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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雀儿 月半弯,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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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弈踏着薄雪,从一户人家中走出。雪花在侯弈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嘎声,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色雾气。天气愈发严寒,他紧了紧狐裘,哈出热气,搓了搓手。不过还好,这一个月内,他和王函帮玉西县的人家都简单盖了能避寒的屋舍。县内的百姓不多,有民众的帮衬,简单几间屋盖得也算快。他出来的这间屋舍便是最后一间,侯弈正巧在妇人的挽留下用了午膳,此时嗅着雪后的清新,只觉舒心。
街道两旁的屋舍虽然简陋,但每扇窗上都结着冰花。炊烟从屋顶升起,与零落的雪花交织在一起。他沿着玉西县的街道踱步,步调缓慢,每经过一户人家都会有人向侯弈问好。朝廷派来的粮车与炭火足够玉西县的十几户人家熬到明年开春,如此一来,玉西县假以时日便可恢复到从前光景,
“世子,”王函从二人的临时住所内走出,语气中是一贯的严肃,“圣上任命的新县丞来了。”
“下官陈礼郾见过世子。”一位中年男子跟在王函身后,举止间透露出儒雅与知礼。
侯弈先是打量了陈礼郾一番,四十余岁,体型清瘦、五官端正、面容略显疲惫,不过身上的衣料倒是价值不菲。
“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休整好后再来见本世子也不迟,怎得如此心急。”侯弈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下官奉圣上之命,前来协助世子调查叛党之事。事关隳朝国运与百姓,下官不敢怠慢。”陈礼郾的腰背越来越弯,情真意切地回禀。
侯弈这才收起虚伪的笑容,将陈礼郾请进门。
“陈大人与李骥李大人可曾相识?”侯弈坐在陈礼郾对面询问,倒是让陈礼郾不知如何自处。
“下官与李大人不算相识,只是在述职时打过几次照面。不过下官经常听闻李大人治理有方,为官清廉,且爱民如子,一心为民。实在是一位好官啊。”
侯弈默不作声,陈礼郾说的这些倒是与暗楼所查探的情报一致。
“那依陈大人所见,李大人与其妻儿无故失踪是否有什么隐情?照您所言,哪怕是启军侵入玉西县,李大人也断不会弃城弃民,其中必有蹊跷。”
陈礼郾眉头紧皱,一时也想不出个中缘由。
侯弈见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只得叹一口气,让王函将陈礼郾送回县丞府上好生歇着。
李骥的住所已被他们二人翻来覆去找了许多遍,依旧是毫无线索。再这样下去,他们只能空手而归。
“世子,陈大人带着百姓们前来送行。”尽管二人又在玉西县逗留了几日,可李骥依旧是音信全无。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启程,踏上返回京城的路途。侯弈骑在马上回首望向玉西县的城门,心中感慨,此行虽未能寻得李骥,不过能帮助玉西县的百姓脱离苦海,这一趟也不算徒劳。
“陈大人不必如此,天气严寒,您还是带着百姓们快些回去罢。”侯弈看着马下拖家带口赶来的陈礼郾和玉西县的百姓,心中暖流涌动。
这一个月内,侯弈与王函为百姓们做的事使他们深受百姓爱戴。众人在城门口依依不舍,二人在城门口费了好一番口舌,才让大家伙儿都回了城。
“走吧。”侯弈调回马首,正欲呵马启程,却被站在一侧五、六岁大的小女孩儿吸引了视线。明明侯弈已向朝廷讨要了粮食和过冬的衣物,可面前的小女孩儿却仍旧是衣衫褴褛,手指、脚尖和脸颊都被冻的红紫。她站在大道一旁,笑呵呵地看着侯弈,懵懂得很。
侯弈与王函急忙下马,将御寒的衣物披在小女孩儿身上。
“小妹妹,你怎么还站在这里?你的母亲呢?”侯弈蹲下身,握住她的双手不断搓弄回暖。
小姑娘歪了歪头,嘴边的笑容又加深了些,看着更为讨喜。
“大哥哥,雀儿有话要和你说。”甜糯糯的嗓音跳了出来,眼睛也亮闪闪的,清澈如水。
“嗯,你说。”侯弈不由得也挂上了浅淡的笑意。
雀儿扑闪扑闪眼睛,似是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月半弯……荫……荫茂间……玉西县,山尖尖!”雀儿说得磕磕绊绊,全部说完后倒是开心得每个字都像挂了小银铃般,尾调上扬。
侯弈和王函立刻反应过来雀儿说的内容,面容马上变得严肃,二人警惕地向四周看去。
“雀儿,这话是谁教给你的?”王函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
“是一个穿着黑袍的伯伯!”雀儿年岁尚小,不知道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小脸儿上满满的骄傲。
“伯伯?雀儿可看清伯伯的样貌了?”侯弈攥紧雀儿的手。
雀儿摇摇头,“伯伯戴了帷帽,看不清。”
“广淮,先将雀儿送到陈大人那里,随后速来玉西山与我会合。”
“是。”
侯弈把雀儿抱上马,自己翻身便匆匆离去。
那黑袍人既已教雀儿传话,想必也有的是办法让自己寻不到他。自己明知这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却不得不按照黑袍人所想前往玉西山寻找线索。侯弈无法判断黑袍人是敌是友,只盼能在玉西山上得到想要的线索,帮助自己觅得真相。李大人尚不知所踪,自己也时刻无法心安。
玉西县因背靠玉西山而得名。玉西山算不上高,可也确实阻隔了向前方的路。侯弈与王函只顾着玉西县内,确实忘了这座山也能藏住不少秘密。
王函将雀儿安置好后便迅速寻得侯弈,二人不再浪费时间前往玉西山山顶。
玉西山久无人迹,山脚虽遭启军焚毁,山腰却依旧松林茂密。清晨才下过雪,积雪覆盖了山路,使得每一步都变得湿滑,本就无人问津的山间丛林此时更是泥泞难走,山间更是雾气弥漫。他们不得不用手中的长剑为杖探路前行。侯弈与王函顺着山道攀爬,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山风呼啸,如厉鬼哀嚎,刺透衣衫,直入骨髓。他们不得不时常驻足,以抵御这刺骨的寒冷。山间不时传来野兽的咆哮,回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令人毛骨悚栗。
“世子,这里有些不对劲。”王函在距离山顶不远处下坡路的积石旁停住脚步。
侯弈走上前,只见乱石旁好似露出一节白色的东西。他与王函对视一眼,默契地向乱石后方走去。
可二人所见景象令人心惊——乱石后并无多余之物,只有遍地白骨和像是未被兽类噬咬干净的尸块。侯弈顿时眉头紧皱,他大概知晓这几具尸骨的身份。
“世子,断臂旁的腰牌。”王函捡过溅满血迹的腰牌,使衣袖用力擦拭干净后,上面赫然刻着“县丞李骥”四个字。
尸骨散落在冰冷的雪地上,有些部位被野兽啃食得只剩下骨头,而有些则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与撕裂的肉块,掉落的头骨上有明显野兽的咬痕和重物击打的裂隙。而一旁一大一小得尸骨更加凄惨,破碎的骨骼和扭曲的姿态昭示着生前遭受的无尽痛苦。
他没猜错,这碎尸便是李骥。那在一旁的白骨和混着血肉的半白骨想必就是李骥的妻儿。三具尸骨上覆着白雪,盖不住满地的血腥和尸骨的惨状。
寒风吹过,带走一片积雪。裸露出来的山坡上,血迹斑斑。尸骨周围的土地被血洇成暗红色,即使被新雪覆盖,也无法遮掩那股刺鼻且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山中松木参天,针叶交错,遮天蔽日,少有阳光穿透这层天然的屏障。林中不时有枯枝断裂的声音,伴随着不知名的鸟鸣,诡异而压抑。
侯弈的胸膛剧烈起伏,紧握的双拳因愤怒而颤抖,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他未曾料到叛党竟如此残忍,为打开城门潜入军营后方,遂将李骥一家赶尽杀绝,惨无人道。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息心中怒火,可李大人一家何其无辜!那股怒气犹如狂风中的火焰愈燃愈烈,他的目光如刀,仿佛要透过眼前的尸骨寻到幕后主使的踪迹。可奈何,雪雾四起,狂风大作,始作俑者无处可寻。
山间温度骤降,王函抬头却见阴云渐布,天色也开始变得昏暗,“世子,且下山罢,不久怕是会有一场大雪。”他知晓侯弈心中悲痛,也愤恨寻不到叛党主使的丝毫线索。可冬雪骇人,再不下山恐怕要存命于此。
侯弈忽而回神,“雀儿,去找雀儿!”
现在只有雀儿是弄清这一切突破口,必须立刻去寻她。
待到二人气喘吁吁闯进县丞府时,陈礼郾正一脸焦急地在庭院中团团转,衣袖不停地擦着汗,浸湿了所绣的云纹。
“陈大人,雀儿呢?”侯弈反应迅速,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陈礼郾发现侯弈赶回,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一些,“世子,雀儿姑娘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陈礼郾惶恐地吞咽一番,又用衣袖擦拭额上的细汗,“方才雀儿姑娘说想吃花糕,府中人手不足,我便去小厨房吩咐,等我回来后雀儿姑娘就不见了影踪。”
“可派人找了?”
“已派人去了,可现在还没来个传话的。”陈礼郾双手交叉紧握,眼中的担忧不似作假。
八成是雀儿口中的黑袍伯伯将她拐了去。
侯弈双唇紧抿,他早该想到的。若黑袍人不为己营,肯定会为了不暴露身份而将雀儿灭口。他只恨自己事后诸葛,一开始便应该让王函保护雀儿,自己前去玉西山。县丞府内府卫不足,陈大人一介清儒文官如何能护得好雀儿,他怎就如此心急大意,平白害了雀儿。
“大人,找到雀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