体又不止燕征一个，再找就是了。”

　　沈凌：“可是……”

　　“已成定局的事儿就别去想了。”燕回拍拍他鼓起来的脸，“心宽，得自在。”

　　说完，他大步向前走去，声音拉长，洒在小路上：“走了走了，去找下一个燕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