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序梦》明日降雪

9、骑士 偷吻

　　你又做了个梦。

　　梦里，旖|旎情|色的画面像幻灯片似的轮番播放，熟悉的、原始的燥|热感如旧日回放般重现在你身上，你在欲|海中翻滚、挣扎，仍几近溺亡。

　　视线模糊间，一只半臂覆着黑皮套的大手突然破开海面，将你捞了出来。

　　你重见天日。

　　晨光熹微，对久处黑暗中的你而言，已足够耀眼。

　　你试探着眯开眼睛，被阳光一照，又迅速闭了回去。

　　诶，白天了？你昨晚就那么睡过去了？

　　你闭着眼在心里想着，又感到一阵困意上涌。

　　你猛地睁开眼睛，不想再睡过去。

　　也是怪了，昨天你睡了一个白天，晚上又睡，这会儿怎么还这么困呢？

　　你冥思苦想了半天，还是想不出原因。

　　算了，不想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

　　鲜黄的阳光从脚尖漫上身体，暖洋洋的，你转过头，看着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爬起。

　　你现在所处的位置已经有些空旷，附近的植物也都长的是正常的高度，没长嘴巴没长皮，没有眼睛没有手，熟悉得竟让你有些欣慰，忍不住地热泪盈眶（其实是阳光刺的）。

　　感慨了一番世事无常、人生苦短，你激动地四处张望，试图尽快找到你的救命大恩人，谢谢谢谢谢谢！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你便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晨光初透，铺开一片青碧色的草坡。

　　金发的骑士抱着剑倚树而坐，在薄薄的曦辉里闭目养神。

　　清风徐来，草叶轻摇，那缕碎金拂过眉骨，在树荫里明明灭灭，时隐时现。

　　你看得愣住，又一次被他的俊颜暴击在地。

　　（Orz……）

　　不是，这哥们儿是真帅啊，帅得没天理！你怎么就没能借到个这样的壳子还魂呢？就算不是自己的，都穿来异世了，好歹也该让你体验一把这种顶级建模吧？

　　你羡慕地盯着骑士那被银甲包裹着的精壮身体，有点眼红，他怎么没恰好死在你穿来的时候呢，那就正好了，嘿嘿~

　　此刻，你全然忘了系统曾告诉过你的：在非特殊情况下，你只能上身能量较低、离世界主线远的人物，也就是不怎么会被世界意识关注的边缘人。

　　除非它答应合作，或者是个好脾气的，否则，若你真的用了那种人的躯壳，一旦身份暴露，你多半会被世界意识气到暴打。

　　像金发骑士这种武力值又高、长得又帅，还身份成迷的（他至今未告诉过你自己来这片森林的原因），一看就很厉害啊，他的肉|体可不是你这种小废物所能觊|觎的（bushi）。

　　当然，你刚刚其实也只是口嗨想想，像他那么好一个骑士，高风亮节、德行兼备的，又能挥剑救人，又会魔法疗伤，真要死了，绝对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巨大的、不可弥补的损失！

　　说来奇怪，在某种程度上，你跟这个世界的本地意识竟奇异地达成了统一战线（指都向着他）。

　　事实上，你作为一个新手宿主第一次做任务就被派到这么危险的世界里，本就是世界意识刻意的安排——只为磨砺他。

　　按照原定轨迹：他会在行队途中为了探路不慎走失，因误入圣脉魔魇花（或是其他变异植物）的地盘而遭到攻击，并顺手救下了你。

　　可又正因为要先带你离开森林，他耽搁了时间，以至于后来……等他终于再赶上队伍的进程时，映入眼帘的，唯有一片狼藉。

　　满地的尸体，残余的篝火，随意横陈的银剑，盔甲上凝固的鲜血……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幕。

　　而这份缺席所带来的愧疚与无力，也将逐渐化作一根扎在他心口的刺，拔不去，碰不得，在每一次呼吸间都带起细密的疼。

　　他将因此受挫，不断挣扎，然后于痛苦中艰难地拔节生长。

　　最终，他会踏上那条命中注定的、沾满鲜血与罪恶的复仇之路。

　　而此刻你正经历着的一切，不过是这条人物弧光的前传，一段发生在故事真正开始之前的，序章。

　　当然，对于这种世界意识与系统高维层面之间的交流，你自是毫无所觉的。

　　即便偶然窥得一二，又能如何？日子总归是要过的，何况你本就是抱着体验人生的态度来的这方异世，还有额外的好处落袋，管他幕后是神仙打架还是利益交换。

　　就好比有人塞给你一张百元大钞，请你坐一趟过山车，对方的初衷或许是拿你这条小命去测试设备的安全性，而你呢，只管攥着钞票，兴冲冲地奔向那风驰电掣的轨道。

　　反正真正的你根本死不了，那还担心什么，放开胆子，尽情享受便是！

　　回到现实，你已经不自觉地向着那树下的身影走近了一些。

　　晨光随着你的步伐一寸一寸地漫过草地，向远处苍郁的森林铺去，将他的轮廓也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直到隔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你停步站住，像被根无形的细线牢牢牵着，你望着他，视线久久难以移开。

　　那副铠甲在渐盛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却奇异地与他低垂的眉眼形成一种温柔的反差。

　　你瞧了好一会儿，他始终一动不动，双臂环抱着那柄长剑，下颌抵在交叠的手臂上，呼吸轻浅而绵长，竟像是真的睡着了。

　　你忽然想起一些本以为是梦的、破碎的记忆，风声呼啸，脚步声碎，你能在这里醒来，估计是他带着你赶了一晚上的路。

　　你心底的某个角落悄然塌陷，起初那种近乎盲目的、对"骑士"这个身份的狂热憧憬，此刻像退潮的海水般缓缓沉降，露出底下更坚实的质地。

　　望着他卸去防备后略显疲惫的睡颜，你忽然觉得，比起游戏中披荆斩棘的、传说里的英雄，眼前这个会累、会困、会在阳光下抱着剑打盹的年轻人，反而……更让人喜欢。

　　你情不自禁地凑近了些，俯下身去。

　　晨风恰在此时再度涌来，青草齐刷刷地倒伏，像一片绿色的潮汐；

　　头顶的枝叶簌簌作响，几片早落的叶子打着旋儿飘坠，替你遮掩了这逾矩的瞬间。

　　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近骑士金发下那双闭合的眼。

　　距离拉近，近到能数清他低垂的睫毛，近到能触到他皮肤上被阳光晒暖的气息。

　　你微微侧首，将嘴唇悬停在那片温热的肌肤之上，隔着一线若有若无的空气。

　　那触感轻得像蝴蝶振翅，薄得像晨雾投下的影子，连你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个吻，还是仅仅只是一场过于冲动的靠近。

　　就在此时，你唇下的眼皮轻轻颤了一下。

　　你心脏骤停，猛地直起身向后退去，踉跄两步，后背撞上一截粗粝的树干也浑然不觉。

　　你死死盯着他，直到确认那双紧闭的眼睛没有睁开，那张沉静的睡颜依旧安稳。

　　幸好，他似乎并没有醒来。

　　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却仍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等等，你刚刚都做了些什么？你疯了吗！

　　你恍然惊醒，回过神来，后悔得直挠头发。

　　几缕浅棕色的发丝被轻易地抓了下来，你看着掌心里的发团，有点发愁，这原身怎么还是个易脱发体质呢，照这种趋势掉下去，小小年纪就得秃头，不过，这具身体本来的芯子已经去轮回了，你又再呆两天就能走，倒也没什么关系了。

　　你没在意，甩掉手心里的头发，又开始自顾自地琢磨起自己对骑士的感情。

　　你本来只是觉得他长得帅啊，把他当恩人、当偶像看的，怎么一不留神就……你就这么把持不住吗？刚有点心动，还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呢，就直接上了？原来你在这方面居然这么勇？

　　你内心讶异自己的主动，倒也没过多纠结，只是可惜，你这爱情的种子注定要夭折在摇篮里了。

　　你在脑袋里调出面板，下意识扫了一眼，视线匆匆掠过，你突然发现多了些什么。

　　只见鲜红的[存活]二字之下，又加了一排红色的倒计时，像火柴棍搭成一样的数字从时到分到秒地往上翻，最后定格在29：36：14。

　　嗯？不到三十个小时的任务倒计时？不对吧，你不是应该还剩个两天多的时间，怎么一下子缩水了一半？

　　你左思右想，总不能是你一觉睡了一天两夜……不能吧！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嗜睡了？

　　你感觉有些不对劲，近日身体上的种种异常也在此时逐渐明显了起来。

　　困乏、厌食、渴水……

　　你已经有整整两日没有进食了，肚子饿得抽疼，嗓子里也干得不行，可就是什么也不想吃，想喝水附近又没有。

　　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又扒下来一大把，亚麻色的发丝缠绕成团，密密麻麻地糊在手上。

　　更烦了。

　　你踏着步子焦躁地转着圈圈，脑袋越转越昏，然后被一只大掌突然按住，像上了发条的小玩具被主人用一根手指揿在头顶。

　　你茫然地看向主人、呸呸，来人，正是你心心念念的骑士，由于刚刚你才偷偷摸摸地亲了人家一口，这会儿正心虚着呢，双手交叠着放在腹前，表现得格外乖巧。

　　他低头看着你，脸上还是一副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模样，眼窝深陷，剑眉淡淡地蹙着。

　　你跟他对视上一眼，又迅速挪开，不敢去看他眼里的情绪，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说实话，你长这么大，虽那方面经验丰富，但还是头一回做偷亲这种又纯又蠢的事，心里莫名地羞|耻爆棚，感觉都不像你自己了。

　　你不安地绞着手指，低着头，心里不停地揣测着他皱眉的意思。

　　是你刚刚的行为被发现了吗？讨厌你了？也是，是个正常男人都不会想被个同性喜欢上吧，更别提偷亲这种极其没有边界感的、不道德的行为了……

　　「……你身体如何？」

　　骑士标志性的冷淡嗓音自头顶落下，却破天荒裹着几分关切的温度。

　　他收回按在你发顶的手，向后退了半步。

　　丝滑皮革的触感擦过你额前的碎发，又如流水般抽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

　　你骤然回神，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嘴比脑子快，安抚的话下意识地便脱口而出。

　　「啊，我、我没事，都挺好的。」

　　话音刚落，你抬眼便撞进骑士紧锁的眉峰里，那双眼睛沉得像潭深水，显然半点没被敷衍过去。

　　你心下一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回答错了，只好低下头，老老实实将实情和盘托出。

　　「（bala bala bala）……就这样，我也不知道这身子究竟出了什么毛病，也许是这几天赶路累着了？总之……不打紧的，缓几日就好，你也不必担心。」

　　你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这几日分明是骑士一路"驮"着你跋涉，你都没怎么用上腿，身体状况究竟糟到了何等地步，没有人比你更清楚。

　　可是……你为什么要把这些说出来，困扰一个真心想帮你的人呢？反正你很快就要走了，只要咬牙撑过这几日便好。

　　既是注定无谓的消耗，又何必再浪费他的心力，拖累他的情绪？

　　你垂下眼睫，将那声几乎要溢出口的叹息咽回腹中，只留给他一个故作轻松的笑。

　　你的这番表演落在骑士眼中，自是漏洞百出。

　　他听着你拙劣的说辞，看着你明明恐惧死亡，却因极力想要安抚他而勉强扯出的笑脸。

　　真是刺眼。

　　他这么想着，下颌线骤然绷紧，像一柄被强行按回鞘中的利剑。

　　那股子戾气被他死死压在淡漠的表象之下，敛眸垂眼时，浓长的睫羽在眼睑处投下一片森冷的阴影。

　　空气仿佛凝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你肩头。

　　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搅得手足无措，那抹强撑的笑意僵在唇角，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你斟酌着是否要再说些什么来弥补一下时，骑士忽然动了。

　　他又退开两步，转过身去，红色的披风随着动作飘起又落下。

　　「该动身了。」

　　话音落下时，他已然背身走出了数步，刚出的、正盛的阳光镀在他银色的肩甲上，流淌在他背后的披风上，一闪，又一闪。

　　你愣在原地，没想到就这么轻易地被放过了。

　　望着那道在草地上渐行渐远的背影，你猛然回神，连忙提起脚步跟了上去……

　　金发的青年提着长剑走在前方，一身骑士的盔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不着寸缕的少年碎步追在后面，赤足踏入露水未晞的草地，脚尖落下时，溅起一丛丛的水光。

　　阳光慷慨地洒在大地上，铺进森林里，随后缓慢地、坚定地覆上两人的肩头、发梢、以及你们交错的影子。

　　你感受着那暖洋洋的温度顺着皮肤渗入四肢百骸，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

　　今天的天气，真好啊。