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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玉西县 整个县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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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都备好了?”侯弈陪殷王与殷王妃用过早膳后便回到了临风院。
“一切就绪。”
今早用早膳之前侯弈便拟了奏折派人送到皇宫。只等圣上一声应允,他便与王函启程前往玉西县。自昨晚接到暗楼传来的消息后侯弈便一直心中不宁。一是他不能知晓司徒绛昨天来这一趟的目的,二是他总觉得此次前往玉西县并不会一帆风顺。
“世子!”柳叶扒着门缝冲进卧房,“公子发热了。”
侯弈叹气,他就知道昨天那一遭张文晏必定会染上风寒。
“发热去请肖太医啊,找本世子做甚?”话虽是这么说着,可侯弈还是离开了刚坐下没多久的交椅。
“已经请过了,药也抓回来了。我就是来告诉您一声。”柳叶跟在侯弈屁股后面撇嘴,这不还是去了吗。
许是张文晏发热的缘故,暖玉阁中烧了比平日里还要多的炭火,阁内也不再是四季如春那么简单,这让侯弈一进暖玉阁就热得褪下身上的外袍。
张文晏此刻正靠在软枕上喝药,脸上红扑扑的,看着倒比平日里更有活人气些。
“身子可还有哪里不适?”侯弈走上前,自然地坐在了张文晏的床榻上。
看到侯弈来,榻上人的脸似乎更红了一些,摇了摇头,又安静地喝药。
侯弈这才想起昨天的插曲,清了清嗓,“咳,我等会儿启程去玉西县,你在府中养好身子,我让柳叶留下照顾你。”
“玉西县?”张文晏抬头,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侯弈为什么去玉西县,顿了一会儿才想明白,“是为了……”
侯弈默声点头。
张文晏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舔了舔嘴唇上沾染的苦涩药汁,“……那你注意安全。”
“放心,我会尽早查明真相,知晓是谁领启军入关,为张二夫人报仇。”侯弈看了看在阁外等候的王函,又转过头想了想,“若是无聊别去中庭了,去滁苑陪王爷王妃说说话也好,他们都很喜欢你。”
张文晏只是垂下头并未回话。
“好了,别闷着了,未时我找了顺意坊的裁缝来王府给你制衣裳。到时穿厚些,别再冻着。”侯弈看着张文晏恹恹的样子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文晏,等我回来,嗯?”
“知道了,”张文晏拍掉侯弈的手,瞪了他一眼,“我如何能不等你回来?”
侯弈这才笑了出来,后知后觉地感到刚刚动作有些过于亲昵,“走了。”扔下两个字扭头出了暖玉阁。侯弈捻着手指,脸颊比刚来时丰腴了些,手感更好了些。
“……世子?”王函不知侯弈出神想些什么,叫了好几声世子。
“怎么?”
“宫里刚传来消息,圣上应了。”
侯弈这才彻底回过神,“即刻启程!”
玉西县穷乡僻壤,离边疆近,离京城可是远的很。饶是如此,侯弈与王函二人日夜不歇,硬是将半月的路程十日便赶完到了玉西县。哪怕提前知道玉西县受到战乱波及,可映入两人眼中的场景还是令他们触目惊心。
侯弈与王函翻身下马踏入城门,眼前所见,无不是战争留下的伤痕。城门两侧,原本挺拔的树木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残枝;城墙上,斑驳的血迹和刀剑的余迹清晰可见;城内,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都已倒塌,断壁残垣间,偶尔还能看到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尸臭与烧焦的味道;城外的田野早已变成一片荒芜,摧毁了玉西县赖以生存的根本。
男丁都被拉去充军,伤的伤、亡的亡,玉西县城内只剩无力的妇孺。孩童脸上不再是欢笑,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不安,亦步亦趋跟随着在废墟中寻找生存可能的娘亲。二人走过,脚步声与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显得格外沉重。侯弈在一处临时搭建的草棚前停了脚步,草棚下躺着一名少年和被枯草遮盖住的女人。
像是感到有人靠近,少年猛地睁开眼。他双目猩红,死死将枯草下的女人护在身后,“你们是谁!滚开!”
“小友……”侯弈试图开口。
少年立刻从身后抽出一把布满锈迹的短刀对准侯弈与王函,浑身都在颤抖,唯有双手紧紧握住刀柄不曾抖动。握住那把刀,用尽了他全部的气力。
这是他唯一的武器,是他唯一的依靠。
侯弈注视着那把刀,倏尔上前一步,伸出手攥住刀刃置于自己左胸处,“我是与启军一战的将军,此次前来调查军营叛党一事。”
字字坚定,掷地有声。
王函担忧地望着侯弈的手,虽生了锈,可刀刃还是将侯弈的掌心割出了血。
“将军……叛党?”少年拧眉,连声音都在止不住地发颤,“你是说,军营中出了叛徒?”他的声音中夹杂着哭腔,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是。”侯弈看着眼角闪烁的少年,羞愧难当。
手中的短刀无力地脱落,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少年却反手拉住侯弈的衣领,指节泛白,“你既是将军,军营中出了叛徒你为何不知!为什么!!!”少年歇斯底里地向侯弈吼着,随后成了压抑的呜咽,再是凄厉的哭喊,“我爹战死沙场,我娘和被启军俘了去受尽凌虐和耻辱,可我娘肚子里还有我未出世的弟妹啊!我找到我娘时她满身青紫与血污,只有一块儿破布遮掩着,□□还在不住的淌血,那是我的弟妹啊!那是我未出世的弟妹啊!我娘不疼我了,她疼不了我了!我没爹娘了!”泪水决堤而出,少年的身体突然无力地瘫软下去跪倒在地。
侯弈眼周殷红,眸中蓄满泪水,与少年一同跪在玉西县的土地上。他暗暗抱紧少年,肩上的衣物洇湿了大片变得灰暗,与周身鲜亮的布料相比刺痛了双眼。
“是我思虑不周……是我未能保护好百姓……”侯弈的声音低沉,眼中满是自责和悲痛。作为将军,令百姓落入如此境地,他难辞其咎。
空气似乎都已凝滞,只有少年的嘶哑的哭吼声在玉西县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曾散去。
“世子,您的伤口……”王函跟在侯弈身侧,看着不断冒出鲜血的掌心不禁忧虑。
“无碍,”侯弈抬起手,鲜血早已爬满整个手掌,“留着罢。”这样便能更好地提醒自己百姓的伤亡与困苦。
他们向少年询问了县丞的住处,牵马而去。不曾想,县丞之处空无一人,破败不堪。灰尘落了满地,院中杂草丛生,像是许久未有人烟。
“李骥?”侯弈口中念出这个名字,伴着冷笑,“到底是弃城弃民,还是另有隐情?”
王函环顾四周,院内陈设破旧,哪怕是有人居住也撑不了多少时日。
“广淮,拟信给暗楼,让他们查一下李骥的为人与在职为官时的处事。再拟一份奏折上给朝廷,就说玉西县县丞之位空缺,百姓苦不堪言,急需一名县丞为圣上分忧。”
“是。”
果不其然,事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侯弈走进厢房,里面的木制品已开始腐朽。那便不是在听闻彻查叛党之事后没了人影,而是更早之前就不知所踪。侯弈的伤口隐隐作痛,却让他查明真相的决心比从前更为坚定。
玉西县的夜似乎格外的阴寒,侯弈与王函无处可去,只能到一座陈腐老朽的寺庙中过上一夜。说来好笑,玉西县从内到外已是一架空壳,人人居不自安,食不能饱。可这寺庙中供奉的佛像却是金光闪烁,慈眉善目。看着供桌上早已腐烂的贡品,侯弈只觉一阵讽刺。若神佛真的悲悯万物、普度众生,又怎会让他的子民陷于如此泥沼无法脱身,每日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可自拔。侯弈心中无神佛,索性眼不见为净,走到离佛像最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王函用暗楼训出的信使鸟将消息送了出去。飞鸟一日千里,大抵会很快得到答复。
玉西县的街道上没有一盏灯火,只有刺骨的冷风在空荡荡的废墟中穿梭,如同幽怨的鬼魅发出令人胆寒的呼啸,令破碎的窗户在风中阵阵作响。寺庙内,王函点燃一支蜡烛,微弱的烛光在风中摇曳,映照出二人疲倦的面容。寺庙的墙壁上,斑驳的痕迹昭示着岁月的沧桑,而曾经那些虔诚的信徒,早已不知流落何方。寺庙外,一颗枯死的树木在夜风中不停晃动,干槁的枝桠直指天空,像在祈求,又像是控诉。树下是一片荒芜的田野,曾经的肥沃如今只剩枯黄的杂草,在布满阴云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凄凉。
整个县城,仿佛一幅被遗忘的残卷,每一笔都是苦难的印记。
“明日,去帮玉西县的百姓修缮房屋罢。”侯弈感受着寺庙中的温度。这样冷的天,若没有房屋百姓该如何熬过。
“是。”
“若有空闲,再去李骥居所内查看一番,莫要漏了什么线索。”侯弈顿感无力与苍白。
他还能做些什么,才能让玉西县的百姓脱离苦海?
他要做些什么,才能让世间饱受战争摧残的一众百姓重回人间?
他该做些什么,才能让真相尽快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